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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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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太子殿下,是德琳資質愚……”

“休巧言令色!”元成聲音不高,卻像帶著金戈的錚然之聲,“本王還不至把庸脂俗粉看在眼裏!”

德琳擡眸,視線落進元成深不見底的眸中,心中一凜,倒拿定了主意,“太子殿下,德琳有一不情之請!”一再聽人說及他的謀略城府,德琳不敢妄想今日能靠虛言敷衍住他。只是在不確知他是否有足夠的胸襟之前,她總要給自己留一條能自保的路。

元成佇立在她面前,神情高深莫測,“說!”

“是!”德琳益加恭謹,“德琳酒後思緒混沌,加之此時心中惶愧難安,實在太怕有詞不達意冒犯之處,故德琳鬥膽,懇請太子殿下先恕過德琳的妄言之罪,德琳方敢直抒胸臆!”

“是麽?”德琳話落之後好一陣元成都未出聲兒,她正有些惴惴不安,他卻又開口,“條理如此清晰也敢自稱混沌?也好,本王就許你言而無罪!德琳小姐請說,本王洗耳恭聽!”

他仔細地審視過了眼前女子的每一絲神情變化,不得不相信她的推拒是發自內心而非他先以為的欲迎還拒,這就令他不忿之餘更加的難以置信:他自問就算不以太子之尊,他也足稱得上是能令天下女子心向往之的男子,為何她卻無動於衷?是她自視甚高,還是她……心有所屬?

後一個念頭甫一冒出,元成便覺得心空了一下,眉峰不覺蹙往一處,“怎麽,還要本王簽字畫押了才肯信?”

“謝太子殿下寬宏!”德琳只做未聽出他的譏誚,“殿下,德琳對宮中素懷景仰之心……”

“杜德琳,本王已經恕你無罪,你還要拐彎抹角?你當我是誰?!”

元成或許真是忍無可忍了,話落揚手,兩枚雲子從他手中飛出去,正正落回雲子罐中,輕撞出的叮然之響像是一聲冷哼。德琳從棋榻處收回視線,如他所願換成了言簡意賅,“德琳無意入宮,懇請太子成全!”

“無意入宮?”元成重覆了一遍,似在琢磨這幾個字的意思,未幾笑了一聲,“杜德琳,你說這話是本王聽錯了呢還是你說錯了?”

德琳不語——她既未說錯他亦未聽錯,只是她真要如此說出來的話可就大錯而特錯了:喝了再多的酒,她也分得出眼前站著的是日後的九五之尊,她如何能在傷了他的顏面之後再輕慢他的威嚴?

“你還真是膽大包天啊!”德琳的反應並不在元成的意料之外,哼笑了一聲,他未再置評,“那麽敢問德琳小姐意在何處呢?”

“太子殿下……”

“不必當我是太子!只當做……當做陌路人好了!你盡可據實以告,或許、或許本王還能助你一臂之力也不可說!”

他的口氣像是帶了玩笑的,覆又垂睫的德琳只聽到他的輕松,卻未看到他面上一言難盡的覆雜神色——聽了元成的“陌路“之說,她只顧苦笑了,哪還有心思去管別的?“謝殿下好意!”陌路人?若真的是陌路人她大可不顧而去,又何須如此小心翼翼?況且,怎樣的陌路人才會問到她這樣的問題而她又非回答不可?“殿下所問的應是由家父母做主之事,德琳從未想過,實難作答,因請殿下……”

“說得有理,”元成不等她說完便頷首,眼望著她,一句一句說得很慢,“德琳小姐說從未想過,卻又說無意入宮,那麽德琳小姐之意是……只要不是入宮,餘者怎麽樣都行了?”

她是如何看待入宮的,他從前就聽人說起過,只是從未想過她會親口說出來、在他那麽放低了姿態後還一味不肯改口!只她愈是堅執,他心中的不甘便愈是熾盛:他卻不信收服一個女子的心會比料理朝政國事還難!再逼緊一步,他卻要看她如何說!

“殿下!”

德琳這時候深悔說出“無意入宮”四個字了——她原以為據實以告固然會令元成惱怒,可憑他的為人和所處地位,必不屑於強人所難,那這四個字就可以當做是快刀斬亂麻了,誰知元成抓著這幾個字不放,一再把這話單提出來,且每提一次便讓德琳多意會一次這話有輕藐之意,輕藐的不光是太子,更可以說是輕藐了整個皇家的尊嚴,於是他生生把“快刀”變成了“亂麻”,把德琳纏得死死的:明明是他恕罪在先她才說的話,卻不能再理直氣壯地對他重覆,否則便是她的不敬了!

眼看著德琳本欲抗辯,卻在話要出口時又頹然作罷,元成莫名地覺得郁結的心境透出光亮來,望著德琳時便帶了閑閑的笑意,“你方才說到父母做主,那麽我要是去找杜尚書,請他勉為其難送女入宮……那時你會如何呢?”遵從還是違逆父母之命?

他語調平和宛如閑話家常,德琳卻已驚極瞠目——她不再是當初的少不更事,不會再倨傲地宣稱“家慈家嚴僥幸很以子女的心願為重,不會勉強我”,今日之她已深知父母的羽翼也有遮蔽不到的地方,為人臣下,他們亦有他們的不得已,只是萬料不到元成會以此相迫,他竟是這樣的人?!誰說他胸懷遠闊膽魄過人,傳言原來全都不足為憑!那麽她呢?事情要真到了那一步,她當如何?她能如何?

德琳心中此時五味雜陳,眼瞪著元成,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元成乍見她失了鎮定還有些得意,及見她面上神色是驚疑中夾了灰心、疏離的,心知她是把他剛說的話信以為真了,不覺又懊惱起來,睨視著德琳道,“我要用這樣的法子還用等到今天?我要像你以為的那麽猥陋會把這話說出來?看著是個明白人,原來也不比別的人強多少!”

元成說這話時是帶了氣的,聽在德琳耳裏卻無異於天籟了,也未多想就屈膝行禮,“多謝太子殿下!”

她是誠懇道謝,元成卻險被她這一舉動慪著,楞了一楞才搖頭笑道,“杜德琳,你是成心的?非得叫我知道你有多打怵進宮?”一聽說他不會真的去找杜尚書就趕緊道謝?!

他這話要光聽聲調還像是沒好氣的,可合著他的神情,不難看出他已無心責備了,德琳暗嘆萬幸——她只是不願入宮,卻並不想與宮中人交惡,元成若能就此釋懷,無疑是求之不得的事。

德琳這麽想原本並沒有什麽不對,可惜她錯估了元成:太子從來就不是遇挫即會回頭的人,何況她還是他多年來不曾放下的人——德琳的一口氣還沒等舒完,元成又盯著她開口了,“我還有句話要問你——”

“殿下請說!”

德琳這時候滿心以為元成已打消了念頭,心中愉悅,面上就是笑意嫣然,看樣子莫說問她一句話,就是問她十句百句她也會不吝作答。元成看著她的酡顏笑靨,愈加確定不能放手了,“我要問你……你要照實說,不得隱瞞!”

他都要問出來了忽又像不放心地再加了一句,德琳險些失笑,“是,殿下,德琳一定照實說,您問吧!”

“你的心中……果真並無心儀之人?”

德琳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元成會問出這麽一句!

元成卻不肯罷休,“有?還是沒有?”

兩人中明明是隔了兩步的,可德琳這時只覺得元成的視線灼得她的臉熱起來,眼神兒不覺就游移開來,元成又盯了一句,“你若不說話,我就當做是沒有了?”

德琳心中嘆息,情知是躲不過的,索性正顏以對,“殿下問這個意欲何為呢?”她有沒有心儀之人?有嗎?是誰、又在哪兒?沒有嗎,那心裏曾有過的失落又是因為什麽呢?

“若是有,本王願意一會;若是沒有……”

他一笑,不再往下,德琳卻覺得心中突突,不自主就追問道,“沒有又如何?”

“沒有就更好,你往後正可心無旁騖地對我……”

“殿下!”德琳顧不上失不失禮了,“我們不是說好了我不入宮……”

“那是你的意思、不是我的,德琳,”元成和顏悅色地望著她,由衷覺得她說的“我們”兩個字很受聽,“你光說了你的、卻一句也未聽我是怎麽想的,德琳,那對我是不公的!”

他看起來確是委屈不平的,德琳無話可說。

“你說的‘不願入宮’細推敲起來並無道理:你並未入過宮,對‘宮’又知道多少?還不知道就先在心裏把‘宮’給否了,這不是太武斷了?我也不信你是因為害怕才不願入宮:我所記得的德琳小姐可是膽識見識不輸於人的,深得杜尚書的真傳。再說了,你若是因為有心儀之人而不願入宮那還另當別論,既無,那焉知宮中不會是你的好歸宿?”元成耐心地望著她,無人敢說他此時的態度不是一種體貼,“你且不用急著駁我!三年,你總歸是要在宮中三年的,我們就以這三年為限,這期間不論何時你有了想要執子之手的人,本王一定頭一個來給你道喜,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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