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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謠言四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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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治來時笑容滿滿,去時怒氣沖沖,福秀便知出了大事,小心謹慎地跟在夏治身後,不敢多嘴一句。

從定國侯府回雍慶宮的路上,夏治滿腦子都在想,他要如何治林放的罪,如何叫他顏面無存,知道皇帝的厲害,然而——

他要是這麽有能耐,也就不必為了梅妃的事發愁。

說到底,還是他這個傀儡身份的鍋,實在太窩囊了,什麽事辦不成不說,一天到晚還得受別人的氣。

這個林放更是不知好歹,無法無天,簡直要騎到自己頭上去了!

夏治不由得想起自己剛醒過來的時候,那時候林放多好呀,噓寒問暖,事必躬親,眨眼間就得寸進尺,禽獸不如!

真想罵一句媽賣批!

夏治焦頭爛額,臨走前林放那句“誅梅氏三族”的話不斷在腦海中回旋,離梅妃生產的日期越近,他越是擔憂,晚上睡覺的時候,兩手都捧著胸口,生怕夢中遭遇不測。

一連等了幾日,也沒聽到半點風聲,叫福秀去打聽消息,每次都是無功而返。

“好你個林放,跟我玩心理戰是不是?我等著!”口中說的大氣凜然,實則腿肚子早已瑟瑟發抖。

福秀從外頭進來,手裏捧著個盒子,眉開眼笑道:“皇上,這是林世子派人送來的。”

近日皇上心情不佳,他估摸著林世子主動示好,皇上應當高興才是。

不料夏治打開盒子一看,只見那本《中庸》淒慘地躺在盒子裏,另附有一張紙條,上寫:梅氏一案,臣自有定奪。

夏治怒急,擡手便將盒子打翻在地。

好個林放,當日奚落他一番不夠,如今竟然寫了字條傳進宮來示威,看來他是鐵了心要滅梅氏滿門。

“皇上?”福秀惴惴地望著夏治,不敢言語。

“給朕燒了它!”夏治指著地上的盒子並那本《中庸》,沖動道。

福秀應聲,趕忙將東西撿起來,隨手扔進一旁的炭盆裏,盆中陡然竄起一簇耀眼的火光,瞬間將書本吞沒。

夏治的喉嚨滾動了下,來不及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這個福秀,動作倒是利索,那書他還沒來得及賞玩!

定國侯府。

林放告病在家,一連幾日不曾上朝,也不見夏治前來探望,頗為怨憤。

他那個便宜父親告病時,夏治馬不停蹄地便過來了,如今知道他不肯放過梅氏一族,便不將他放在眼裏,當真是冷酷無情!

“青蘭,”林放身子還病怏怏的,腦袋卻不閑著,指了指一旁的盒子,“將此物送入宮內,交到皇上手上。”

青蘭問道:“屬下該說什麽?”

林放篤定道:“什麽都不必說,皇上見了此物,自會明白。”

夏治但凡還憂心梅妃,必會來與他講和,倒時他再稍作退讓,兩人必定又和和美美的。他得意地哼了一聲,梅妃算什麽東西,也敢攔在他與夏治之間。

然而這如意算盤卻落了空,青蘭回府便立刻來稟告,盒子已被投入炭盆,化為灰燼。

林放氣的一拳砸在枕頭上,看來夏治這是要與他撕破臉,決意不肯委曲求全了。他冷笑一聲,緩緩道:“傳我的話,梅妃行刺皇上,大逆不道,當誅三族,待梅妃誕下皇嗣,即刻行刑。”

青蘭應聲,躬身退下。

青竹心疼她連日奔波,將她攔下,道:“師妹,這跑腿的事不如交給我吧?”說著便要出門。

“回來。”青蘭一把揪住青竹衣領,將人拽回來,面無表情道,“師兄是要去哪裏傳話?”

青竹道:“自然是關押梅氏的府衙。”

“不必,”青蘭道,“你只需入宮,將這消息告知福秀公公便可。”

青竹不解:“那這行刑的事……”

“師兄真是糊塗,”青蘭睨他一眼,“若真對梅氏一族動了刑,倒黴的怕要變成你我。”

青竹納悶地看了眼廂房的位置,愈發疑惑:“這是什麽道理?”

青蘭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望著她那呆笨的師兄,慢吞吞道:“沒道理。”

打聽不到消息時,夏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真的叫他知道林放的決定了,反而更加驚恐,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福秀望著皇上驚慌失措的樣子,勸慰道:“皇上,此案雖由林世子審理,可真正做主的不是林丞相就是皇後娘娘,皇上為此與林世子置氣,實在是……”

後面的話他不敢明說,皇上如今處境艱難,唯有林世子還有幾分忠君的意思,要是兩人相互厭棄,往後在這宮裏,皇上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皇後?”聽福秀提起皇後,夏治咬了咬牙,“走,隨朕去雍和宮。”

梅妃這兩日身子越發沈重,這一日更是天朦朧亮便覺得小腹陣陣墜痛,產婆早已準備妥當,偏殿被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嚴嚴實實。

夏治到來時,皇後詫異道:“臣妾正要差人稟告皇上。”

得知梅妃快要生產,夏治卻半點高興不起來,皇嗣仿佛催命的屠刀,隨時有可能砍到他自己的脖子。他毫無顧忌地抓住皇後的手腕,將她拉到一側,壓低聲音問道:“皇後先前答應朕,放梅氏一條生路,如今為何出爾反爾?”

皇後兩手輕輕捧著肚子,聞言不由得一楞:“皇上此話何意?”

夏治道:“林放意圖誅梅氏三族,皇後可不要告訴朕,你對此毫不知情。”

“皇上,我林晴眉拿得起也放得下,梅氏於我,不過是個廢人,梅氏一族更與我無關,我何必與他們為難?”皇後神色不悅,“我已網開一面,至於林放如何處置,那便是他的事了。我記得皇上與他一向親密,此等要事,不是應當與他商議麽?”

“朕……”夏治啞口無言,他何嘗不想商議,只是用盡手段,反而適得其反,讓林放對梅妃更加厭惡。

正焦頭爛額,便聽宮女來報,林世子求見。

夏治倏然正襟危坐,兩眼直直地盯著門口,林放進殿的時候,他不由得蹙了蹙眉,感覺他比上次見面時要清瘦不少,整個臉色都有些泛白。

林放顯然未曾料到會在這裏見到夏治,神情便有幾分怔忡。

皇後正懷有身孕,精力不濟,極易疲憊,對這二人的事無暇過問,也懶得搭理,正要去看看梅妃情況如何,就見青蘭面色慘白地沖了進來。

“世子。”青蘭顫聲喊了一句。

林放擰眉:“何事?”

青蘭看了眼殿內眾人,神情踟躇。

林放道:“直說無妨。”

“回世子的話,”青蘭下意識看了眼夏治的位置,聲音艱澀道,“方才接到消息,梅氏三族一百零三口人,已於午時於城門外問斬。”

啪——

林放霍然起身,手邊的茶盞被他掀翻在地,茶水灑了一地,茶杯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青蘭鞋尖上,才堪堪停下。

目光倏的轉到夏治身上,就見他面色蒼白,兩手不停顫抖,整個人呆若木雞,仿佛失了魂。

“皇上。”林放急忙走到他身旁,抓起夏治的手腕便要替他號脈。

“不好了娘娘,”門外突然沖進來一個宮女,跪地顫聲道,“梅妃娘娘的侍婢方才闖入產房,說……說梅家三族全沒了,梅妃娘娘她……”

“什麽!”皇後神色肅穆,猛地起身便走。

“放開。”夏治臉上的血色眨眼間消失殆盡,嗓子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好像發不出力,他無力而固執地將手腕從林放手中抽回來,手掌撐在桌面上,這才站起身來,悶聲道,“朕……朕去看看梅妃。”

每走一步,腳底仿若踩在棉花上,即將漫上心頭的對於死亡的恐懼,讓他魂不守舍,整個人如同罩入漫天雲霧裏。

夏治每走一步,便覺得胸口處一陣抽痛,側殿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嘶喊聲,梅妃的聲音穿破他的耳膜,令他一陣頭暈目眩,眼前恍惚間閃過無數道白光。

身體搖搖欲墜,身後一只冰涼的手伸了過來,強勢地拖住他的手肘。夏治咬緊牙關,奮力將他甩開,扶著墻壁朝側殿走去。

忽然,“哇”的一聲啼哭響起,嬰兒嘹亮的啼哭聲響徹整個雍和宮,夏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來,潛藏在身體中的那縷意識好像隨著這聲啼哭一道活了過來,重新開始掌控這具身體。

還未等他走進側殿,便聽到一道驚恐的聲音:“娘娘,不……”

腳步陡然頓住,夏治半靠在墻上,耳邊聽著殿內漸漸響起的啼哭聲,目光呆楞地望著前方昏暗的天空,暮色下,寒風卷起落葉,沿著長廊一路刮來,沾著泥土氣息的枯葉打在臉上,夏治長而緩慢地吸了口氣,那口氣卻盤在喉嚨裏,怎麽也到不了肺裏。

胸口處的窒息感越來越強烈,十指因為痛苦而顫抖著蜷縮成一團,夏治茫然地閉上雙眼,身體順著墻壁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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