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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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為力》

我叫崔準烘。

很久以前,在我還在大學實習期去醫院後,我喜歡上了一個得了肺癌晚期的少年。

那時候的我,沒有勇氣對一個與死神接近的人說出喜歡。

因為害怕失去,所以我沒有擁有的勇氣。

那時候的那個人,美好耀眼得我不敢輕易觸碰。

他在櫻花盛開的時節與我相遇。

在櫻花雕零的時候又離我而去。

我常常後悔的想,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要好好地對他說,我喜歡你。

很久一段時間,因為他,我精神狀態不佳,整個人渾渾噩噩,到最後我甚至記不清他的面容,他的聲音,更記不得他的名字。

我卻依然記得,那種粉紅泛白的櫻花花瓣,從指縫滑逝的風,還有那種縈繞在我發旋裏的花香。

甚至後來我再也記不清自己。

記不清那個連自己都鄙棄的自己。

太過懦弱,過於青澀的那個自己。

因為人們總是因為接受不了而想要改變。

承受不了痛苦,就只能改變記憶——遺忘,或自欺欺人。

直到我看見一個叫做Zelos的名字。

強大!

我給了自己一個新的開始。

因為我不能後退了——這是以前的自己告訴我的。

我是zelo了。

接著我去了英國。

一邊學習癌科,一邊進行心理治療。

雖然不知道選擇癌科的原因,但是,這令我安心。

幾年後,突然間,我覺得是時候要回去釜山了。

為什麽是釜山?我不記得了。

可能是因為那裏的櫻花也特別美麗奇異吧。

回去的時候,櫻花還沒有開,因為前一個花期剛過沒多久。

濕潤的土地上隱約還能看見花瓣的碎骸。

可憐的、美麗的、短暫的。

我的第一個病人叫做鄭大賢。

他的名字出奇的讓我喜歡。

卻熟悉得可怕。

他長得極其漂亮。

可是眼裏的晦暗和空虛,讓我感到心悸。

他好看的淚痣點在飽滿的臥蠶上,可是他不喜歡哭。

除了疼的時候,流出來的生理鹽水。

鄭大賢其實只是害怕死亡。

他沒能真正地擁有任何東西,所以無法抵抗住死亡的冰冷。

他才會那樣的,無助。

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讓他變得開朗起來。

不斷的和他談話,對他說笑是簡單而美好的事情。

然而他第一次對我笑的時候,我就覺得這種笑容,好像有種力量,好像就本該屬於他。

而我做這些的原因。

也許並不是因為他的身心健康問題,而是我自己想要去拯救他吧。

我發覺自己有事沒事就想從冰冷得滲人的辦公桌前起來,邁出腳。

然後我又坐下。

卻糾結著要不要去看看病人......

但我一直沒意識到。

很久以後,有天我去機場接一個後輩,名字叫做崔準烘,好像是命運指使,讓我遇見與我相像的人。然後讓我推遲了去看鄭大賢的時間段。

崔準烘和我年輕時極像,特別是以前我也有的那股年輕氣息。

回到醫院裏,我馬上就去了鄭大賢的病房。

卻不見他,我心慌了。

這種感覺,好像是要失去什麽一樣。

找不著,看不見,再也不能有回轉的機會。

我卻沒有去找他,我坐在他柔軟而溫暖的床上安靜地等他。

這鋪床,這個床位,有種令人流連的吸引力。

他回來的時候,抱著我送他的書,笑得像蜜一樣,甜得我心頭一緊,大眼睛一瞇一眨,嘟起粉嫩的嘴。

看見這麽可愛的他,我沒舍得發脾氣。

對於他我總是這樣。

不由自主的。

無力感。

結果他沒說幾句話就劇烈地咳起來。

我的直覺是他沒穿夠衣服,在外面著涼了。

心一狠,索性就把他按下床上去,讓他乖乖躺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後逼他吃些藥。幾天之內不能出門。

看著他耷拉下來的小肩膀,“我會來檢查,一天六次!”

他變得高興起來。

我知道的,他喜歡我。

很喜歡。

不然不會在痛苦得難以承受的時候,聽見我叫他的名字,還會露出笑容。

不然不會在每天的上午九點,下午三點,都準時在床上安靜地坐好等我。

不然,不會以那種目光迎我進來,送我離去。

還有那種,乖巧和順從。

是的。一開始我確實不願意承認自己,自己再次喜歡上絕癥病人那種自找苦吃的愚蠢行為。

直到那次和崔準烘吃飯,接到了他呼吸不了直到暈厥的消息就馬上趕去。

還好不是因為著涼而引起的阻塞性肺炎,而是胸腔積液壓迫使縱隔移位。著實嚇得我不輕。

如果是的話,他以後不能再出去看書了,我不允許。那麽他又會因此不高興了。

以前都是痰中帶血而已,最多也只是間歇性咳血。

最多,我不能再看見更加嚴重的他了。

盡管我心裏是知道答案的。

我懊惱自己為何學了癌科。

不然我就不知道真相,就不會騙不了自己。

好似當年,我為自己學了外科而傷心。

他也是第一次問我,小心翼翼地,“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的眼睛再次有著陰暗,卻又清澈得發亮。

我有一瞬間的鮮明痛感,看著他戴著呼吸機那樣的可憐樣子,刺痛雙目!

心裏也像被插了一把刀!

那卻是我自己插的。

對於他餘下短暫的生命,我也許真的做不了什麽了。

“不會的。”我坐在他床邊,用力地握住了他沒有打針的右手,大力得把他瘦得嶙峋的骨頭壓進手心,“我不會讓那發生的。過幾天你就好了,能去外面看書了。”我向發誓一般真摯地看著他的褐色眼睛。

他喜歡的是風,不是櫻花。

櫻花花瓣,是風送給他的禮物。

所以他喜歡坐在樹下看書。

享受風的自由自在,感受風的有力與清涼。

他是這樣對我說的,在我問他為什麽帶回來一小堆櫻花花瓣的時候。

我沒有說什麽,我知道還有另一層原因,我們都不願意或是不敢說破。

而讓我震驚的是,那天我看見崔準烘在看他。

用以前我曾經自然流露過的眼神。

鄭大賢在陪一個叫做小律的孩子玩。

我竟也不知道,我那時候同樣是以那種看著他的。

另外,我居然感到生氣。

可是再看看崔準烘那種溫情脈脈的眼神,聯想起以前自己的過錯,我想鼓勵他,因為他像以前的我那般可憐。

我約崔準烘吃飯,說是要彌補上次先走的錯。

當我問,有沒有女朋友,他搖搖頭說沒有。

意料之中,我又問有沒有喜歡的人。

崔準烘笑著臉紅了,他的眼睛卻閃閃發光,便說是最近遇到的。

我鼓勵崔準烘鼓起勇氣去告白。

我表面上微笑著,其實心裏頭苦死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笑容牽強而難看。

崔準烘卻笑得很溫暖。像鄭大賢一樣那麽燦爛。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而我卻沒有。

我覺得自己不能再承受失去喜歡的人的痛苦了。

不然我會死掉的。

心死。

況且我才不是那種輕易喜歡上別人的人。

我一直喜歡以前那個像櫻花一樣純潔無邪的人。

這樣地,催眠和自我暗示,其實沒有什麽用。

所以我不能喜歡鄭大賢,這種感情必須斬斷。

斬不斷?那就潛藏在內心深處,等時間的風將它摧殘帶走吧。

如果我們相愛,並讓對方知道,他要是走了,我會心痛。

而他,不僅因為不舍而心痛,還會因為我的痛而痛!

我不想讓他承受。

把苦痛留給我就好了。

我把那把透明的雨傘保存得好好的。

那是我的寶物。是以前的我的遺物。

又養成了一個不拋棄櫻花花瓣的習慣——應該尊重美。

我耐心地把落在窗臺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拾起來,堆成一堆。

我甚至想不清楚為什麽我會有這樣的習慣。

鄭大賢吐血了。

大口大口地。

滿地血紅。

天知道我有多心痛!

果然啊!

我無能為力。

控制不住的喜歡那個人,又再次喜歡鄭大賢。

明明就知道,我們不可能,明明就能看見,那是死而無墓的深淵,可是我還是跳了進去。

甘願深陷。

我們都一樣。

zelo和崔準烘。

我知道他時日不多了。

也知道是崔準烘將他抱回來的。

因為崔準烘在旁邊守著,我一直沒有去看他。

我遙遙地透過窗戶守望。

坐在病房外的椅子發呆。

其實我內心是掙紮的。

不甘心把關照了那麽久的人拱手相讓,同時又不願墮落,我知道那有多疼。

疼得像硬把倒刺狠狠抽出。

讓我心裏血流不止。

可是不管怎麽樣,我還是疼啊。

崔準烘在他醒來的時候就逃走了。

這樣的情景再一次的觸目驚心。

熟悉得可怕。

我走進去坐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對我笑。

不止一次誠懇地說謝謝我,還有對不起。

其實是有兩層含義的,我知道。

'謝謝你救了我。'

'謝謝你沒放棄。'

'對不起我又那麽讓你操心。'

'對不起我對你有喜歡之情。'

這樣的他就是讓我好心疼。

跟倒刺長在肉裏一樣疼。

我對他的病情無能為力。

醫術再怎麽高超,也不能顛覆生死。

就像再怎麽強大,也無法回到過去。

一開始我確實是在鼓勵崔準烘的。

可是慢慢我明白過來,勇氣並不是在你需要的時候都能擁有。

我就放棄了,但我試著讓崔準烘接受這個事實,我說鄭大賢活不久了。我說沒救了。

是的,我也沒救了。

自私又狠心。

我希望鄭大賢只喜歡我,只看著我。

“你怎麽發現我的?”鄭大賢問。

“是一個叫做崔準烘的實習醫生看見你的。”我瞇起眼睛。

雖然很不願意說出真相,想把鄭大賢完全地護起來藏起來,可是我還是覺得做了好事就應該得到回報。

盡管我做過明知沒有任何回報的事情。

“你去感謝感謝他吧。沒有他我也救不了你。”我削好一個蘋果遞給鄭大賢,看見他床邊的桌子上,有一堆堆好的櫻花花瓣。

是我的原因呢。

這讓我又變得舒心起來了。

鄭大賢喜歡我,管他什麽崔準烘呢。

鄭大賢是我的病人,沒有我就會死。

那時候我驕傲自滿,卻不想覺我失去他也會活得艱難。

最近我發現他在專心致志地畫畫。

上午他熟睡的時候,乖巧的樣子一點也不像那個活潑多話的鄭大賢。

我微笑著幫他蓋好被子。

我發現他手裏還拿著鉛筆,書桌上有他畫了一半的畫。

素描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鄭大賢畫畫很厲害,而我從認出那人的時候笑不出來了。

從臉部輪廓看來,是崔準烘。

然後紙張的一角寫了CZH——崔準烘的名字縮寫。

我吃醋了。

前陣子還心裏得瑟地想著鄭大賢是喜歡我的。

為什麽會那樣快的變心呢?

不高興。

隨即我認識到,我應該要去對他告白了。

我喜歡他。

對於我的動心和陷入,我無能為力。

所以我再也不掙紮了。

也許我知道,越奮力掙紮,就陷得越深。

我會推掉父母給的婚事。

然後對鄭大賢告白。

我拿走了他畫的崔準烘的素描像。

而再次來看他,我沒見到。

我去窗邊看他是否在那櫻花樹底下。

卻看見了崔準烘抱著他跑向我的方向。

我定在那裏。

腦子一片空白。

只直看那櫻花樹。

心卻疼得難以跳動。

他死了。

殘忍無情。

時間不等候。

我亦無能為力。

最後我選擇辭職。

在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看見我的房間角落的一堆雜物裏有一個眼熟的木質盒子。

我打開布滿灰塵的木盒子。

吱呀一聲。

有一股鄭大賢特有的櫻花香氣。

我看見第一張就是沾滿血的紙張,一角寫了CZH。

這張紙張放了一張叫做崔準烘的醫院實習醫生的工作證。

我瞬間想起了什麽。

痛的不止有那支離破碎的心,我的內臟在身體裏翻湧滾動著,我的淚水卻再沒能滴下來了。

我那天又去到了櫻花樹下,看見了對著櫻花樹跪下趴在椅子上不斷哭泣的崔準烘——看見了哭泣的我。

看見了以前的我,體會著現在的我。

我們哭得一樣傷心,不,我哭得那樣傷心。像那個人,不,像鄭大賢一樣哭得那麽傷心。

……

我去了日本。

因為我父母把我送去一家醫院——種滿櫻花的醫院。

所以我同意了。

他們都說我病了。

說什麽,以前把自己全部資料刪掉,把有著“崔準烘”這三個字的任何東西的全部燒掉。

說什麽,放棄學得優越的外科,死活要去學癌科。

說什麽,晚上看著一沓素描傻笑。

說,我抱著那張被鄭大賢的血染紅的紙,哭得聲嘶力竭。

我漸漸習慣了,也想開了。

我要為看見新的櫻花而活著。

為想要活下來的鄭大賢而活著。

我在用他沒能擁有的時間等待他。

又或許我真的需要被拯救。

被個叫做鄭大賢的醫生拯救。

我在等他。

漫無目的地。

噢,也不是。

要是他出現了,我一定要快步走上前去,抱緊他,吻住他,然後對他說話。

說什麽都好。

什麽都好。

只要我能在他身邊。

無論時間長短,痛心與否。

……

噓!

是他!

他來了!

……

一個男生拿著一本書,撐著透明的雨傘。走近坐在櫻花樹下的崔準烘。

崔準烘看見那個男生透明的雨傘上沾著櫻花花瓣,小小的,粉嫩的,從傘下昂起頭向上看,那一定很漂亮。

像他一樣。

輪回,卻不只是重覆,又總是驚人的相似。

——三部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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