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玻璃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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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顧瀾生的指尖擦過牛角上的花束時,戈樾琇相信在場至少有一半以上觀眾不希望顧瀾生成功,因為,場上還有另外穿淺色上衣青年沒正式亮相呢,說不定,那兩位有著同樣膚色的青年能給他們帶來一場東方式的鬥牛表演。

只是,宋猷烈去了哪裏了?

像在回答她的問題。

公牛身形一側,把宋猷烈的站位暴露了出來。

宋猷烈雙腳垂直站立,左手別於背後,右手四十五度角揚起,和鬥牛師引誘公牛身體騰空的手勢如出一轍。

公牛前半身騰空,觀眾只能眼睜睜看著花束擦著深色上衣青年的指尖,升高。

這個高度已經不在人類能力所及範圍內。

深色上衣青年早有準備,在公牛騰空時退至安全區域。

這一次,負責朝公牛發出沖擊地是淺色上衣青年,他找了一個時間差,手輕輕拍了一下牛的臀部,再以站立姿勢迎視。

這是能引發公牛憤怒的動作。

公牛怒及。

在公牛撲向淺色上衣青年時,青年一個側身,雙膝跪地利用腿部力量在紅土上做出一個滑行動作,再利用身體的柔韌性平腰後仰硬生生從公牛肚皮底下穿過。

公牛撲了個空,發現著了道,無奈身軀龐大限制了它轉身速度。

等公牛完成轉身時,淺色上衣青年已經朝圍欄最遠端跑去。

憤怒的公牛怎麽可能放過挑戰他權威的人,把身體狀態調整到最佳,啟動,跨步,朝著淺色身影玩命狂奔。

兩條腿怎麽可能跑得上四條腿。

“跑,跑,快跑,再快一點,宋猷烈,再快跑一點。”身體變得僵硬,唯有曲卷的拳頭在收緊,收緊。

收緊到極致。

忘卻了呼吸,眼睛緊緊盯得那抹在紅土上狂奔的淺色身影,直到它變成一道白光,在那道白光後面,是公牛套著紅色橡膠環的黑蹄。

那黑蹄朝那道白光撲去——

全場不約而同爆發出驚呼聲,驚呼聲史無前例。

大約,也就只有戈樾琇一個人發不出聲音來,她已經不知道場上都發生了些什麽,她只看到那道白光宛如一片葉子一般,飛向圍欄。

全場掌聲雷動,掌聲也是史無前例。

有一雙手在晃她的肩膀,一邊晃著她肩膀一邊說嚇死我了,宋猷烈這個混蛋嚇死我了。

很奇怪,她心裏想的也是這句話來著。

宋猷烈,你這混蛋,嚇死我了,你他媽的嚇死我了。

那雙手還在搖著她肩膀,那聲音帶著濃濃哭腔說我就知道他會沒事,他可是諾維喬克。

這麽說來,宋猷烈沒事了嗎?

瞬間,眼前一派清明。

那道白光幻化成穿淺色上衣的青年,他的身體貼在圍欄綠色地帶上,綠色地帶代表的是安全區,依次是藍色,藍色地帶代表公牛可攻擊範圍,最底下是紅色,紅色地帶象征著危險。

被惹怒的公牛腳只能以不停蹬踏圍欄來洩憤,玩命狂奔讓它身體出現輕微透支現象,而宋猷烈則域按兵不動。

長舒一口氣。

那口氣剛落下,左邊傳來:“表姐,你也被嚇壞了吧?”

側過臉,戈樾琇就看到紅著眼眶的張純情,眼眶是紅著的,額頭處還有殘留的汗漬。

張純情叫她表姐,張純情為什麽要叫她表姐?真奇怪,也很討厭,紅著的眼眶更是討厭。

戈樾琇拿開張純情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很快,公牛開始了新一輪狂奔,這次引發公牛狂奔的是顧瀾生。

顧瀾生也不要命了。

只是,顧瀾生在爆發力上比宋猷烈稍微欠缺一點,在撲向圍欄時被公牛蹬倒在地,所幸,連番奔跑抵消了公牛的攻擊力,再加上宋猷烈及時出現分散了公牛的註意力,顧瀾生得以成功從地上站起,再朝公牛發出挑戰。

兩個瘋子。

接下來,兩個瘋子的行為讓現場觀眾都忘了公牛牛角上的花束,還以為這是單純的表演模式,其目的是要讓公牛臣服於他,或者是他。

相信,這天觀看了這場鬥牛的觀眾日後提起這個下午發生的,很多人都會如是形容:

我有幸看到兩名東方人出現在鬥牛場上,雖然不是專業選手但他們配合默契,最後,他們成功讓公牛差點累趴在地上,對了,最後是穿淺色上衣青年拿走了花束,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麽辦到的,他拿走花束時就像是蜘蛛人忽然間冒出從別人手上拿走早點一樣,穿深色上衣的青年就慢上一點點而已,我感覺他手稍微長一點的話,拿走花束的人說不定是他了,但不管花到誰手裏都無所謂了,因為過程十分的精彩。

公牛被訓牛師帶進圍欄裏,拿到花束的是宋猷烈。

那家夥,儼然是在炫技,拿花束姿勢瀟灑極了,貼在藍色圍欄處,像蜘蛛人,腳一蹬在空著以平衡姿態,輕飄飄摘走牛角上的花束,再以一個標準的體操運動落地動作,連人帶花牢牢釘在地面上。

而顧瀾生也不錯,他的半個身體都掛在牛角上了,左手攀著牛角,右手去扯花束,都觸到花束了,但宋猷烈的手從天而降。

最累的應該算是那只公牛吧?

公牛累,戈樾琇更累。

她可是一名精神病患者。

那五分鐘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一名精神病患者所能承受的。

宋猷烈是混蛋,顧瀾生也不是好東西。

就為了那束花?

莫桑鎮花多得是,隨手一采,就可以一大捆。

這個時間點,她應該離開自己座位,不去理會那兩人,然而,腳沒動,眼睛直勾勾落在場上。

兩位東方小夥最後的精彩表現讓老迪恩都笑得合不攏嘴,他招呼鎮長來到那兩人面前。

鬥牛賽已經結束,但有一個懸念還沒揭曉呢,觀眾更是一個也沒離開,他們應該很好奇,淺色上衣青年最終會把花交到誰手上,這花束可是來之不易。

老迪恩十分了解觀眾們的想法。

被問到花將會被送到哪位姑娘手上時,宋猷烈以沈默應答。

場面有些冷場。

坐在前排的一位長卷發姑娘忽然沖下看臺,沖到宋猷烈面前,長卷發姑娘做了和愛麗娜一模一樣的事情,讓宋猷烈在她鎖骨上簽名。

簽完名,長卷發姑娘從老迪恩手上一把搶走麥克風。

長卷發姑娘興奮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我發誓,他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東方人,我覺得我見過他,在報紙上在雜志上在電子媒體上,我發誓。”

長卷發姑娘這麽一喊,有十幾名女孩沖下看臺,最先到達宋猷烈面前的幾位女孩扯領口的扯領口,脫外套的脫外套。

保全人員一看局勢有些控制不住,封鎖了觀眾席。

最後走向宋猷烈的是穿石榴紅顏色上衣的短發女子,細看,那是張純情。

想必張純情上前不是索要簽名,而是想好好看看宋猷烈,傷到哪裏沒有?一切都是好好的嗎?

只有用眼睛用手確認了才能放下心。

和宋猷烈的眾星捧月相比,顧醫生就可憐多了,問題是老迪恩現在還拉著他的手。

這要麽就是老迪恩給眼前發生的一切弄傻眼了導致忘記放開顧瀾生的手;要麽就是還想來一次二人采訪,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兩名東方青年應該是互相認識的。

顧醫生表現得也很不錯啊,為什麽就沒姑娘朝他索要簽名?

戈樾琇離開座位,指著顧瀾生和保全人員說那是我朋友。

穿過圍欄,腳踩在紅泥土上,站在顧瀾生面前。

皺眉,這家夥,像孩子王。

再去看看另外一個人,由於被女孩們團團圍住,她只能看到他領口處,領口還算幹凈,哪裏像顧瀾生,紅色粉末都沾到臉上來了。

一定是紅色粉末沾到臉上,導致姑娘們沒發現顧醫生也有一張英俊臉盤。

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現在,顧醫生因為沒拿到花臉上表情有點失落來著。

戈樾琇今天穿的襯衫是寬袖擺,正好可以充當餐紙,用衣袖把顧瀾生的臉擦拭得幹幹凈凈。

這樣還差不多。

和靠近她的一位女孩要了筆。

入鄉隨俗,看來法國女人流行讓人把名字簽在鎖骨上呢。

筆遞給顧瀾生,解開兩顆襯衫衣扣,扯開衣領,敲了敲自己鎖骨,朝顧瀾生挑眉,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的了:

先生,你表現太棒了,來吧,在這裏簽下你的名字。

顧瀾生一動也不動。

再挑眉:少廢話,快簽。

“戈樾琇,花被你表弟拿走了。”顧瀾生開口。

“顧醫生,我腳酸。”

如願以償,顧瀾生頭俯下,俯向她。

如願以償,讓顧瀾生在她鎖骨上簽下名字。

“我保證,明天早上它還在。”沖顧瀾生擠眼。

顧瀾生觸了觸她頭發。

下一秒——

金屬所產生的尖銳聲音讓戈樾琇下意識間捂住耳朵。

緊接著——

宋猷烈的聲音通過麥克風。

聲線柔和,讓人如沐春風。

讓人如沐春風的聲線在告訴全場觀眾:有一位姑娘陪他度過艱苦的時日,現在,這位姑娘從約翰內斯堡陪著他來到這裏,他很感激她,他希望她能在這樣美好的天氣裏擁有一個難忘的下午時光。

這個時刻,戈樾琇想不去看都難。

美好的下午時光。

會的吧,那位陪著他來到這裏的姑娘相信很久以後都會記住這個下午,在一千多雙眼睛見證下,那束遞到她面前的花,雖然,花束已經不覆之前嬌美鮮艷。

但,那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地是,花是那個人送的。

張純情紅著眼眶,接過宋猷烈遞上的花。

這個時間點,經歷了提心吊膽的五分鐘,再加上宋猷烈的那番話,從心裏流淌而出的情感變成了和風旭日,張純情手輕拍宋猷烈肩膀。

說:“混蛋,嚇死我了。”

瞬間,紅了的眼眶再次有淚水盈眶。

這光景,情真意切,浪漫至極。

宋猷烈安靜站著,任憑張純情的手掌輕輕拍打在他肩膀上。

戈樾琇也站著,呆看著。

“快去。”一個聲音忽然間從心底裏冒出。

“去做什麽?”問。

“去從她手中拿走那束花。”

“我為什麽要拿走那束花?”

“為什麽要拿走那束話,這個還需要我告訴你嗎?戈樾琇,那束花是你的。”

“你胡說八道,那束花在張純情手上,怎麽可能是我的。”

“……”

“那束花真的是我的嗎?”

“……”

目光直勾勾落在張純情手裏的花束上,那個聲音告訴她:那束花是她的。

是的,那束花應該屬於戈樾琇的。

是屬於戈樾琇的就不能在別人手上,即使!不是戈樾琇的,也得把它變成是戈樾琇的。

往前跨出一步,想跨第二步時手被拉住。

就這樣牢牢地,被拉住了。

該死的,是誰?

眼睛找到拉住她手的主人。

該死的,這多管閑事的人是顧瀾生。

直直看著顧瀾生,顧瀾生在看宋猷烈和張純情。

眼睛是在看宋猷烈和張純情。

話卻是說給她聽的:“戈樾琇,那種感覺我想我應該理解一點點,和那麽漂亮的男孩一起長大,有幸,你比他早來到這個世界幾個年頭。”

“就因為這幾個年頭,你覺得差遣他去為你跑跑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次是讓他去甜食店,下次是去玩偶店,讓他陪你去滑冰室,去逛游樂園。高興了搭上帳篷連夜排隊給他買漫威珍藏品都沒有問題,一不高興了沖著他叱喝怪你怪你都怪你。好奇的年齡段讓他假扮你男友一起到酒吧去,商量誰負責偷家人的身份證到成人用品商店去,拿出偷到的身份證給服務生說你們只是代替跑腿的。”

“如願以償拿到成人雜志,美滋滋翻開幾頁,切,也不過如此,不穿衣服的女人有什麽好看的,剛想把雜志塞給他時又想起什麽,拿著雜志在他面前晃動說小子,這沒什麽好看的,怕他不聽你的話,再以兇神惡煞般語氣警告,你現在年紀還小,這東西你不能碰。”

還說一點點,一點點能說出這麽一番長篇大論來嗎?都比她知道的還要多。

比她知道的還要多,懂得的也比她多。

“戈樾琇。”

“嗯。”

“那小子不再是你三言兩語就能糊弄得了了。”

宋猷烈可沒那麽容易糊弄,他想法多的是,目光落在宋猷烈臉上。

“戈樾琇。”

“嗯。”

“幫你偷身份證,陪你去成人商店買黃色書刊的漂亮小子已經長大了。”

這麽一看,還真是。

“也許,你現在只是還不習慣他給別的姑娘大獻殷勤,明明,那小子昨天,甚至於前一小時還跑到對街去給你買甜雞蛋餅來著。”

是那樣嗎?會是那樣的嗎?

也許吧。

要知道顧瀾生懂很多;要知道顧瀾生有很多朋友;顧瀾生的手機號有時像解決問題熱線;誰要是碰到難以決定的事情找顧瀾生都能有不錯的效果。

也許,聽顧瀾生的沒錯。

現在,她只是還不習慣那個和她一起長大的漂亮小子在她面前給別的姑娘大獻殷勤。

只是呢,現在她狀態有點不好。

因為呢,眼眶裏的淚水快要攔不住了。

“顧瀾生。”

“嗯。”

“我得到洗手間去一趟。”說。

低著頭,誰都不看。

鬥牛場的洗手間她路熟得很。

洗手間幾天前才裝修好,因條件有限是男女共用式。

反鎖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睜大眼睛,任憑眼淚自己一個勁兒從眼角掉落,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像張純情一樣,弄紅自己的眼眶了。

女友眼眶是紅著的,表姐眼眶也是紅著的,很奇怪不是嗎?

為什麽是女友呢?顧瀾生的話已經很明顯了。

即使現在不是女友,以後也將會是女友吧,即使不是張純情,也是會是別人。

雖然,宋猷烈沒幫她偷過家人身份證;沒陪她去成人商店買黃色雜志,但他是陪她一起長大的小子沒錯,就像小姨那時說的:阿烈總會有一天遇到別的姑娘。

這世界上的人們都是那樣生活著的。

不哭,不哭,戈樾琇不要哭。

你只是不習慣那漂亮小子在別的姑娘面前大獻殷勤而已。

是的,就是那樣。

睜大著的眼睛還在一個勁兒掉落下淚水來呢。

現在,她得想辦法制止這眼淚。

鬥牛賽很快就結束,到時要用到洗手間的人應該不少,而且來時,老迪恩還特意交代她得回去拍合照。

戈樾琇還沒想到如何制止住眼淚的法子,就有人敲響了浴室門。

吸氣。

門外那人繼續敲著門板。

再吸一口氣,問:“您能再等一下嗎?”

“咚咚咚,咚咚咚!”

深深呼出一口氣,抹了抹臉頰,打開門。

門也就打開一個小縫隙,那只腳就伸進門裏,深色球鞋,球鞋上滿是紅泥土粉末,褲管的更多。

心裏一慌。

目光順著褲管往上。

想關門為時已晚。

門被大力頂開。

經受不住那力道,後退半步,借著這個時機,他單手拽住她,另外一只手推著門板。

“砰”一聲。

門結結實實關上。

“宋——”

下一秒,背部被死死抵在門板上,與此同時,唇被堵得嚴嚴實實,熟悉的氣息和著紅泥土味抵達她的五臟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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