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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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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

人生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的無能。①

透明的雨傘上盛滿了落下的櫻花花瓣,小小的,粉嫩的,在雨水的潤澤下熠熠生輝。

崔準烘走到辦公室門外,收起雨傘時,習慣性地在門邊的垃圾桶邊抖下那些清涼的雨水和純潔的花兒。

然後一片一片地,耐心地拾成一堆。

望了望遠處山坡上的櫻花樹,他不在。

接著走進辦公室,直向窗邊走去,卻看不到那鋪床應該躺著的人。

應該......是去上廁所了吧。

待會兒......就會回來了吧。

三月末,釜山的櫻花剛剛盛開。

崔準烘幸運地得到了去與自己大學所合作的醫院實習的機會。

釜山的天氣比想象中冷,剛下飛機就開始下雨,崔準烘急急忙忙地跑去商店隨便買了把雨傘。

雨水淅淅瀝瀝,時間滴滴答答。崔準烘照著地址,在感嘆釜山春天的美麗景色之外,也輕松地到了自己實習的單位報到。

因為是第一天,自然是沒有什麽工作,被前輩帶著去熟悉環境,一向記憶力極佳的崔準烘馬上就能夠輕車駕熟地四處游蕩。

第一次見到鄭大賢的時候,就是在那一天。

遠遠看見一個小坡的櫻樹下,有著一個人在低頭看書。側影因為距離太遠而模糊不清,但確實是個單薄的身影。

因為是片雨,這裏又是醫院裏少有的晴好地方。微風輕撫過大樹,牽起幾瓣粉白的櫻花瓣在空中旋轉舞蹈,恰好有幾片落在鄭大賢正在閱讀的書上。

崔準烘因為好奇而走近,好像那個人正有著別人沒有的莫名的吸引力。

那是一個帥氣的少年,看起來不比自己大,眼睛清澈見底,眼神裏流露出來的盡是自然純粹,左眼下飽滿臥蠶上的淚痣恰到好處的點綴精致的臉蛋,粉嫩的翹唇肉肉的,小麥色的皮膚被白色襯衫映襯得很好看,外面再加一件灰黑色的格子針織衫保暖就顯得不那麽單調,他安靜地坐在樹下專心致志的看書,輕輕捏起擋住文字的花瓣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堆成一座小山。不時泛起甜美的微笑。

崔準烘看得入了迷。

這樣如同陽光般溫暖的男孩,真少見。

鄭大賢細細地看完了一章,輕合上書本的時候,一擡眼就看見了一個人就站在不遠的前方。

明明沒有下雨,他卻撐著雨傘,一個人站在微和的春風中。

真是奇怪的人。鄭大賢想。但是透明的雨傘上沾著櫻花的花瓣,小小的,粉嫩的,從傘下向上看,那一定很漂亮。

崔準烘久久過後才發現,那人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

把別人當作風景,自己卻也裝飾了別人的風景。

默默無語,崔準烘看見那個男孩對著自己笑了。

“你的傘真好看!”那個男孩的笑容真的比櫻花還美,比此刻的太陽還要耀眼。

等崔準烘再次醒神,那個男孩子早已走遠,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心中不知怎麽,莫名其妙的,竟浮泛起絲絲的失落。

前兩天見到的人,常常出現在崔準烘的夢裏。就是那樣的場景,那樣的話,那樣的音容,那樣的身影,怎麽也揮之不去。

想要認識他,試著和他做朋友,或者哪怕是上前說一句“你好。”都覺得感動。

誰會拒絕美好的事物和人呢?都想要靠近觸碰吧。

每每想起他,都會放下手頭的工作,走到窗前看看那小山坡的櫻花樹下是否有著那樣一個人。

可是這幾天都連著下雨,崔準烘自己也知道,這樣也看不到那個人。但他還是看著,呆呆地看著,期待著,或許那個人會路過也不一定。

有些時候人做出的事情,就是那樣沒有緣由的吧。也有時候,就算想要抗拒,也沒有絲毫辦法去撼動。

在醫院周圍一家餐廳約好前輩一起吃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前輩接了一個電話,原本笑嘻嘻的來著,卻突然僵硬在他英俊的臉上。

急急忙忙的道歉幾聲便匆匆地離開。

崔準烘看著那個焦躁的背影,看看那只動了幾口依舊熱騰的飯菜,嘆了口氣,那一定是很大件事。

好久都沒有再看見那個人,隨著時間他慢慢淡忘那種微笑了,也不記得他的聲音,留在崔準烘腦裏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姣好面容和那句讚美雨傘的話。

直到有一天,再見他的時候,他再次讓崔準烘眼睛一亮。

他彎著腰,扶起一個因為踢球時失去重心的年幼孩子,幫那孩子拍拍臟了的衣服,一臉溫柔地笑著,“不要跑那麽急嘛!沒有磕著哪兒吧?吶!球給你。”

孩子伸出小手接過鄭大賢遞給他的小足球,綻開可愛的笑臉,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哥哥!”

“小律真乖!”他蹲下身,和小孩一同高度,更適合談話,讓孩子感到被尊重,輕輕地理了理孩子淩亂的劉海。

“哥哥......”那個被喚做小律的孩子拉著鄭大賢的袖子,“可不可以和小律一起玩呢?”

像是被觸到禁忌,踩中雷區,崔準烘看見那個少年表情一滯,然後又恢覆正常,“嗯......那為什麽小律想要和哥哥玩呢?”

“因為這裏沒有可以和小律一起玩的孩子......而且哥哥對小律很好啊,小律喜歡哥哥。”鄭大賢很平靜,摸摸孩子的頭。

“哥哥答應和你一起玩,但是不能是現在呢,這樣也可以嗎?”

崔準烘知道自己那麽久都沒再見過那個人的原因了。

原來他也是病人啊......可惜了,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病癥......

心臟在這四月的有些暖意的涼風裏顫抖。

“那哥哥什麽時候才能和小律玩呢?”孩子撒嬌地又搖了搖鄭大賢的手。

“這個啊......我也不大清楚呢......不過可以的話我肯定馬上就去找小律玩的!哥哥答應過你啦!”

“啊!不好意思啊,大賢,孩子不懂事,請你別介意好嗎?對不起啊,都是我沒有看好他!”像是孩子的媽媽,眼裏滿是真誠歉意。“看看你把哥哥的衣服都弄臟了!”帶有怒氣的責怪換來頑皮孩子微微嘟嘴吐出小舌頭。

“沒事的!”鄭大賢拉著孩子的手站起來,“小律乖巧而且又很有禮貌呢!”

那女人從鄭大賢手裏接過孩子的手,“謝謝你,大賢。”

“哥哥我等你來找我玩!”孩子甜甜的微笑,眼裏全是期待。

鄭大賢也不再說什麽,會心一笑,揉揉孩子的頭發,又寵溺地捏著孩子胖乎乎的臉,“好!”

崔準烘後來才知道,那個叫大賢的男孩,姓鄭。

前輩以前是自己的學長,同一學校過來,雖沒有見過,但早已在學校論壇裏認識了。

兩人很要好,幾乎無話不談。

前輩因為上次先走了而感到抱歉,說要賠罪的請崔準烘吃一次飯。

兩人一起下班,前輩提到上次的事情說:“那是我最重要的病人。”

“沒有之一。”崔準烘發現前輩堅定地眼神也閃著光芒。

“他得了肺癌,晚期。家族遺傳加上周身環境,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

“不能化療,那樣只會加重痛苦而且也沒有什麽幫助。可是看著他的日子越來越少,我也很難受。”

“那真是太令人難過了。”崔準烘拍拍前輩的肩膀,“無能為力的話,是最大的悲哀啊。”

無能是最大的悲哀。

很久很久以後,崔準烘想起來,就會微笑著讚嘆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麽適切。

飯桌上兩人相處得很愉快。

聊了各種各樣的事情,還提到了女朋友的事情。

前輩臉龐浸潤著溫馨,回想起戀人的微笑一般,但不知怎麽,崔準烘覺得他笑得有些苦澀,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心臟是苦味的吧。

想起那個友善的男孩,崔準烘心裏的味道便又加重了。

前輩笑著問崔準烘有沒有中意的人,崔準烘很是坦誠,也不躲躲閃閃支支吾吾。

“有啊,最近才見到的。”崔準烘的眼睛彎成一個小月牙。

崔準烘並不愛笑,屬於正常的一類。可是自從遇到那個男孩,他覺得,笑是最簡單的事情,同時也是最美好的事情。

“天使般的人。”那應該是喜歡吧。

如果總是想念著,如果總是期待著,如果總是去尋找,如果總是在擔心,心被那個人無意地牽扯,腦也被莫名的占據,那就是喜歡了吧。

下定義是件困難的事情。所以崔準烘不去思考太深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經歷的不同,感受就不同,所以沒有必要太較真。

這是愛情。酸澀而苦痛。

真正意識到那是愛而不是喜歡的時候,是崔準烘在辦公室工作,累了走到窗邊,手扣著紗窗看那櫻花樹下的人。

他總是在看書,而且很投入,不知道是什麽書那麽好看。

他不愛穿病服。可能是因為那會讓人看起來就病殃殃的吧。

沒有的事情,被別人一說就算發生過一樣,所以就算看起來再健康,穿上病服就會變成讓人避而遠之的病人。這是慣性,也是常理。

所以,自己也是擺脫不掉別人和這個社會的束縛——沒有勇氣去告白。怕,別人的議論,怕,自己會失敗,怕,大賢會離開。

太過靠近就會破壞掉美好的東西,美好的東西就不應該受到任何沾染吧。

突然間男孩緊揪胸前的衣服,傴僂著背,慢慢從椅子上滑下,然後猛地跪倒在地上。

崔準烘感覺自己的心也被緊緊揪著。

隨後他拼了命地向那個男孩跑去。

等等!再堅持一下!我這就來!崔準烘在祈禱著。拜托!別出事!

走近了一看,已經陷入昏迷的他的好看的眉眼全都緊皺在一起,一定特別疼。

崔準烘第一次嘗到為別人的痛而痛的滋味,真不好受。

那男孩姓鄭,名大賢。

性格很好,笑容很暖,長得帥氣。

崔準烘知道了。

知道了,原本自己不知道會更好的事。因為自己不會像現在一樣那麽傷心。

平時很喜歡照顧鄭大賢的護士們在一旁偷偷瞄著崔準烘,嘰嘰喳喳地說話,都在發花癡。

可崔準烘的註意力全部放在鄭大賢身上,和鄭大賢看書一般看得那麽認真。

充滿英氣的眉頭緊鎖,眼睛一直註視著鄭大賢熟睡的俏臉。

蓓蕾一般靜靜地等待。

夕陽一般默默地註目。

也許藏著的,是一片海。

可流下的,只有兩顆淚珠。②

鄭大賢,或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喜歡你,又有那麽那麽地喜歡你。

只是看著,沒有任何接觸,不了解那就不算喜歡,有也只是欣賞。別人這麽說。

可是崔準烘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是恐懼,是痛楚。

那是愛啊!

不然是什麽?

再沒有更好的解釋與答案了。

對於鄭大賢,這份感情不是愛那能是什麽?

這是愛!

這是,如海一般的愛情。

在遙遠的海的對面的孤島上,孤島上有一棵大櫻花樹,鄭大賢坐在樹下,細致地看書,嘴角還帶著一抹淺笑。

崔準烘在這裏,用一絲一毫的心意,一分一秒的時間,一點一滴的情感,組成那個海。

想要到那邊,卻沒有克服風浪的本領,沒有游去對面的力氣,有的,只是一雙永遠到不了彼岸的槳櫓。

崔準烘驚醒在夢裏。

冰冷的木質辦公桌面散發著縷縷駭人的涼氣,仿佛觸到死神的指尖一般。

不知道鄭大賢現在還好不好。

崔準烘透過窗戶安靜地看著那間病房。像鄭大賢看書那樣安靜。

崔準烘發現鄭大賢的病房坐在辦公桌前,擡起頭就可以通過窗戶看見了。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衰運。

可以看見他,但是又看見了他躺在病床上虛弱的樣子。

會心疼。

崔準烘看見鄭大賢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睛睜開了,氤氳了些許霧氣的眼微闔,像是看不清又想看清的眨巴眼睛,他就馬上落荒而逃。

崔準烘你就是個懦夫!

崔準烘在心裏咆哮,呼吼,自己多麽無能啊!怎麽連和他對視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依舊在辦公室裏一直看著那裏,靠著窗的辦公桌似乎成了崔準烘最愛的地方。看著護士給他換藥水,做檢查,而他對此一無所知,他開始後悔自己學外科了。

曾經他最愛的爺爺因為車禍去世,最疼他的外婆也因為下樓不慎摔傷撞到腦部去世,年幼的他看著至親至愛的家人離開而自己卻什麽也不能做,他感到傷心而憤怒。

他討厭沒有用處的自己,什麽都做不了的自己。

但面對鄭大賢,他再一次地,只能在一邊默默地,看著。

前輩說,有喜歡的人啊!那就去追啊!別等到沒有可能之後後悔啊!

不容易。喜歡鄭大賢,說實話,會讓崔準烘很累。

想起他心口就悶悶的,心臟也鼓鼓脹脹的,胸前壓了一大塊石頭一樣,感覺呼吸不過來。

看著他在病床上因為氣急而抽搐,因為呼吸困難而戴上呼吸機那奄奄一息的痛苦的樣子,崔準烘就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崔準烘也想要幫他承擔,可是不能。

如果可以,崔準烘寧願生病的是自己,可是不是。

如果可以,崔準烘希望能和他說明自己的心意,可是做不到。

就是那麽無能。

什麽都害怕,什麽都顧慮,那就會一直停滯不前。崔準烘也明白。可是,就這樣看著也沒有什麽不好,只是,有些疼。

好吧,是痛,很痛。

鄭大賢終於可以下床了。

崔準烘感到欣喜,但又非常擔憂。

鄭大賢重新出現在櫻花樹下,此時已是五月,但櫻花依舊。

只是,誰都知道,那櫻花快要雕零了。

美好的東西,總是那麽脆弱嗎?

最燦爛奪目的,又是最容易消逝的嗎?

鄭大賢依然是那麽完美。仿佛之前纏綿病榻的人從不是他。

崔準烘天天都看得見,小律在鄭大賢周圍玩,而鄭大賢看書看累了,就會看著可愛的小律。

崔準烘突然想起鄭大賢和小律的約定,怕是......不能實現了。

又是那種熟悉的悲傷。

辦公室裏的安靜,讓崔準烘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慢慢裂開,然後墜落,猛地碰撞,全部碎片深深地紮在胸膛裏。

崔準烘不去拔。他知道拔不動,而且他也不想拔。

他開始享受著那種痛苦。甘之如殆。

有一天崔準烘發現,鄭大賢沒有拿著書去櫻花樹下看。

他哭了。

崔準烘不知道為什麽。

崔準烘不在辦公室,碰巧的,他站在樹後。

剛好鄭大賢走過來的時候就看不見。然後等他坐下,哭泣,崔準烘背靠著樹幹,聽著。

小小聲的啜泣,壓抑的唏噓,仿佛把他的悲傷一點一點地靈魂深處抽出來,嘶啞而尖銳的哭聲像一把有缺口的利刃一下一下割著崔準烘的心。

哭聲時小時大,直至崔準烘醒過神來,才知道聲音的主人已經遠去。

那件事□□情,崔準烘都沒有多大的印象。

只知道,自己心痛得不能自已,連走過去拍拍鄭大賢的背都做不到,去看他的臉的勇氣都沒有,對啊,自己什麽都沒有,包括去安慰他,和他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

很快,崔準烘又見到他。

這時候的他,又笑得很漂亮。

他朝電梯外面的方向揮了揮手。剛進電梯,四目相對,崔準烘的心直直蹬著胸膛,像是想要跳出來,跳到鄭大賢面前,給鄭大賢看看,上面銘刻的名字和面容是誰的。

“早上好!”他看起來似乎是心情很好。

“啊....好!早上好。”崔準烘欣喜若狂,腦子短路,但是仍然回應了一句。

鄭大賢沒再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和光潔的地板。

崔準烘以他的身高,從上看見了鄭大賢的睫毛,投下的小小陰影剛好蓋住了媚麗的淚痣,高直的鼻梁下粉嫩誘人的唇微抿。

他的笑很好看。

不管是張嘴大笑,還是抿嘴微笑,眼睛瞇起,有時候也是彎彎的,眼眸裏全是暖暖的笑意。

正當崔準烘想要說話的時候,鄭大賢沙啞卻充滿蠱惑力的聲音又響起。

“上次,謝謝你。”鄭大賢擡起眼睛看他,“因為你我才活了下來。”

崔準烘先是一楞,然後又不知如何回答。

“哦....我....”驚慌失措。一點兒也不像正常的崔準烘。

難道面對愛情,崔準烘就那麽沒用嗎?

“你沒事就好。”想了半天只想出這句話。

崔準烘是誠心誠意的。

“噢!我到了!那...再見!”鄭大賢朝著朝著揮揮手,明朗的笑容再次填滿崔準烘的心。

每每看見他,就會被溫暖。

但自己卻什麽都不能為他做。

崔準烘再次罵了自己。

遠遠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沒有說話地崔準烘,活該你痛!

崔準烘開始問前輩關於鄭大賢的事情。自從上次事情之後,崔準烘才知道,所謂的最重要的病人是指鄭大賢。

前輩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最純潔善良的人。

沒錯啊,自己喜歡上鄭大賢也是一樣的原因吧。

他還知道鄭大賢其實很堅強、勇敢。

別人忍受不了的痛苦,他能堅持下來,別人都會害怕的事情,他會爽快地接受,總的來說,他就是個釜山正宗漢子。

有男子氣概,也很有義氣......

可惜。這些都是前輩說的。崔準烘很難過。前輩很了解鄭大賢,而自己卻因為懦弱不敢靠近,所以才不了解。

一切痛苦都是對無能的嘲笑。

崔準烘再次深刻地感到心痛——

“他......或許活不久了。”

前輩的語氣淡淡的,聲音低低的,話語輕輕的。

縱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但崔準烘明白,自己,沒有任何辦法了。

沒有辦法收回自己的心。

沒有辦法不為他悲傷。

沒有辦法去幫助他。

沒有辦法去靠近。

崔準烘以為一切沒有那麽快到來。

但那是以為,而已。

最近崔準烘發現,鄭大賢開始不看書了。

而是,寫,或者畫些什麽東西。

旁邊的男孩,那個叫做小律的男孩。

去世了。

崔準烘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鄭大賢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才開始放棄看書。

鄭大賢是個不安靜的人,而他做了那麽多安靜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是因為他的身體吧。

不然的話,以鄭大賢的性格,他早就可以和小律一起玩了。

而不是......要讓這個諾言在天堂裏實現。

鄭大賢的情況慢慢又變得糟糕。

他開始咳血。

“腫瘤局部壞死。”前輩永遠都是那樣的語氣。

他已經傷心到習慣了嗎?說不定自己以後也會這樣。

但只是說不定。

終於有一天,崔準烘才意識到,所謂預想和現實,有著千差萬別。

鄭大賢終於倒下了。

手中的畫筆滑落,掉在了草坪上。

他緊緊地捂著嘴,從指間不斷溢出的鮮血,灑在他的畫上。

那幅畫被鮮血染得紅紅的。

也許就像他的愛情。

被染紅了。

崔準烘當時在附近準備外出。

看見這一幕竟呆住了。

腳被灌了鉛一般,腦子也死機了一樣,心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他倒在了草坪上。

他緊緊抱住那個人。

即使衣服被血液沾染,崔準烘也一直抱緊他。

就算他已經失去呼吸,崔準烘也一直看著他。

最後他被送入太平間,崔準烘卻舍不得放開。

你真的是......永遠都不知道。

我愛你。

而你不知道的原因,你也沒必要知道了。

是我無能。

面對你如此膽小懦弱,瞻前顧後,一次次錯過哪怕是自我介紹說你好的機會。

六月的櫻花全部隕落,然後枯萎。

但是記憶力的那個人,卻不會。

崔準烘一張張撿起地上的畫作。

畫得真好。

素描把一個個他周圍的人都畫得傳神而生動。

而崔準烘沒看出,那被染紅的畫上的人物,是他自己。

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麽勇敢地去接受真相。

崔準烘當然不認為紙上沒被染紅的地方上,CZH是他的名字。

雨天。

櫻花被洗刷得幹凈。

綠葉占據了全部樹枝。

但總有人,會看見,那些櫻花的美麗。

有一個人,會在心裏,永遠記住另一個人的美麗。

如今可以說出口的,

——“你的笑真好看!”

——“我叫崔準烘!”

——“我喜歡你!”

——“再見!”

換來的,只是記憶裏的

——“你的傘真好看!”

——“上次,謝謝你。”

——“因為你我才活了下來。”

——“噢!我到了!那...再見!”

“我愛你。”

卻再也沒有回應。

一幕竟呆住了。

腳被灌了鉛一般,腦子也死機了一樣,心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他倒在了草坪上。

他緊緊抱住那個人。

即使衣服被血液沾染,崔準烘也一直抱緊他。

就算他已經失去呼吸,崔準烘也一直看著他。

最後他被送入太平間,崔準烘卻舍不得放開。

透明的雨傘上盛滿了落下的櫻花花瓣,小小的,粉嫩的,在雨水的潤澤下熠熠生輝。

崔準烘走到辦公室門外,收起雨傘時,習慣性地在門邊的垃圾桶邊抖下那些清涼的雨水和純潔的花兒。

然後一片一片地,拾成一堆。

望了望遠處山坡上的櫻花樹,他不在。

接著走進辦公室,直向窗邊走去,卻看不到那鋪床應該躺著的人。

應該......是去找小律了吧。

待會兒......就會回來了吧。

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③

———終———

①:王小波。

②:舒婷《思念》。

③:王小波。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共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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