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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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在靜止了足有幾息之後突然爆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下一秒,跟隨那聲響一同而來的是鋪面卷起的大風飄雪,外面白亮的光耀的刺眼,所有人都忍不住轉頭朝門口看去,只見那白發白須白衣的老頭正扛著一把大刀孑孑而立,他體型矮小,身材在厚重的棉衣之下顯得分外臃腫,但能夠明顯看出來他下盤很穩,迎著狂風八方不動,再往上,蒼老的面上溝壑縱橫,一雙豆大的小眼卻是清清涼涼的淩厲,此刻正瞪著堂中眾人,最後在長笙的臉上頓了下來。

“......”長笙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只覺得眸子裏的眼淚都快要湧出來了,他憋了好半晌,才讓自己平覆下來,不等管沖姜行他們站起,已經幾步跨到他眼前,聲音裏帶著一絲及不可察的顫抖,說:“老黃......”

‘咣’的一聲大響,肩上扛起的大刀被他一下子拄到地上,刀劍紮著冰冷的白地一下子就將薄雪濺的老高,長笙能清楚的在老黃臉上看到那絲極力隱忍著的巨大悲慟,他剛想張了嘴說著什麽,卻見老黃忽然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掌心內厚重的老繭刮著他已經略有些粗糙的皮膚,眼底動了動,長笙一頓,趕忙道:“我帶你去見見他吧。”

話音一落,一串巨大的哀嚎從後面豁然響起,長笙擡起頭來,就見仲伯迎著風雪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匍匐而來,他身上厚重的霜雪和塵土掩蓋了本就已經有些佝僂的身子,整張連幾乎是埋在雪裏,連帶著那幹癟的身軀一起劇烈的顫抖。

再往仲伯身後看去,是已經癱坐在地上沒什麽表情的另外一個老人,只一眼,長笙就認出來了,正是老黃和仲伯找了四年的薛神醫。

長笙不由得心中悲戚一笑,人都不在了,找到了又有什麽用呢?

姜行等人連忙出去將仲伯扶了起來,長笙倒是平靜的看了看老黃,說:“走吧。”

老黃點了點頭,自始至終沒發一言。

原本正在議事的大堂忽然散了一半人,李肅從位置上離開的時候還朝手下的人吩咐了兩句什麽話,而後便持著寶劍迅速從城樓走了下去。

金甲軍的到來和光明王的逝世使得整個楚關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人們對定西王的身份除了中州二字之外一無所知,甚至包括中州,他們也是第一次聽說,所以人人心中都揣測著,懷疑著,這個要與北陸聯手攻打漢軍的人,是不是也想要在這兩陸之上征據一方國土。

冷冷北風中,天氣陰沈沈的,雲層將最後一絲光明吞沒了之後,黑夜很快就降臨了。

士兵們燃起了火把,百姓們點亮了明燈,整個楚關的長街一片燈火通明,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

遠征軍並沒有很快從光明軍手中爭奪主動權,來往巡邏的衛兵依舊穿著黑色沙皮軟甲,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支不起眼的金甲士兵從城中隱隱走過,李肅跟兩位金甲羅漢正在燈火之下說著話,一陣嘈雜忽然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王,屬下過去看看。”祥易說道,擡步就要過去,李肅皺眉道:“一起去。”

三人還沒走進人堆,便聽一道渾厚洪亮的聲音瞬間炸來,大喝道:“放你的狗屁,這地方明明就是我們平日裏用的,誰許你過來占地盤的?!”

另一人以同樣的高聲回道:“什麽你的我的,現在這楚關也有我們金甲軍的一半,我怎麽就不能用了?!”

那方一聽這話,瞬間就炸了毛,一幫人烏泱泱的嗤道:“誰他媽給你的膽子讓你覺著這楚關跟你們金甲軍有關系?!當初光明王帶著我們殺過來的時候,你們金甲軍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舔屎呢!要不要臉了都,少他媽廢話,趕緊給老子滾蛋!”

“你他娘的說誰舔屎!”

“就說你了怎麽著?你金甲軍趁人之危強霸了楚關,就是不要臉!”

......

抄兵器,擼袖子,揮拳頭的聲音哄哄的響起,兩方人馬很快就準備幹起架來,一絲厲喝忽然傳來,祥易喝道:“大膽,定西王在此,誰敢聚眾鬧事!”

剛才還亂哄哄的場面瞬間就安靜了下來,眾人紛紛轉首,就見那裹著白色大裘的男人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七八個金甲軍一見著他們的王仿佛更加來了底氣,朝身後的黑甲戰士冷哼了一聲,趕忙跑到李肅身邊,低聲道:“王,這幫光明軍故意尋畔滋事,小人等看不過眼便跟他們理論了起來,誰知這幫人蠻不講理,竟要跟咱們動手,王,您看這......”

“是麽?”李肅輕飄飄的將他的話打斷,原本底氣十足的士兵在看到他此刻的神色之時,沒來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中剛才抄起的鐵器咣的一聲就落在了地上,垂著首半晌也不敢說話。

李肅朝前走了幾步,眼睛往幾個黑甲士兵的臉上紛紛一掃,火光照映之下,將士們仿佛都已不再年輕,臉上掛著飽經風霜的疲憊,卻也不掩那一絲久經沙場的殺氣。

他們顯然是不將李肅放在眼中,鼻尖息都不由自主傳出一絲輕微的冷哼,李肅也不甚在意,忽然穿過這幾人的肩頭朝後看去,就見那隱在後面的人也正靜靜的回望著他,眼睛一動不動。

“許久不見了。”李肅說。

腳步聲響了起來,蒙奸繞過黑甲士兵走到他跟前,當年總是習慣性用碎發遮住額前的那一枚小小的‘奴’字,如今這男人,卻已經不甚在意的將所有頭發全部束了起來,他個頭沒有李肅那麽高,所以不得不在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有些微微仰頭,隔了這麽多年再見,蒙奸再看到他時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似當年的那般憎惡和不屑。

“許久不見。”蒙奸說,忽然垂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正色道:“多謝!”

李肅面上閃過一絲刻意般的驚訝,挑了挑眉,卻不言語。

蒙奸深吸了口氣,忽然朝他抱拳道:“雖然這話說的有些遲了,可我還是要對你報一聲謝!當日若不是你來,今日恐怕已經沒有了光明軍,所以......”

“哦,”李肅不甚在意的點了點頭,冷冷道:“我還以為你是跟多年前一樣的沒腦子,沒想到你也能明白是非,這,倒是讓我有些驚訝。”

蒙奸咬牙,只覺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沈聲道:“總之......多謝了!”

李肅忽然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蒙奸猛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李肅不耐煩的問:“怎麽?”

蒙奸楞了楞,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隔了半天,才道:“有一事想要麻煩.......定,定西王!”

不等李肅回話,蒙奸趕忙說:“是這樣,......這地方從前是咱們這幫人......”

“知道了。”李肅沒等他說完就冷冷打斷,硬生生把蒙奸給噎了回去,睜著一雙不大的眼睛呆呆的看著他背影好半天,李肅吩咐:“今晚肆意尋畔滋事的金甲軍一人回去領三十軍棍,以後但凡跟光明軍爭搶的,就按照這個規矩辦,誰有什麽不滿,盡管來找我說!”

他說罷,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叫在場之人都忍不住驚開了下巴。

“這......憑什麽啊!”人群中有人不滿的嘟囔了一聲,卻被祥易一個眼神掃的立刻閉上了嘴,喝道:“王令誰敢違抗,本將軍這就送你回去!”

金甲軍沒來由打了個哆嗦,人人都知道,祥易所說的回去,並不是回中州,而是就地正法。

“還不趕緊去領軍棍,都杵在這幹什麽!”

等金甲軍都散了,那幫黑甲士兵才走到蒙奸跟前不解道:“蒙將軍,你說那定西王這麽做到底是什麽意思,他都還不知道事情的緣由呢!”

他這麽說,是因為今晚這事其實是他們理虧在先,這一小片地方本沒什麽不同,剛好今晚那幾個金甲軍坐在這裏烤火,因為不滿定西王占了楚關,光明軍自然對這幫人沒什麽好臉色,所以一上來就說這片地是他們平日裏用的,讓這幫正烤火的金甲軍趕緊滾蛋,金甲軍也是一幫不甘服輸的,一來二去的一幫人就吵了起來,所以追根究底,還是光明軍沒事找事。

至於蒙奸,他本就不想管這個場面,因為他知道光明軍心裏都憋著一口氣,不撒出來的話,肯定不會好過,卻沒想到李肅會忽然過來,且不由分說的就罰了自己的人......

“他能有什麽意思?”蒙奸望著那道已經消失不見的背影喃喃道:“他不過都是為了咱們罷了。”

很晚的時候老黃才從長笙房裏走了出來,身旁還跟著個一臉煞白的仲伯,手中抱了個用黑布蒙起來的匣子一樣的東西。

“我也不知何時才能走出這片戰場,所以請你們務必要將他送過去,等將來戰事結束,我會第一時間趕去看他。”

長笙一雙手不住的在那黑布蒙著的匣子上連連撫摸,臉上凈是不舍之色,他忽然彎腰將臉都貼了上去,低聲道:“兄長,我現在還無法親自送你回九嶷山,你會怪我嗎?你放心,等到將來戰禍結束,我便第一時間就趕去看你......你在九嶷山上好好看著吧,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

老黃上馬之前問他:“除了那個東西之外,他生前其他的東西都帶上了嗎?”

長笙點頭,說:“都在裏面了。”

老黃看了一眼仲伯馬肚側面的那袋鼓鼓囊囊的行李,嘆氣道:“小崽子,待黃老爺送完你兄長後,定會回來助你上陣殺敵,你且等我!”

長笙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正色道:“是!”

馬蹄卷起一地飛雪,士兵提前已經將城門大開,長笙目送兩人直至消失不見,一時間只覺著心都跟著塌了一塊。

兄長,戰火四起,誰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生是死,我無法親自帶著你走到最後,只望你能看著就好,不知你是否能理解我的苦衷?

清茶白雪,簌簌的落了滿頭,長笙轉首,腳步剛一頓,李肅已經疾步朝他走了過來,腰上忽然一緊,整個人被卷著瞬間帶進了屋子,碰的一聲輕響,門被李肅一腳踹上,而後長笙只覺得一絲大力逼著他緊緊靠上了冰涼的墻,他雙手所及是那衣服上冰冷的寒霜,不等李肅動作,長笙忽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一踮腳,閉著眼睛順勢吻了上去。

屋子裏暖極了,只有兩人粗重的喘息,直到嘴巴都紅腫的高高漲起,長笙才將他松開,低聲道:“謝謝。”

李肅沒什麽表情問他:“第二次了,謝什麽?”

長笙搖了搖頭,兩人額頭相抵,連睫毛仿佛都快摻雜在一起,“......謝謝你終於來了。”

李肅:“我來晚了。”

長笙閉了閉眼,不言語。

李肅伸手將他額前的頭發往後捋了捋,輕聲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長笙雙手攀上他的脖子,將他狠狠的往自己懷裏揉著,連連道:“我都知道,不怪你,都是命......”

李肅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好似笨拙的在安慰一樣。

“對他們好點。”長笙忽然說,整個臉都埋進了他的頸窩。

李肅笑道:“你對他們好點,他們現在都是你的兵,我會對你更好,因為,你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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