凡煙小說

第34章 白頭

關燈
東宮夜宴之後,眾人口中的“夜宴”又持續了好一些時日,與宴者也還罷了,道聽途說的也人人都在傳誦駱清遠和木槿郡主是如何的才子佳人,安王是如何的英武,久病初愈的寧王又是怎樣的儒雅,這其中,譚玉君和瑤箏的才技也每每被人提及,反而是久負盛名的尚書小姐杜德琳除了姿容之外,再無可被人稱道之處。

大小姐靜琳也聽到這些議論,歸家的時候便問起緣由,德琳笑道,“那是為人家木槿郡主開的洗塵宴,我逞什麽能呢?”一句話搪過去了。

齊氏不知德琳那天的經歷,聽她這麽說讚許點頭,說她想得有理,為客的理當有為客的分寸,喧賓奪主就招人厭憎了。

靜琳對那木槿郡主好奇得很,從長相到行事問得很是詳細,德琳便一樣樣學給她聽了,靜琳道,“照你這麽說,那是能配得上清遠的了?”

德琳笑道,“人家那是郡主……”

“郡主不過是個身份,”靜琳不以為然,對齊氏道,“清遠打小兒就和大哥一起跟我爹念書,我心裏拿他是自個的兄弟一樣,普通的小姐我還真怕辱沒了他!”

齊氏道,“誰說不是!駱大人和你們的爹交好,清遠和你們大哥又投契,說起來這都是緣分……”看看德琳,不再說了,靜琳看德琳在一旁若無其事地微微笑著,倒不知有什麽蹊蹺,只是看她母親有些悵悵的,也就沒敢再往下深問。

靜琳這次回來氣色什麽的遠好過容琳出嫁那次,德琳過後悄悄問起她是不是和姐夫孫耀南重修舊好了,被靜琳啐了一口,說她不知羞,女孩兒家問這樣的話。過後齊氏才告訴德琳,說大司徒夫婦也知道兒子要納妾的事了,申誡了孫耀南一番,這回的風波就算過去了。

德琳聽是如此自然替姐姐心喜,見齊氏還有郁色,不解,再三追問後,齊氏才道出了隱憂,“我怕那翁姑不是真心疼惜靜琳,不過是顧忌咱們家才如此罷了!”

“顧忌?”

“可不是麽,”齊氏笑意疲憊,“從前是你爹,現在再加上你三妹夫——別看那昊琛現在只是個鎮邊將軍,你爹說他深受太子倚重,未來必是廟宇棟梁;還有你哥哥,工部尚書幾回要舉薦他另當大用,都被你爹勸阻了,既是避嫌,也是要你哥哥把根基紮得穩些。這些事,大司徒家不會不知,在對靜琳的時候,他們能不掂量掂量?”

齊氏說的都是足以讓人生傲之事,卻不見絲毫喜色。德琳能明白她還是在為靜琳憂心,勸慰道,“娘也不必細究他們是不是真心,只要有所顧忌,他們就不能對姐姐不好!況且姐姐那麽精明能幹,這回的事上自然知道如何屈伸,只要把姐夫的念頭打消了,以後不就什麽都好了?”

齊氏聽了搖頭道,“你這一聽就是閨閣裏的見識!子嗣終究是大事,若是靜琳始終……總不能讓人家為這個斷了後繼香火!我這些日子也再三想了,想先緩一緩再好好勸勸你姐姐,也休一味兒要強,要就是那樣了,不若她出面選個好人家的女兒,替你姐夫收進房裏……”

“收進房裏?!”德琳鎖眉,“娘,那和姐夫納妾有什麽兩樣?既早晚要走這一步,姐姐又何苦別扭這麽一遭?”

“你慮事怎麽都是直來直去的?”齊氏瞅了二女一眼,“要是聽憑人家夫家做主納進個人來,你姐姐的臉面往哪兒放?反過來,等這事兒消停了,你姐姐再另選個好樣兒的進來,你姐夫也好、她的翁姑也好,能不感念她的大度?就那後進門兒的人,因是你姐姐做主選的,自然要念你姐姐的好兒,這不也少了些慪氣的地方?”

看德琳還像是耿耿難平的樣子,齊氏嘆了一聲,“德琳,有些事不是要強就能要過來的!像你姐姐這樣,一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就能把她壓得死死的!明知道要不了強的時候,就放放手、讓讓步,能把事情做得漂亮些就做得漂亮些,也是給自己留些體面和餘地。你想想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德琳聽她母親說出這樣洩氣的話,頓覺一陣淒涼,有心要證她母親說得偏頗了,卻找不出實例,反想到她自己入宮的事,可不就是要不了的強——不想入卻不能不入,不僅要讓步服從還不能落於人後,心中不平,只得賭氣道,“要我是姐姐,我便一下子招進十個八個人來,好好大度一回,看姐夫還有何面目!”

“快打嘴!”齊氏聽她這麽一說,倒被慪得笑了起來,“你以為這樣子會令人羞愧?你那是豁出去了跟人拼玉石俱焚,根本就是毫無勝算了!”

齊氏笑過了才又正色,“德琳,你往後也是要嫁人的,記著娘說的話,除非你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完完全全始終占著另一個人的心,不然的話,不要希圖一時一事在他心裏占據多大多寬的地方,那是靠不住的、說變就變了,就像漢宮團扇,寵愛的時候固然時時不離手,到最後不也落個‘棄捐篋笥中,恩情中斷絕’的下場?真要有頭腦的,就在深久長遠上下功夫——哪怕是立錐之地呢,只要他心裏始終是有你的,那就是這一輩子的依靠了!”

齊氏話說到這兒,德林默然,半晌才勉強說道,“就沒有能‘白頭不相離’的一心人了?”

齊氏道,“你說的那是卓文君,司馬相如娶了她之後一樣也想納妾!”愛憐地望了自己的女兒,語重心長,“德琳,從古到今這一心人不是沒有,只是太少了,娘不敢指望能讓你們姊妹遇上!只遇上遇不上,日子都一樣是要過的,那就要看誰能過得好了,娘……”

“娘,這些話您該跟姐姐說,”德琳打斷,“您現在跟我說可嫌太早了些,我也記不住!”

齊氏知她這是不想聽了——她為人女的時候,也一樣是聽不進這樣的話的,想想德琳這一入宮,確是一時半會兒說不到婚嫁的事上頭,嘆了一聲,也就作罷了。過後她又怎麽跟靜琳說的,德琳就不知道了。

靜琳要回去的時候,德琳帶了丫頭來送,給她姐姐一盒熏香。靜琳見多識廣,打開外盒一看便推辭了,“好好的迦南你給我?我可不敢奪人之美!別我前腳走了你後腳又心疼!”

德琳笑道,“我是那麽小氣的人?”看她姐姐還不肯痛快收下,只得道,“你要不收,它可就永不見天日了!”就把它的來歷和夜宴中的話說了。

靜琳聽了道,“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你有什麽好怕人知道的?”

德琳嘆道,“其人無罪,懷璧其罪!”

靜琳一聽便知她妹子這話是從《春秋左傳》化來的,意思是她沒有錯、迦南在她手裏卻成了她的錯,會因此而招致嫉恨。設身處地想一想,靜琳也就明白妹子的顧慮,倒替她慶幸,“你早知道皇後娘娘所賜是不一樣的?”幸虧夜宴那天她未用這熏香,不然還真免不了成眾矢之的了。

“我哪有那份兒神通?”德琳苦笑,“我不過是想到有人會用、不願與人雷同而已!”不成想陰錯陽差躲過了是非。

靜琳想了一想,嘆了一聲,“我怎麽覺著你入宮也不算什麽好事?”

德琳翻了她姐姐一眼,“要不你還以為是好事來著?”

“可不是!”靜琳痛快承認,“你向來愛奇珍古玩、時鮮新奇,衣食住用又一味要精細精美,哥哥從前還說你幸好沒生在普通人家,不然非被你折騰得傾家蕩產不可!入宮對你這樣子的人不正是如魚得水?天下珍稀應有盡有……”

“姐姐,你是特為來氣我的?”德琳紅了臉,“我入宮是去服侍人的、你當我是去享福的?”

在靜琳面前,她終於不必像在齊氏面前那麽約束著,因怕她娘憂心而不敢暢所欲言。

靜琳一看她眼眶微微紅了,忙上來攬了她的肩膊,又是後悔又是心疼地哄勸道,“是,姐姐的錯、姐姐的錯!姐姐說話由口不由心,你別惱!你要這樣子,我可怎麽出家門呢?”

德琳看她如此,倒不好再矯情,推了她一把道,“誰惱你了?”低頭斂了淚意,擡眼還能露出點兒笑模樣,“是我自個兒胡思亂想得多了!你想給公主做教習能差到哪去呢?”

“哦,你還知道啊?”靜琳睨她,“聽聽你剛剛兒那口氣!活像你去的是什麽暗無天日的地方!”心中卻惻然——從前翁姑和夫婿說起德琳入宮的事,都說這是榮耀,她亦覺臉面有光,未往深處想,德琳冒出那一句才想到她到宮裏是去應差的,這和德琳從前的養尊處優實在不能同日而語,難怪她委屈,“娘娘那回叫你們入宮不是先看一看、好心裏有底的意思?”

“誰知道呢,”德琳意興闌珊,“是不是的也不打緊,聽娘說差不多的人家都接到進宮的懿旨了,估摸著我也快了。”

“德琳……”靜琳望著妹子,猶猶豫豫。

“什麽?”

“若就是不願意在宮裏,也有個法子!”

德琳驚訝地望著靜琳,很快猜到了她的用意:靜琳的意思該是叫她遴選時故意出乖露拙,好被宮中淘汰出來!“姐姐,宮中人不是好糊弄的,我也不想令自個兒和咱們家蒙羞!”若他們從未見過她、更或者她並無名聲在外,這或許是個主意,如今……鬧不好“欺君”就是現成的罪名!

靜琳看看手裏的錦緞盒子,無語了——是啊,要真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皇後娘娘又怎會以迦南相賜呢?這個法子果真是行不通的……

德琳看著她姐姐為她苦惱,心中暖融,反而想到了別的事——若她真的成了公主的教習,大司徒家的人對姐姐該更看重一些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