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閣樓之花.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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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猷烈半垂著眼簾。

“只為了,能吻她,吻住她。她的唇瓣看起來柔軟極了,誰讓她的唇瓣看起來柔軟極了。”

這一刻,戈樾琇盼望,能有一個時間穿梭機。

乘坐著時光穿梭機,她和他回到1941年12月7號的那個清晨。

她和他一起沈入海底。

藍天白雲之下,那片陰影投遞在她臉上。

眼簾緩緩地……

即將磕上,奮力一掀,以手遮擋。

海風吹來,思緒逐漸清晰。

“宋……宋猷烈,不……不可以,你……你也知道,為……為什麽不可以的。”聲音斷斷續續從指縫一縷一縷滲出。

緊張兮兮看著他,腳已經做好逃跑準備。

“不可以吻麽?”語氣還算平緩。

重重點頭。

“不可以吻,”頓了頓,“那牽手應該可以吧。”

這一路上不是都牽著她的手嗎?不過是他主動牽她手的,這會兒他問起,心裏有點惱,不問直接牽就可以了,為什麽要問她。

“人很多,萬一走散了呢?”

對啊,人很多,萬一走散了呢,有了這個說法,舒心了,主動把遞給他。

他們來到工藝品市場。

手編帽選好太陽眼鏡也選好了,就差付錢了。

嗯,是情侶款,之前在日內瓦說情侶吊墜幼稚的人因為想省下五美元聽從店家的建議。

“戈樾琇,五美元可以買一杯現榨果汁。”宋猷烈是這麽說的。

收銀臺花瓶插著白色夏威夷花,看起來很漂亮,戈樾琇說要是店家肯送她一朵夏威夷花他們就付錢。

眉開眼笑,接過白色夏威夷花。

她之前偷宋猷烈的夏威夷花一下飛機就丟了,機場觀光海報,長發女孩戴著白色夏威夷花很養眼來著。

店家還貼心給了她可以固定花的發夾,戴好,目觸到宋猷烈微斂的眉頭。

“戈樾琇,我建議你把那玩意拿下,很醜。”正午時分,街道十分安靜,宋猷烈的話惹來幾名游客的側目。

這是公然指責她醜。

氣急敗壞間,戈樾琇逮住街上一名年輕小夥。

擋在年輕小夥面前,甜甜笑,問:“先生,你能告訴我是花漂亮,還是人漂亮。”

看了她一眼,年輕小夥說:“花漂亮,人也漂亮。”

這才是正確的說法。

宋猷烈正朝著她走來。

“謝謝。”給了年輕小夥一個媚眼,“但先生,這是一道單選題。”

年輕小夥再看了她一眼:“人……人比花更漂亮。”

這答案配得上露出八顆牙齒的笑容。

八顆牙齒還沒完全露出,身體就被強行拽離,真是粗魯野蠻的家夥,掙紮,一邊沖年輕小夥做出飛吻狀。

“戈樾琇!”那聲叱喝讓戈樾琇腿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她怕他做什麽,即將送出的飛吻在他那句“戈樾琇,不要忘了,你現在身上一分錢也沒有。”頓住。

的確,她是兩手空空來到夏威夷。

直到年輕小夥消失不見,宋猷烈這才放開她。

心裏還是很不甘心來著。

整理好頭發,讓自己一張臉面向他,沖沖問真的很醜嗎?

無回應,就只是看著她。

調整儀態。

“很醜嗎?”再問。

看著她,搖頭。

她就知道,格陵蘭島來的孩子那是因她不讓他吻,有情緒了。

眉開眼笑間,他的手來到她戴著白色夏威夷花鬢角處,低聲說著:“滿大街都是戴夏威夷花的女人,就只有那叫戈樾琇的女人最為楚楚動人,這得招來多少男人放肆的目光。”

“這世界為什麽就沒有一項律法,能約束那些男人們的目光,戈樾琇那女人有什麽好看的,也不對,戈樾琇那女人連兇巴巴的樣子也是可愛至極的,但只能屬於宋猷烈。”

格陵蘭島來的孩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不,也許,沒有變得會說話,但從他口中說出的特別能討到戈樾琇的歡心,明明很野蠻來著,明明沒什麽道理可講的。

可是呢……可是呢……

夏威夷花從鬢角換成拿在手上。

這樣不楚楚可憐了吧,這樣總可以了吧?

他眼角處堆上淡淡笑意,把太陽眼鏡遞給她。

接過,戴上,再之後是草編帽。

幾名年輕女孩從他們身邊經過,顯然,女孩們被宋猷烈漂亮臉蛋吸引住了,腳步放得極慢,目光大肆圍繞著他,從臉到腳再到腹肌,索性,停下腳步竊竊私語。

女孩們當她是空氣來著。

太陽鏡戴上宋猷烈的臉,草編帽更是把他一張臉遮擋得只露出下巴,挽住他臂膀,她得看著他。

走了幾步,笑。

開始是好笑,繼而是自嘲,最後是苦澀。

出工藝品區,海風迎面而來,她的燈籠褲又鼓起,像兩截大胖蘿蔔,看一眼燈籠褲再看一眼他,這一刻是抿嘴氣呼呼的,下一秒又抑制不住揚起嘴角,她到底要生氣還是要不生氣?

思索間,草編帽被摘走。

還能有誰會幹這種無聊事,太曬了。

“還給我!”伸手。

不僅不還,還仗著身高優勢把草編帽舉到頭頂上。

舉著帽子,腳步不緊不慢沿著海濱街道,於是呢,她每走十幾步就得為被摘走的帽子發起沖擊,孜孜不倦,終於,她奪回她的帽子。

氣喘籲籲,拿著帽子,得意忘形,笑聲一串一串被海風帶走,他站椰樹下,也在笑,笑得很安靜。

淡淡的苦澀泛上心頭,戴好帽子,挽住他臂膀。

“不許再搶我的帽子!”警告。

“要是再搶呢?”他問。

“要是再搶,我就不理你。”

警告很有用,起碼,他沒再搶她帽子,但!這一次,遭殃是她的太陽鏡。

誰怕誰,他搶她東西,她理所當然也可以搶他東西,兩人在街尾扭作一團,難舍難分間,他說出“戈樾琇,我碰到你胸部了,很軟”,一呆,回神,像一頭公牛,奮力一撲,把宋猷烈直接頂到沙灘上,宋猷烈往沙灘栽時拉了她一把,兩人雙雙朝沙灘滾落。

天可真藍。

讓身體呈現出大字形狀,瞇起眼睛。

現在,她和他算是一起玩了吧,隨心所欲,不需要去顧及他人目光。

一起玩了,接下來就是一起吃東西。

他們找了一家面向海的海鮮館。

海鮮館為半露天設置,一把太陽傘一把桌子幾把椅子,就算一個餐位。

餐位幾乎座無虛席,穿沙灘褲的男人們翹著腿喝著啤酒眼睛忙碌尋找熱辣的泳裝女郎,而花枝招展的女人們在美味的海鮮面前也不顧及形象了,手麻利剝著皮皮蝦,眼睛已經喵向剛剛呈上的生蠔。

很快,戈樾琇成為海鮮館不顧及形象的女人們的一員,把生蠔倒進口中,瞥了宋猷烈一眼,心裏不樂意了。

格陵蘭島來的孩子和那些翹腿的男人們如此的格格不入,喝啤酒時像在拍廣告,精致漂亮,吃個生蠔像是禮儀示範,一點醋再加一點檸檬汁,提到小勺上才入口,再來小口蘇打水。

這樣的宋猷烈把她狼吞虎咽的樣子襯得很是粗魯。

戈樾琇想了一下,她很久不幹破壞的事情了。

目光溜了一圈,鎖定在翹二郎腿穿花襯衫的男子身上,說:“宋猷烈,那位先生的坐姿很帥氣,我覺得你像他那樣坐的話,會更好看。”

被無視之。

“你要是像那位先生那樣的話,說不定能討到我的歡心。”

這次,回給她一個“得了吧”的表情。

她今天非得讓格陵蘭島來的孩子也翹一回二郎腿不可。

身體往前傾。

說:“宋猷烈,你要是像那位先生一樣坐著,我就讓你吻我。”

話一說出口,瞬間呆住。

她怎麽就說出這種話來了,要知道,她是知道那個秘密的,但宋猷烈不知道。

拋去顧瀾生不談,她怎麽也不能說出這句話來。

為時已晚。

宋猷烈當真翹起腿,手像沙灘蟹的觸角以爬行狀撐在膝蓋上,咋看,滑稽又可愛來著,像天才射手在最有把握的得風點投了一個三不沾。

得意忘形的臭毛病又犯了,大放厥詞。

“宋猷烈,你還得像那位穿紅色沙灘褲的先生一樣。”

穿紅色沙灘褲的先生腿抖得歡。

“抖腿給摸不?”天才射手不知廉恥挑逗。

心裏已打定主意,她是一名精神病患者,精神病患者加憤怒調節障礙,她可不能為難自己。這是讓格陵蘭島來的孩子上當出糗的好機會。

假惺惺面露為難之色,最後下定決心,點頭。

宋猷烈抖腿了,頂著傾國傾城的臉又是翹二郎腿又是抖腿的,惹來一名女服務生悄悄把手機攝像鏡頭對準了他。

優等生們是矜持的。

戈樾琇以眼神示意:你敢,繼續抖。

女服務生心滿意足離開,嗯,宋猷烈還有一個響當當的名聲:諾維喬克。

笑得前俯後仰。

他板著臉結賬,她在一邊笑個不停。

兩人離開餐館,她還在笑個不停。

“有那麽好笑?”他問她。

其實,也沒什麽好笑的,她也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咯咯笑個不停。

一出餐館,他就扯著她,沒按照之前計劃往沙灘,而是拉著她往和沙灘相反的椰子林方向。

“幹嘛?”戈樾琇眼巴巴看著沙灘被越拉越遠。

今天風不大,很適合玩水,即使她不會游泳,但一丁點也不妨礙她對漂亮泳裝的期待。

不理會她抗議,沿著椰子林中央地帶。

椰子林一個人也沒有,就只剩下幾張空蕩蕩的吊床,停在其中一張吊床旁邊,海潮夾雜這男女嬉鬧聲斷斷續續傳來。

現在海灘一定特別熱鬧,戈樾琇踮起腳尖,可什麽也看不到。

“戈樾琇,這裏一個人也沒有。”宋猷烈說。

她當然知道這裏一個人也沒有,她又不是沒長眼睛。

“別裝了。”

“我裝什麽?”問。

“翹腿給吻,抖腿給摸。”

睜大眼睛。

“還在裝。”宋猷烈目光毫不避諱落沿著她的胸部,“這裏一個人也沒有,在適合不過。”

真單純,還號稱商人,作為一名商人就應該清楚,拿一個銅板就可以買到一輛車是不切實際的事情。

“我的想法是,畢竟現在白天,你應該放不開,我也不介意留到晚上,但是,總得先過一點癮吧,先摸胸部,晚上,”目光放肆得讓戈樾琇都想給他一巴掌,“晚上再摸別的。”

好了,戈樾琇的表演時間了。

瞪圓眼睛,雙手捂嘴,語氣誇張“宋猷烈,你把我的話當真了?”搖著頭,往海灘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說“我只是和你鬧著玩,我沒想到你會上當。”撞在一堵人墻上,後退半步,這海拔還真是遮天蔽日般,一臉無奈表情,瞅著他“宋猷烈,你隨隨便便拉個人問,十人就有九人都會給以你‘呵,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情,’”站直,叉腰,嘮叨“好了,就把它當成一次教訓,下次,不要那麽輕易相信女人的話。”

本來是胡說八道的,可當說到最後一句時,戈樾琇心裏難過了起來,說不定,以後當真有別的女人騙他,說不定,他也會像這次一樣,傻乎乎上當,要那樣了,她肯定非得氣壞不可。

想及,悲從中來。

就宛如,站在眼前的人當真被別的女人幾句花言巧語就傻乎乎上當似的。

半垂下眼簾。

低聲說:“以後,不要輕易上當,特別是,上比戈樾琇長得更漂亮,比戈樾琇更可愛的女人的當,聽到沒有?”

無回應。

這是……這是!

這是宋猷烈在默認以後會有長得比戈樾琇更漂亮、比戈樾琇更可愛的女人。

“宋猷烈!”頓腳。

下一秒。

他往前,她倒退。

最後,背部墊在椰子樹樹幹上,以拳頭阻擋他身體貼上她。

“不會。”他嗓音黯啞。

“不會什麽?”低聲問。

“不會有比戈樾琇更漂亮,也不會有比戈樾琇更可愛的女人。”

這話……有點中聽來著。

“能騙住宋猷烈的,也就只有戈樾琇,唯有戈樾琇。”

這話很好地滿足一名精神病患者的虛榮心,又來了,又來了,那種想讓他把她藏起來的感覺又來了。

可是,不行啊。

這世界有些國家允許表哥娶表妹,表姐嫁給表弟這樣的規則,這就證明,一些事物具有某種可行性。

所以,她可以躲在他約翰內斯堡公寓裏,和他同用一個房間,同睡一張床。

其實,戈樾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來著。

戈樾琇,快回到現實世界來,在心裏警告自己。

警告很有用。

“宋猷烈。”柔聲喚著。

“嗯。”

“剛剛你承認受戈樾琇的騙。”聲音帶著小小的雀躍,“這側面反映了,你也認為翹腳就可以親,抖腳就可以摸是一項不合理的買賣,不合理的買賣理所當然可以推翻。”

身體一矮,從他和樹幹時間開溜。

腿跑的可快了,頭也不回,往著沙灘。

---

海灘,海浪扯起一道道白線,白線往無邊無際擴展,像新月的邊角。

下午三點,正是來一場日光浴的最佳時間,沙灘隨處可見或仰面或背面而躺、皮膚被曬成小麥色的男人們和女人們;沙灘鞋三三兩兩隨地一擱,它們的主人正忙著追逐浪花;孩子們也不甘示弱,玩起沙堆,海浪翻湧而上,瞬間,花園的圍墻被沖走了。

戈樾琇腳往天空延伸,從孩子們的城堡上高高越過。

過得很漂亮,但鞋丟了。

這一天,她好像一直處於丟東西中,帽子發夾,這次是鞋子,這不,太陽鏡也不知去向。

鞋丟了,腳也跑不動了。

站在那裏,可憐兮兮和宋猷烈求饒我以後不會騙你了,求饒後又是發誓的,發誓沒收到成效,只能硬著頭皮你幹脆把我丟到海裏去吧。

讓宋猷烈把她丟到海裏去不失為兩全其美的法子,既可以抵消一時興起誇下的海口,還可以借此擺脫討厭的燈籠褲,換上高叉泳裝。

但宋猷烈對於她的這個建議一點興趣也沒有。

繼續硬著頭皮,比如讓他打她一下;比如讓她給他表演劈叉;要不揪她一次頭發。

“揪頭發?”一直保持沈默的人開口。

莫非心動了。

趁熱打鐵:“是的,揪頭發,宋猷烈,你都不知道揪頭發有多疼,我頭發不是很長嗎,以前潔潔給我梳頭發時,也就一下下就把我疼得眼淚直流,更別提揪頭發了,對了,記得我爸爸的那位女秘書嗎?就只有那位揪過我頭發,你是第二位。”

當真宋猷烈要揪她頭發了,戈樾琇又氣惱上了,不是和他說了很疼嗎,他怎麽還忍心下手,不是說喜歡她嗎?

“宋猷烈,你真要揪?”不死心,再問一遍。

“也可以不揪。”宋猷烈的目光又放肆上了。

好吧,好吧。

把頭湊到宋猷烈面前。

揪頭發前,宋猷烈說得有一個倒數儀式,讓他從三倒數他非得從十倒數,倒數到五時戈樾琇再也忍不住叱喝“快點!”

“五、四……”

“宋猷烈,要是揪疼了,我可饒不了你。”

“三。”

“要揪疼了,我肯定是不理你的。”

“二。”

“就輕輕揪一下行不行?”

“一!”

尖叫,尖叫聲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不可置信的“揪完了?”

“完了。”

“就這樣?”

“就這樣。”

“可是,為什麽一點都不疼。”

“你不是讓輕輕揪一下來著?”

對的,剛剛她讓他輕輕揪一下。

心裏忍不住喜滋滋開,格蘭陵島來的孩子還真聽話,這麽聽話,那給一點獎賞很合理,就當是滿足一名精神病患者的特殊心裏。

往前一步。

臉貼在他胸腔上,手分別從他兩邊腰側延伸,圈住他。

沒別的意思,這是一個獎賞。

上漲的海水漫上他們的腳,誰也沒往沙灘躲避,玩捉迷藏的孩子從他們身邊繞過,海風卷起她頭發,她那討厭的燈籠褲又鼓起來了,肯定很醜。

太平洋的雨,總是說來就來。

大滴雨點從天垂直而下,眨眼間形成傾盆之姿,他們跟隨人潮往沙灘上沖。

這個避雨點人滿為患,那個避雨點擁擠不堪,人太多了,傾盆大雨中他們像無頭蒼蠅般,好不容易在一輛餐車後面找到可以避雨的場地,覆合板支起的空間勉強能容納他們兩個。

剛站好,也就舒一口氣,雨停了。

雨停了,她的衣服也濕透了,戈樾琇心底裏暗罵一句,轉而又歡喜起來,性感美麗的高叉泳裝再和她招手呢。

她衣服都濕透了,難不成宋猷烈讓她穿濕衣服瞎逛。

高叉泳褲比夏威夷花難度更高,她得好好計劃一番,這麽漂亮的海灘,她不穿泳裝像話嗎?

“宋猷烈,我衣服濕透了。”可憐兮兮說著。

“我知道。”

知道就好,只是,宋猷烈的聲音有點奇怪來著,像那天中午,她穿著他的襯衫在等開水燒開,一回頭就看到站在廚房門口的他,一動也不動站著,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緊張極了,幹巴巴說我在燒開水,“我知道。”他說。

那天的“我知道”和現在的“我知道”如出一轍。

擡頭,觸到那束視線,心裏頭慌張起來。順著宋猷烈的目光,她看到自己被打濕的白色T恤一一貼著身體,衣服布料很透,胸前高聳的柔軟一半被胸衣束縛一半幾乎以裸.露方式呈現,每一次呼吸都讓那兩團呼之欲出之狀。慌慌張張以手臂遮擋,想逃離已經來不及,他牢牢堵住她的去路,想大聲呼叫,但——

也不知過去多久。

緩緩睜開眼睛,她背靠在餐車上,頭頂上的覆合板遮擋住一邊天空,剩下的一半天藍雲白。

唇瓣火辣辣的,胸衣衣扣被解開,他站在她面前,饜足,純粹,像暗搓搓的孩子,終於把隔壁鄰居的玻璃窗捅出一個大窟窿。

扣好胸衣,沒經過任何思考,擡手。

最後一秒,收住了。

混蛋,不是說好一起玩,一起吃東西,一起曬太陽一起吹吹海風嗎?她也不好,只幾下就傻乎乎聽從於他。

戈樾琇是嘴上說一套,做得卻是另一套的壞女人。

“這都要怪那場雨。”宋猷烈無任何悔改,愧疚。

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往他身上扔。

“她被雨打濕的樣子,很誘人。”

還說!再抓起一把沙子,毫不猶疑。

“戈樾琇。”

還想說是不是,沒關系,沙子多地是,兩只手都有沙子了,這次要往宋猷烈臉上砸。

“幹脆,讓她給我一巴掌得了,這樣一來,她就不會時不時出現在我夢裏,責怪我怎麽打她一巴掌了,宋猷烈你怎麽舍得打我一巴掌呢,委屈得天塌下來似的,是啊,宋猷烈怎麽舍得打戈樾琇一巴掌了?”聲線驟然變低變沈,“當時,她得有多疼,愛護還來不及呢,怎麽就……”

尾音變成一縷嘆息。

而兜在她手掌裏的沙從指縫一一滑落。

只往前一步,他的手就夠到她,指尖輕輕擦過那天被他打了一巴掌的臉頰,澀聲問:“那時,很疼吧。”

真奇怪,那天他打她一巴掌時她都沒掉淚,反而現在,掉起眼淚來了。

不過,掉眼淚,手裏的沙子沒招呼他並不代表她原諒他剛剛的行為。

她不能讓他太得意,她得讓他知道。

拍開他的手,說:“我可沒原諒你。”

話說得軟綿綿的,不好。

調整站姿,一字一句:“聽著,宋猷烈,我沒!原!諒!你!!”

“我知道。”

桑拿室裏,她滿頭大汗,他也滿頭大汗的。

不理他,但這不妨礙他們一起桑拿。

大口大口吃了海鮮,曬了太陽吹了海風,還淋了一場雨,架也吵了後,最適合桑拿浴,大不了不說話。

近一個小時時間,她真做到不和他說一句話。

雖然,她很想開口警告他眼睛不要一個勁兒盯著她瞧,她那張臉有什麽好看的,再說了,從四歲看到二十六歲還看不夠嗎?

但不行,說好不理會他的,要有堅定立場,更有,這沒準是宋猷烈的陰謀,讓她開口先和他說話的陰謀。

觀察下來,戈樾琇越覺得這是宋猷烈的陰謀。

你看,他現在不止眼睛一個勁兒盯著她,那嘴角處的淡淡笑意壓根就是為戈樾琇量身打造的陷阱。

陷阱布好,就等著她叱喝他:不許看,你這是在嘲笑我嗎?

嘲笑面對那張笑得很漂亮的面孔,一個勁兒恨不得把他占為己有。

真是!

別開臉。

汗滴從額頭上不停滴落,一張臉因持續的熱度漲得通紅,桑拿室就只有他們兩個人,眼睛不聽使喚,悄悄地……

再次觸到他落在她臉上的眼眸。

站起,手裏的毛巾狠狠往他臉上摔,打開桑拿室門。

太平洋的落日,像一場荼靡花事,讓漫步於海濱街道的遠方客人,還沒離開就開始想念。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穿在她身上地還是動不動就鼓起的燈籠褲,風往那個方向吹就往那個方向鼓,這個時間點高叉泳裝她是指望不了了,誰讓她現在兜裏一分錢也沒有。

回頭,狠狠瞪了宋猷烈一眼。

看什麽看?走路要看路!以及,你看的那個女人現在名花有主。

名花有主!再用那種目光看她的話……她還真會拿出作為一名精神病患的任性勁,可就像他彼時說得那樣:她是精神病患,而他不是。

不僅不是,還是一名公眾人物。

別看了,宋猷烈,我這是為你好。

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

怎麽還在看呢?

那看她的每一縷眼神,如此輕而易舉地讓一名精神病患的虛榮心得到無限滿足。

宋猷烈,危險了。

三步做兩步,來到他面前。

說:“宋猷烈,現在你看的那個女人還有不到四十二小時,就會回到那叫做顧瀾生的男人身邊。”

他挑了挑眉頭。

還真以為他那漂亮的臉蛋就是真理。

“很快,你就會收到印有戈樾琇和顧瀾生喜結良緣的請柬。”

聳肩。

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是不是?

加重聲音:“一年半載過去,會有長得像戈樾琇又長得像顧瀾生的小家夥來到這個世界,會有人告訴這小家夥,吶,這個人,是你表舅。”

不僅把她的話當耳邊風,還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狀。

她真要被他氣壞了,他知不知道這番話在她一上飛機就藏在她腦子裏,一直想說,可一直說不出口,好了,這下,終於咬牙說出,一顆心裏難受得要死。

“宋猷烈!”板著臉。

“說完了嗎?”他表情平靜。

身材高大的男人攬著小巧的女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宋猷烈看也沒看,手一橫,擋住那對男女的去路。

宋猷烈臉朝男人懷裏的女人湊,眼睛卻沒離開她的臉,以輕浮的語氣和那女人說出“你嘗起來一定像甜心堅果麥圈”這樣一句話,還是以洛杉磯痞子們愛用的腔調說出。

瘋了不成,宋猷烈這是瘋了不成。

沒有哪個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被那番評價。

男人惡狠狠躥到宋猷烈面前,趁著男人評估宋猷烈身上有沒有槍的可能,戈樾琇慌忙上前道歉解釋,說那是因為她剛和他鬧變扭,他才說出那樣一番話,一邊說一邊以哀求眼神看著那女人,希望宋猷烈那張漂亮的臉蛋能起到一點點作用。

男人沒女人勸走了。

戈樾琇大大松下一口氣。

剛松下一口氣,就對上宋猷烈嘲諷的眼神:“戈樾琇,老實說,你剛才的那番話讓人倒胃口。”

倒胃口,是嗎?

“可那恰恰是生活的真相!”冷冷說。

又……又來了!

這次被宋猷烈逮到地同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這男人比之前那位還要壯碩。

宋猷烈以關切的語氣問那個男人:“幹嘛哭喪著臉,是不是你媽媽給你爸爸戴了綠帽子?”

男人一拳過來,她大聲尖叫。

尖叫聲中,宋猷烈已經巧妙避到男人背後,眼睛牢牢盯著她,再送給那個男人:“看來我猜對了,你媽媽真給你爸爸戴了綠帽子。”

這次事件以宋猷烈被巡視的治安警察罰款五百美元告終。

治安警察還沒走遠,宋猷烈又盯上一位紋身壯漢:“老兄,最酷的難道不是在你肚臍眼紋上‘我保證,上我老婆容易得像過清晨馬路’嗎?”

宋猷烈此話一出,戈樾琇恨不得用大鐵棒把那家夥的頭敲昏。

紋身壯漢身邊還有同夥,個個兇神惡煞,而且,看打扮就知道是當地人,無論到什麽地方,最不能得罪地是當地人。

宋猷烈想惹事,她可一丁點也不想惹事,她想平平安安離開這裏。

紋身壯漢停下腳步,回看,顯然,他不確定那亞洲小夥的話是不是針對他,而顯然,宋猷烈並不打算就此停住。

一個飛躍,在宋猷烈把之前的話重覆一遍前,像八爪魚般,身體牢牢掛住宋猷烈。

他一副樂於見她投懷送抱的樣子,垂下眼眸,瞅著她。

“宋猷烈,我讓你閉嘴,聽到沒有?”壓低嗓音,警告。

“戈樾琇。”

“做什麽?!”憤怒,惱怒。

“那家夥朝正我們走過來。”他和她說。

尖叫吶喊咒罵,但那只存在於心裏,從她口中說出地是“宋猷烈,你說得對極了,我剛剛說的那些都是廢話,廢話,還很倒胃口。”

小會時間過去。

回頭,哪有什麽紋身漢。

怒極,大喊:“宋猷烈,我看患有精神分裂癥的人是你,是你!”

“你才知道麽?”他以微笑註視,柔聲說著,“戈樾琇有精神分裂癥,宋猷烈也有精神分裂癥,這樣正好。”

張嘴,想說話。

“小瘋子,”他輕敲一下她腦殼,“那位顧醫生是正常人,你還是放過他吧。”

什麽話,什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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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著一張臉,戈樾琇跟在宋猷烈身後,進了超市。

宋猷烈租了一條海釣船,他們晚上要在船上做飯過夜,明天七點半他們就從船上離開,坐上前往倫敦的航班,戈樾琇欠宋猷烈的一次旅行就還清了。

腳步跟隨著,心裏頭想著他說的話,他在很認真挑選生鮮,他們有約三步左右距離,這是她和他刻意拉開的,想了想,往前,和他肩並肩站在生鮮櫃前,說我要吃墨魚,我要吃意大利墨魚飯。

“你會做?”他問她。

她怎麽可能會做。

“我也不會做。”宋猷烈說。

真差勁!甩給他一個臉色。

即使都不會做意大利墨魚飯,但這不妨礙他們一起對墨魚評頭論足,最後,不約而同選了從意大利進口的墨魚,意大利墨魚飯自然需要從意大利來的墨魚。

除去意大利墨魚,剩下的選材她和他都出現了分歧。

他把番茄放進購物車裏,她就拿走番茄改放玉米進去,按照宋猷烈的話“戈樾琇,你找茬找上癮了。”

好像……好像是。

她心裏很喜歡和宋猷烈一起挑選食物,周圍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這好極了,她還忽發奇想,希望時間忽然間變快,一分鐘一年,十分鐘十年,離開超市,他們已滿臉皺紋。

離開超市時,她和他沒滿臉皺紋。

暮色蒼茫,華燈初上。

超市門口,有一群游客正圍著一位穿夏威夷傳統服飾的老嫗。

老嫗目測有九十歲以上,一頭銀發稀稀疏疏垂落至腰際,老嫗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做出驅趕圍觀的人的手勢,但沒人離開,幾名游客還拿出手機,把手機攝像對準了老嫗。

老嫗的手一會兒橫向一會兒彎曲,身體頻頻移動著,銀發和著夏威夷鮮艷的傳統服飾在暮色下透露出一絲絲詭異,與其說是詭異,倒不是說是玄機,是玄機,也是敬畏。

戈樾琇停下腳步。

剛一停下腳步,就對上老嫗幽深的目光。

驟然間,老嫗手直直指向她:你!

一嚇,往宋猷烈懷裏躲避。

老嫗雙手在空著揮舞著,嘴裏念念有詞著:“你!你們快走,馬上走,現在還來得及,天一亮就走不了,快走!馬上走!”

那陣風揚起老嫗長長的發,也揚起戈樾琇的頭發,一黑一白在暮色中交著,打了一個冷顫,更深往宋猷烈懷裏縮。

宋猷烈架開老嫗的手。

老嫗的手繼續在空中找尋,最後對準拿著手機拍她的游客:“馬上走,頭也不回,馬上從這裏離開。”

十幾步後,戈樾琇忍不住回頭看。

老嫗手還在空中揮舞著。

還想再去看,後腦勺挨了一下。

宋猷烈口中的海釣船幾乎可以充當移動旅館,船裏應有盡有,從房間乃至廚房舒適又個性化十足,顯然,這是夏威夷人為游客們精心打造的吃喝玩樂場所。

把船停在距離火奴魯魯約兩海裏左右距離,船主開著快艇離開,明天早上七點半船主才會出現。

意大利墨魚飯並沒有成型,他們研究從網上搜到的意大利墨魚飯流程,發現以他們的做飯水準根本弄不好一頓意大利墨魚面,折騰來折騰去最後擺上餐桌的是炸醬面,墨魚炸醬面。

墨魚炸醬面擺上餐桌已是八點半,也許是因肚子太餓的關系,戈樾琇居然覺得墨魚炸醬面還不錯,當然,青菜海鮮湯也是不錯的,那是她獨立完成的。

一陣狼吞虎咽,碟子盤子幹幹凈凈。

飽足的狀態以一種無比美滿的姿態呈現出,兩人隔著餐桌,她手掌托腮,他背靠椅背橫抱胳膊,一副優等生做派。

優等生?

切!

“真差勁,連墨魚飯都不會做。”

“你不也是。”

呀!

“不許頂嘴。”

“真可愛。”

什麽?死性不改了,她是名花有主的人,格陵蘭島來的孩子更差勁了,拉下臉。

“戈樾琇,可真可愛。”

簡直是得寸進尺,把青瓜切片貼在兩邊臉頰扮小醜,以眼神示意:現在還可愛不?

“更可愛了。”

餐紙揉成團狀,沖著宋猷烈臉上扔去,他還擊。

也不知道怎麽的,好像回到約翰內斯堡,你追我趕的,最後,躲不過被他牢牢框固在懷裏,在他即將吻上她的唇時,恍然想起,蠕動著嘴唇,說別……別這樣。

兩具軀體瞬間變得僵硬。

他放開她。

兩人一起收拾餐桌,她洗碟子,他收拾地板。

九點左右,來了一個人。

這人提大包東西上船,有漂亮衣服漂亮包包。

臉蛋還過得去的戈樾琇明天要漂漂亮亮離開夏威夷,這是宋猷烈說的。

問他為什麽。

他說不知道。

什麽嘛?這家夥奇奇怪怪的。

戈樾琇如願以償換下那件她都不想看第二眼的燈籠褲。

按理說,這麽醜又讓她這麽鬧心的家夥她應該毫不猶疑把它丟到垃圾桶去,可沒有,燈籠褲被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包裏,連同他給她買的太陽帽,還有那朵白色夏威夷花。

戈樾琇和宋猷烈也和人們一樣,一起玩過,一起吃了好吃的東西,一起曬太陽也一起吹了海風。

這一天,也許一不小心就成為她的心肝寶貝,被她小心翼翼藏密於心上的角落。

這麽想來,對顧瀾生很不公平來著。

宋猷烈說得對,顧醫生是一個正常人,你就放過他吧。

對著鏡子,戈樾琇發了一會呆。

從浴室出來,恰好宋猷烈也從另外一邊浴室出來。

當他朝她伸出手時,遲疑片刻,把手交到他手上。

像他們住在他約翰內斯堡的時日,挑個舒適位置坐著一起看電視節目。

看著看著眼睛無意識自行找尋,找到了,對著那張臉發呆,而身體已於眼睛之前依偎了過去,可真舒服,嘆息出聲音來。

電視噪音把她從約翰內斯堡帶回夏威夷,不著痕跡,一地點點遠離,身體直直的。

瞅了鐘表一眼,才十點多一點,讓自己打起精神來,要時時保持警惕,戈樾琇相信這個晚上她會很難熬,她不知道宋猷烈接下來會做什麽。

沖著他白天的行為,她猜他未來幾個小時會幹點什麽。

時時刻刻保持警惕,看一眼時間,十點二十分,電視正轉播美國冰球聯盟,是美職冰聯的兩支頂尖球隊間的較量,高手較量精彩程度可想而知,宋猷烈似乎被精彩賽事所吸引,壓根忘了身邊坐著一個人。

嗯,這很好,但願比賽能更加精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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