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糖果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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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樾琇打開門。

宋猷烈臨窗而立,正裝沒換面朝書房門口,深色手工皮鞋踩在淺色地毯上,假如書房背景換成辦公室的話,怕是老員工看了也會遠遠垂頭避讓。

這麽看,宋猷烈和戈鴻煊在氣勢上還真像。

一個是她前監護人,一個是她的現任監護人。

現監護人一副找她深談的模樣。

這合情合理,她剛剛從拘留所離開。

關上門。

淡淡看了她一眼,宋猷烈往書櫃方向。

嗯,很會挑談話背景,即使眼前這個年輕人才二十二歲,但其背後書櫃上密密麻麻的名人自傳經典學術書籍足以讓他擁有在高臺演講的底蘊。

停在距離宋猷烈三步左右開外,垂手待立。

“你進拘留室時間為十二點十三分,離開拘留所為次日晚間八點十三分,你在拘留所呆了二十個小時,戈樾琇,你明白到這二十小時意義嗎?”

一天二十四小時,還缺四個小時才能籌齊一天。

“別擔心,那二十小時不是讓你去悟明白那些人生大道理,用二十小時去思考人生大道理也不適合你。”語氣帶著淡淡的嘲弄。

是啊,你能指望一名精神病患在二十小時裏領悟人生大道理嗎?

自然不能,別說二十小時,就是兩千小時也不可能?相信到死去那天,也有可能不會發生。

宋猷烈冷冷說著:“那二十小時的意義在於,下次你再犯類似錯誤,二十小時就變成兩百小時,再再犯的話,兩百個小時就變成兩千個小時。”

原來是這樣。

“戈樾琇,我現在是在做一名監護人應該做的事情。”聲線平靜,恰到好處的節奏掌控像踩在淺色地毯上的手工皮鞋。

具備一定的威懾力。

點頭。

戈樾琇想起她昨天沒洗澡。

在過去一分鐘時間裏,宋猷烈沒再訓她,不對,那是以一名監護人身份直言。

“說完了嗎?”她低聲問,

沒有應答。

又過去半分鐘。

想了想,她和他說如果你說完了的話我回房間去了。

還是沒有應答。

戈樾琇嘗試活動一下身體,宋猷烈還是沒反應,於是倒退了半步,還是一動也不動。

知道了。

作為一名監護人他應該想保持應有的威嚴。

“我回房間了。”盡量讓自己放低姿態。

也就轉了半個身位,手被拉住。

手勁大得她咧嘴呲牙。

對了,他剛剛和她談了二十小時的意義,她還沒給出任何呼應這個話題的話呢。

說:“你說的,我明白。”

怎麽手還沒半點放開的意思?

加大聲音:“宋猷烈,我真的明白。”

還是沒放手。

她真的很想回房間洗澡,洗完澡再好好睡上一覺,昨晚上鋪位一直“嘎吱嘎吱”響著,弄得她一個晚上都沒睡。

看來,說明白好像不夠,她應該做出適當的反省和保證。

不過是兩個禮拜而已。

映在鏡子裏的那張臉是二十六歲,不是十六歲,她昨天嘗試過打掃衛生,也不是什麽難事,做不好飯她可以學。

學做飯,怎麽想都是百益無一害的事情。

下次她要是心血來潮想結婚了,加一個“我會做飯”標簽對於男人們肯定更具吸引力。

“別擔心,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還有……”接下來的話有些拗口,還沒變成口頭上的,就先在心裏變扭上了,呼氣,硬著頭皮,“我會兌現我之前承諾再離開,未來兩個禮拜會好好把‘打掃房間’這個工作做好。”

謝天謝地,終於說出來了。

這下,反省有了,保證也有了。

為什麽還不放手呢?

不僅不放手,力道比之前更大。

手掙脫著,說宋猷烈我現在特別想回房間睡覺。

手勁力道稍微松了一點點,但還是沒放開她的手。

那就再等等吧,小會時間過去。

“戈樾琇。”喚她名字的嗓音聽著有些幹澀。

“嗯。”

周遭氣氛說不清道不明。

“被嚇到了?”

嚇到了?這是什麽話,是指拘留所嗎?

“我是說打架。”

打架的事情?拘留所沒發生打架事件啊。

“男拘留室打架的事情。”嗓音壓得極低。

原來說的是這個,只是這會兒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這樣的話又是為哪般?

“沒有。”老老實實回答。

男拘留室打架的事情沒把她嚇到,倒是被那個不吃不喝梳著臟辮的女孩給嚇到了,一睜眼就看到她直勾勾的眼睛,典型的黑人眼睛,又大又亮,但眼睛裏什麽內容都沒有。

她害怕那雙只盯住一個地方的眼睛。

其實,那也不算害怕,只是難受了。

看著心裏難受,難受到有生之年不想再多看一眼。

“還有事情嗎?”問。

“真沒被嚇到?”宋猷烈把說話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

“沒有。”老老實實回答。

她有那麽脆弱嗎?戈樾琇幹的大事可不少。

反省,要反省。

反省的最佳方法是——

“宋猷烈,我二十六歲了,是二十六歲,不是十六歲。”心裏牢記映在鏡子裏的那張臉。

他松開手。

說了一聲“晚安”,腳步靜悄悄往門口,開門,再輕輕帶上,那抹立於書櫃處的人影被屏蔽於那扇門內。

宋猷烈不知道自己看了那扇門多久時間。

他認為那扇門出了問題,比如油漆掉落了。

有那樣的,比如說你從一堵油漆墻經過,假如這堵油漆墻一點問題也沒有,眼睛也就一掃而過,假如這堵油漆墻出現一處掉漆,你眼睛就會聚焦在那個落漆的所在,這就是人類的思維邏輯學。

可宋猷烈沒在那扇門找出任何瑕疵,它和最開始一樣。

但,有時候眼睛也會欺騙自己,宋猷烈來到那扇房門前,用手觸摸,門還是沒出任何問題。

既然門沒問題,他沒必要再去浪費時間。

離開前,宋猷烈對這個書房過去的十幾分鐘發生的事情做了小小的總結,除了那句不經思考的“被嚇到了?”其他的都按照原計劃進行著,讓戈樾琇清楚拘留所那二十個小時的全部意義。

換成簡單直白的說法就是:小瘋子,你再不乖的話沒人理你了。

那個叫做戈樾琇的小瘋子有一樣致命短板,那就是怕沒人理睬她了,從最開始的一而再再而三試探,到久而久之變成習慣。

這是壞習慣。

他得讓她戒掉這些壞習慣。

與此同時,他也需要正確的生活軌道。

“被嚇到了?”這真是一句多餘的臺詞。

宋猷烈回到自己房間。

回房間第一件事情就是換掉那件讓他感到很不舒服的襯衫。

解開第一顆襯衫紐扣,接著是第二顆,解第三顆紐扣時手指沒往日來得利索,好幾次他以為紐扣解開了,但其實並沒有。

這是怎麽了?

書房的門經鑒定已排除存在任何問題的可能,怎麽那種不對勁的想法嫁接到襯衫身上了?!

極力忍住想爆粗的沖動,口是忍住了,但手沒忍住,一發力。

“砰——”一聲襯衫紐扣彈到墻上。

掉得可不僅是一顆紐扣。

冷冷看著躺在腳邊的紐扣,不遠處是另外兩顆,最後一顆紐扣倒是逃過一劫。

解那顆紐扣時,動作回到以往的利索。

脫掉襯衫。

襯衫沒丟到洗衣簍裏,而是讓它變成球體形狀砸向垃圾桶,此舉在宋猷烈的理解裏是——襯衫紐扣壞掉了。

壞掉紐扣的襯衫丟到垃圾桶裏再正常不過。

襯衫在空著劃出一道弧線,順利掉落到垃圾桶裏。

很好。

宋猷烈往洗手間走去,他得沖澡。

但——

腳沒把他帶到洗手間,而是把他帶到另外一個地方。

朝西南方向陽臺放著垂吊沙袋。

拳頭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緊握,緊握的拳頭狠狠擊向沙袋。

沙袋蕩到很遠的地方,再一個回旋,直直朝著他所站位置。

不躲不避,62KG的重力劈頭蓋臉而來。

把臉深深埋在沙袋裏,門沒不對勁,不對勁的是她關門的方式。

關門時輕手輕腳的,一點也不像戈樾琇。

被困在拘留所二十小時,如果是戈樾琇的話,這二十小時會變成一種恥辱。

當拘留所工作人員叫出“戈樾琇”時,她的戰鬥力應該來到最為鼎盛的時期,憤怒勢必讓她漲紅一張臉,就恨不得把負責保釋她的人眼珠子摳下來。

漲紅著一張臉,一看到負責保釋工作的人居然不是宋猷烈!

戰鬥力越為旺盛。

很好,很好,一路悶聲不吭著,就等著站在宋猷烈面前,這一路上腦子動得很快,那個小瘋子在折磨人上可以說是天才選手的存在。

什麽?

“宋猷烈,我二十六歲了,不是十六歲。”她和他說。

語氣很是一回事,帶著不屬於戈樾琇的落寞。

但不管怎麽樣,謝天謝地,戈樾琇終於知道她現在是二十六,不是十六歲了。

瓊今年三十六歲,有個十二歲的孩子,這意味著二十六歲當孩子媽媽綽綽有餘。

而看看,戈樾琇都幹了什麽。

因為他不接她電話,就把他房間弄了個稀巴爛,再把廚房餐廳弄得就像垃圾場,最後來了一記終極解決方案:讓宋猷烈那個混蛋一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烏漆嘛黑。

這才是戈樾琇。

什麽?

“宋猷烈,我二十六歲了,不是十六歲。”

她說這話的表情語氣在腦海中越來越為清晰,每一字一句份量遠比62KG都來厚重,他被這股重力擊得頭暈腦脹。

頭暈腦脹到……男拘留室的打架事件把她嚇到了嗎?他並不知道當天晚上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拘留所負責人一再和他保證一個禮拜中周五周末是拘留所最為清閑的時間。

該死!

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不會讓她在那裏呆二十小時,別說二十小時了兩分鐘都不會讓呆。

其實,小瘋子怕很多事情。

怕錐形物體、怕深深的海水、怕安靜怕喧鬧怕天氣總是很好、怕同齡人無憂無慮的笑容、小瘋子最怕的是……沒人理她。

那陣風吹來,掛在屋檐下用繩子串起啤酒易拉罐一個敲打另外一樣,發出叮叮當當聲響。

這聲響提醒著他,宋猷烈你現在沒喝酒。

偶爾會有那樣的夜晚,從冰箱拿出啤酒來到陽臺。

白色瓶身墨綠色的字體,這是南非最老牌的麥芽啤酒,啤酒廠就設在喬治鎮,八歲他就很好奇它的味道,一直到十二歲他才知道嘗到味道。

至此,宋猷烈就沒再嘗過別的啤酒品牌,說不清是為什麽。

有時,一瓶啤酒一下子就喝光了,有時一瓶啤酒直到黎明前才喝光。

喝光的啤酒瓶要怎麽處理呢?

稍一用力,它就塌陷。

每一個啤酒罐塌陷瞬間都會伴隨著那句“戈樾琇,我唾棄你。”

塌陷的啤酒罐用繩子竄起,一簾一簾掛在陽臺屋檐下。

風起,屋檐下的啤酒罐叮叮當當響著。

聲音傳到夢裏,“戈樾琇,我唾棄你。”

是的,戈樾琇,我唾棄你。

那個叫戈樾琇的小瘋子扼殺了宋猷烈成長過程中所有明亮色調。

所有所有。

十二歲時,她就把屬於女孩子唇瓣的柔軟觸感強加於他。

可與不可,綱理倫常在那小瘋子眼裏都是狗屎,小瘋子只顧忌她心裏快不快活。

關上陽臺門,在拉上窗簾,把易拉罐聲統統關在外面。

這扇陽臺門他已經有很久一段時間沒打開了,現在,宋猷烈已不需要那些聲音提醒他戈樾琇有多可惡了。

洗完澡,換上拖鞋。

在整理公事包時宋猷烈看到兩張冰上表演門票,門票是張純情中午給他的。

加拿大著名冰上花樣雜技團一個禮拜前來約翰內斯堡演出,演出包括三十分鐘冰球對抗賽。明天是冰上雜技團在約翰內斯堡最後一個表演日。

據說,最後一個表演日門票一票難求。

今天,宋猷烈一踏進午餐公共餐廳,張純情就像見鬼般匆匆忙忙收起餐盒,鬼鬼祟祟從側道離開以此來避開和他打正照面。

這不是她第一次這麽幹了,打電話問她原因,張純情給出的答案讓人啼笑皆非。

“我天天收到死亡郵件,這還不是最糟的,知道最糟糕的是什麽嗎?最糟糕的是那些小婊.子們不厭其煩給我發她們的私密照,如果你以為她們想和我發展一段同性之戀那你就太天真了,她們給我看她們的胸部面積和胸圍,我能不受刺激嗎?”在電話裏,張純情越說越激動,“我也知道我是飛機場,但飛機場有必要成為嘲笑對象嗎?”

“總有一天地心引力會告訴她們什麽是真理!”繼續氣呼呼說著,“宋……宋猷烈,這都是因為你!現在我得和你保持距離,免得天天看到那些讓人那些倒胃口的東西。”

那番話說不到七十二個小時。

宋猷烈從餐廳出來時,就看到張純情站在餐廳門口,再之後匆匆忙忙把一樣物件塞進他的手掌裏,附帶一句“想丟到垃圾桶裏也沒關系。”

宋猷烈拿起那兩張冰上表演門票,無意間,看到自己映在電腦屏幕上的臉,嘴角是微微上揚著的,無加任何修飾成份。

不是在公共場合的機械弧度;不是在面對投資商們時的狀若真誠;不是在面對員工時亦真誠亦嚴肅。

此時此刻,那不加修飾的嘴角上揚弧度和一名名叫張純情的姑娘息息相關著。

“阿烈,看看周圍和你年紀差不多的人,阿烈,多看看那些男孩,那些男孩怎麽打扮你就怎麽打扮;那些男孩怎麽笑你就怎麽笑;那些男孩怎麽鬧你就怎麽鬧;那些男孩怎麽逗女孩子開心你就怎麽逗女孩子開心,因為,你就是那些男孩們其中的一員,阿烈,別忘了這件事情。”面容憂愁的女人輕觸他的臉,和他說。

把兩張票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宋猷烈給瓊打了一通電話,讓她推掉明天所有應酬。

明天是周六。

掛斷電話,看了一眼表,他還有點時間。

他可以利用這點時間履行一下作為一名監護者的權限和職責。

畢竟,他的被監護人今天在拘留所呆了二十小時,他得去看看她。

宋猷烈現在是戈樾琇的監護人,這是他目前唯一需要牢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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