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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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驍被他一句話搞得啼笑皆非,楞了楞,才道:“這是特意跑過來跟我說一聲麽?”

阿綠咬了咬下唇,垂著腦袋輕輕的點了點頭,梁驍笑了兩聲,說了句‘謝了’,隨即不再理他,轉身朝校場大步走去。

阿綠趕忙跟上,梁驍忍不住停下腳步問:“你老跟著我做什麽?”

阿綠楞道:“啊,小人等著一會兒再給將軍餵馬啊。”

梁驍:“這是去校場的路,餵馬你應該去馬廄。”

阿綠有些失望的皺了皺眉,說:“哦,那小人這就去馬廄。”

“你等下。”梁驍說著,就見他忽然擡起腦袋,一雙眼睛瞬間變的亮亮的:“你不用去了,一會兒有人會過去,對了,你是哪個殿的,怎麽從前沒見過你?”

阿綠忙道:“小人不是哪個殿的,就是校場上替將軍們牽馬的。”

梁驍有點不大相信的看了他兩眼,哼道:“你?牽馬?”

就你這個身板,確定不是馬牽你?

不過這話他也就在心裏咕噥了兩句,沒好意思說出來。

“那走吧,一塊過去。”梁驍說著朝他擡了擡下巴,阿綠趕忙跟了上去。

李肅收到信函的時候正坐在內閣裏看著案幾上放著的一卷皮質地圖,地圖頗大,使用中州特有的訛獸皮繪制,足足占了臺面的四分之三,訛獸是一種上古兇獸,至今已有上億年的歷史,在東陸和北陸都已成為早就滅跡的傳說,而在中州,這種兇獸卻還依然存留,卻很難搜尋,身體各個器官都是可做兵器的寶貝,這只還是去年李肅帶兵前去海靈川收覆翼族之時無意間抓獲的,異常珍貴。

只見地圖上面繪滿了東北兩陸的三江七澤,九州四海,密密麻麻,悉數在內,一條朱紅色的曲線從中間將地圖一分為二,東陸北陸分割的清清楚楚,還有許許多多不同顏色的丹青小楷批註在上,標註了這些年各路兵馬行至的關隘城池及詳細解說,十分清楚。

將手中的信函擱在一旁,近衛兵就見這位年輕的主君難得輕蹙眉頭,垂著眼瞼一言不發,本想問問,卻礙於身份使然,不敢輕易開口說話。

不一會兒,李肅忽然提起手邊的朱筆輕輕在‘楚關’二字上點了點,而後放於桌上的食指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的扣著,隨著時間而過,原本緩慢的節奏變得越來越急促,直至他擡頭的瞬間,扣指聲戛然而止——

“不對。”

他猝然開口,不大的聲音在寂靜的內閣顯得有些突兀。兩邊的窗戶大開,穿堂風一下子飄了進來,瞬間將火盆裏的火苗吹得歪了腦袋。

近衛兵趕緊過去將所有窗戶系數闔上,再回頭的時候,就見年輕的主君已經低頭動筆寫著什麽——他下筆極快,仿佛是在吩咐什麽特別要緊的事情,不一會兒,便將信件和一枚小小的符印遞了過來,沈聲道:“將信以最快的速度交給阮秋頌,另外,將遠征軍十三首領全部召來......”

近衛兵心中頓時狠狠一揪,雖然君主什麽也沒說,但他在接過東西之後轉身出去的一瞬間,只覺著整個後背都出了一片冷汗。

遠征軍的另一個名字是金甲軍,中州金甲共計十八萬悍勇,有八萬分布於海靈川、黃岐沙漠、茶溪谷這樣偏遠的異族駐守,剩餘十萬留守中州的翰洲城護衛金殿安危,一年前這十八萬軍馬大部分還流在四大兵俑手中,如今全部都已歸於李肅。

十三首領又名十三羅漢,非王令傳召不得擅離駐守,一旦離開,便是有大事即將發生,中州這幾年除了內部幾個小部落生了幾次叛亂之後,還算平靜,如今十三羅漢全部召集,是這中州又像四年以前一樣要變天了麽?

近衛兵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幾個如火煉一般的夜晚,只覺得邁出去的腳步都有些暈眩。

一個月後,楚關。

殘陽將像是潑了血似的鮮紅,垂垂的吊在天際線盡頭,大雪被狂風卷著在半空中胡亂飛舞,士兵們包裹在頭盔下的面容幾乎被隱去了大半,除了被凍的有些發青的臉頰之外,再就是那一張張仿佛即將幹涸到快要爆裂而開的嘴唇,黑色的湛瀘旗與長金旗仿佛已經快要分不清楚,不遠處的金色戰車之上,一襲純黑繡金龍大氅的帝王正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的戰場,可能是年紀真的有些大了,滿頭黑發中摻雜著不少雪一樣的銀絲,眼角嘴角處深深的溝壑仿佛盛滿著霜雪,只要稍微一動,那隱現在暗不見底的眼眸之內,便是深深的算計與險惡。

前方的戰場已經是一片淩亂,可能是有皇帝親自監軍哇哇哇,劉伯烈與馮唐雙雙上陣,漢軍的氣勢一直居高不下,將原本高歌猛進的光明軍逼的連連後退,長笙帶著姜行楊鎮等人眼看著就快要頂不住了,前方忽然再次響起東漢的沖鋒號角,嘩的一聲,萬千箭雨齊齊而發,很快就將一線大片遁甲兵射倒一片。

“快,分散兵力,往兩邊突圍!”

血雨中,年輕的將領厲喝吩咐,姜行和楊鎮兩人來不及計量,很快聽從吩咐開始指揮,長笙在馬上已經殺紅了眼,巨大的風卷的他幾乎看不清眼前敵軍的面容,一陣刺槍的厲嘯忽然從耳邊響起,長笙下意識格擋的瞬間,只覺得對方那霸道的力量震的他手中的大刀險些脫了手去。

耳朵裏好似被社麽東西堵著,嗡嗡的響個不停,劉伯烈到底是一軍主帥,從前長笙沒怎麽跟此人打過交道,今日第一次交手,心裏不由暗暗吃驚,然而那股巨大的異樣並沒有持續多久,混亂中,又一陣密集箭雨而上,遁甲兵這次早有防備,隨著身後姜行和楊鎮兩人的突擊,已經暫時將緊逼上來的漢軍壓過去一陣。

風像是帶著倒刺的鋼刀不住的剮在外露的肌膚之上,忽然,漢軍那方原本緩慢的鼓聲逐漸緊湊了起來,原本兩軍交戰期間,鼓點聲不能隨意改動,防止軍心混亂,而漢軍那邊此刻越來越快的鼓聲仿佛錘擊天空的悶雷似的一聲聲在陣前炸開,讓原本被逼朝後的漢軍登時又湧了上來。

長笙臉上的表情已經是難看之極,就在他晃神的瞬間,劉伯烈手中的長劍已經瞬息間狠狠刺了過來。

他趕忙伸手阻擋,然而已經遲了。

‘呼’的一聲厲嘯幾乎是擦著皮膚而過,黑色的長矛穿過人群狠狠的定在劉伯烈擡起的右臂之上,中年將軍被那大力撞擊的險些一個不穩就要栽倒在地,然而卻是反應極快的連連朝後退去,不等長笙出擊,馬頭一調,朝著身後的漢軍死命沖了開去。

似乎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一聲尖銳的呼嘯,一時間,不少士兵都忍不住轉頭看去,但見那楚關城門之外,光明王正持弓高坐戰馬之上,他一身明紫色大裘像是帶著微薄的紫氣,手中長戟似要沖天,一張臉被大雪襯的更加蒼白,唯獨一雙銳利而又好看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的盯著正中央的年輕首領。

金色戰車上的帝王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忍不住握緊了雙拳,原本繃著的嘴角終於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那笑意意味深明,帶著一股盡在掌握之勢。

“陛下,他終於出來了......”

身邊跟隨的常侍低低笑著開口,東漢帝什麽也沒說,一雙眼睛並不離開魏淑尤。

見到主帥的光明軍頓時士氣大盛,不要命的一波接一波的往前沖了過去,長笙咬著牙想趕回去在那男人身上狠狠的砍上一刀,然而身後巨大而又密集的隊伍阻著他只能前進,不可後退。

戰馬一開始還在原地微微哆了幾步,而後隨著背上那人狠狠一扯馬韁,極西戰馬仿佛被打了血似的嗖的一下就竄了上去,長笙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人影,忍不住喝道:“你瘋了!”

魏淑尤臉色並不是太好,擡眼朝遠處曾經的君主深深對望一眼,喝道:“東漢的皇帝陛下都親自過來了,作為一軍的主帥,我若是不出面,豈不是說不過去?!”

長笙氣的一雙眼睛都跟著發紅,大聲道:“你不要命了嗎!回去!”

魏淑尤扯了扯他,沈靜道:“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今日劉斐親征,劉伯烈和馮唐二人齊齊上陣,為的就是將我逼出來,倘若我不出來,今日他們必定會突破光明軍的最後一道防線,你,還有我的人馬,沒一個能活的!”

長笙:“你以為你出來了他們就會放過我們麽!親自監軍又如何,區區漢軍,我光明軍何曾懼過?!”

魏淑尤大笑道:“好膽量!不過你別忘了,饒是他們武力上不足以抵抗光明軍,可一旦有帝王在側,全軍士氣大增之下爆發出來的力量不可忽略,我若是不來,氣勢上壓不倒對方,一樣會敗的很慘。”

長笙倒沒否認這點,只深深的望著他不說話——他是理解魏淑尤的,他作為光明軍的王,楚關的元帥,關鍵時刻不能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而拖垮整個大軍的勢氣,今日劉斐親自上陣,漢軍士氣大增,這幫人連續一個半月的‘打不過就跑’戰術為的就是今日,拖垮光明軍戰鬥力,在他們因為勝利之喜而放松的頂端突然擴張起猛烈攻擊,打的原本已經有些疲軟的光明軍措手不及,再加之今日這種不要命的沖鋒,實在是讓光明軍有些難以招架。

兩方沈悶的號角越響越重,又一輪密集的箭雨已經開始,漢軍的騎射兵在遁甲兵的重重防護之下快速朝前逼近,馮唐率先沖進了光明軍的第一輪包圍圈,長笙一看大事不妙,顧不得魏淑尤,趕忙打了馬迎了上去。

魏淑尤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心中忍不住開始思量起來,饒是他知道今日這一戰劉斐出征定是有別的什麽更大的目的,可他不能就那麽好以整暇的就縮在城內,他是光明王,可在王之前,他還是軍隊的首領,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兵馬被漢軍一點點吞噬,他要親自站出來成為他們的定心丸,與劉斐一樣,壯大他們的氣勢。

受了傷的劉伯烈並沒有直接退出戰場,而是折斷了箭枝很快就緊隨馮唐一起朝著長笙這方殺了過來,兩側姜行和楊鎮被漢軍拖著根本不及分|身,長笙一人對付兩位將領明顯有些吃力,再加上漢軍很快就呈包圍圈圍了過來,魏淑尤見狀猛的一聲大喝,手中長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登時就朝長笙這邊沖了過去。

魏淑尤戰鬥力到底是可怖,剛一上場就將對方兩名主帥逼的不停後退,四方險些圍成圈的漢軍也被光明軍快速沖散,只一會兒,魏淑尤便帶著長笙快快速朝後退去。

一絲輕咳跟著一陣偌大的冷器交擊絞在了一起,一直跟在最後方的中央軍帶著強弩從對方陣中破開一條豁口,魏淑尤打著手勢下令之間,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暴喝一聲:“魏淑尤!”

他擡首,就聽那聲音是從金色戰車上傳來,喊話的正是東漢帝劉斐。

長笙不由猛的一驚,仿佛預見了什麽極其恐怖的事情一般,沒待反應,便見那車旁的常侍和幾名士兵手中人人捧了幾座靈牌,端端的對準了魏淑尤。

“魏淑尤,你這個逆賊!背叛自己的國家與君主,如今你列祖二十三代在此!倘若你還在做著無畏的掙紮,就讓你先祖們看看你!看看他們的好子孫都做了什麽對得起國家百姓之事,看看你父親魏承謨當年替朕打下來的江山如今是怎樣傾覆在你這個不孝之徒的手中!”

皇帝的聲音像是一把剮血的鋼刀,一刀一刀的將馬上之人刺的鮮血淋漓,他原本淩厲的面容在看到那一列列牌位的時候,整個人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震撼,若不是手中長戟拄在地上,他敢保證,他下一秒就會從馬背上狠狠栽下!

“魏淑尤!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你的列位先祖,你魏氏百年榮興,卻不想一朝在你手中傾覆萬裏聲名,如今朕在此,你還要當著他們和朕的面繼續殘殺自己的同胞不成!”

殘陽將幾十個靈牌照的一片金光,那黑色的漆木之上用白字清清楚楚的寫著魏氏列位先祖的姓名,其他人長笙都不知道,只有魏承謨三個大字像是一支尖銳的長箭,狠狠的紮進了他的心窩。

“魏淑尤!你看看清楚,你父親魏承謨當年一心要為朕守住的江山,到頭來就是任由你在這裏這般糟踐的麽?!”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有力而又堅硬,仿佛剎那間破開了灰白的雲層,驚散了來往而過的飛鳥,宛如一擊閃電將他一顆沈定的心劈了個粉碎。

一絲艱難的低吼從喉嚨中被生生的壓了下去,‘噗’的一聲悶響,魏淑尤猛的一口血濺濕了胸前的衣襟,可他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似的,一雙眼睛仿佛要穿透這茫茫大雪,將目光深深的定在那一列列靈位之上。

長笙大驚回過頭來,好似瞬間明白了什麽,當即爆喝道:“兄長,別上他的當!”

然而已經遲了,就在他話還未落的時候,不知從何處忽然射出的弓|弩狠狠的釘在了男人右胸之上,血花瞬間在胸前爆開,於明紫色的布料上綻開一朵不甚明顯的詭異。然而魏淑尤仿佛沒已經沒有了直覺,耳邊只餘下寂靜無聲的悲涼,他聽不清周圍長笙和自己的親兵們朝他嘶吼的聲音,也看不見身邊那再一次提刀奮殺的壯舉,此刻,天地之間的狂風暴雪之下,他只能隔著很遠的距離與他魏氏先祖二十三位的靈位靜靜對望。

“這萬裏江山錦繡可是你老子當年拼了命才換回來的,你小子以後可要給我好好守著,若是敢弄丟了他,你死了也別來見我,我沒你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昔日的話語忽然像是一道魔咒在耳畔周圍蕩漾,魏淑尤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氣,手臂上忽然傳來一絲微痛,他有些遲鈍的低頭看去,那明晃晃的銀刀好似剛劃著他的肌膚而過,可他不知道那朝他出手的人是誰,他仿佛,什麽都看不見了也聽不見,就這麽直楞楞的坐著,一動不動。

游弋的風將身上的大裘吹的蕩起,血盟衛十萬軍人捂著胸口唱出的誓言仿佛重重的鼓槌還敲在心上:“願誓死捍衛山河榮辱興衰,一生追隨,瀝膽披肝!”

瀝膽披肝!

瀝膽披肝!

瀝膽披肝!

......

“淑尤!不——!”

長笙撕心裂肺的大吼已經無法再將他拉回神來,魏淑尤瞇著眼睛看著最中央的那個牌位,那上面寫著的是他父親的名字,他還記得當年劉斐的命都是父親帶著僅剩不到三百名乞活軍從死人堆裏生生給拽回來的。

乞活軍......乞活軍......

魏淑尤不知怎麽的忽然有些想笑,當年父親引以為傲的,從三百乞活軍壯大到後來的十萬血盟衛,如今被他改做光明軍來對抗昔日的同胞,現在,此刻,就當這他魏氏列祖的面!

“我殺了你!殺了你!”

長笙不要命似的揮著手中巨大的長刀,面上早已是一片鮮紅,他眼睜睜的看著馬上的男人被利劍紮滿了全身,鮮血像是奔湧的浪潮不住的從他身上各個地方往外冒著,那些血窟窿好似一個個泉眼,收都收不住,可馬上之人似乎不知道疼一般,端坐著連動都未曾動過一下。

“啊——!”

長笙嘶吼出聲,他被龐大的包圍圈拖住了腳步,明明近在咫尺的人仿佛一伸手就能夠到似的,可他無論怎麽拼命,就斬不斷那攔路的阻礙,他此刻的腦海中已經是一片空白,姜行和楊鎮同他一樣不要命的往這方追趕,城頭上的魏青等人也已經紛紛踏馬趕至,可在魏淑尤被圍在中央的紮成血窟窿的瞬間,一向彪悍的光明軍也霎時間亂了陣腳,漢軍順勢而上,一把將這潰散的軍隊再一次打的險些倒地不起。

“兄長!兄長!”

長刀像是要將命運從中間隔開一道偌大的口子,魏淑尤一張臉從最開始的蒼白逐漸轉為灰敗,可他的眸子依舊靜靜不動,明明在看到皇帝嘴角噙起的笑意之時就已經明白了他今日前來的目的,可是他不能動,他的先祖們就在前面看著他,這四周的所有都是他們魏氏曾經發誓要守護的人,他不能當著列祖之面將那巨大的背叛的恥辱一聲籠罩在他們的頭上。

身子仿佛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已經不足以抵擋這迎面而來的長風,他眼前的大地都開始旋轉,逐漸暗淡,耳邊清晰的聲音好似又回來了,一聲聲悲戚沙啞的嘶吼像是就在身邊,他微微偏過頭,就見長笙那已經龜裂的面容,手中不斷揮舞的長刀,一步步朝他挪了過來,他覺得,他好像就快坐不穩了。

不遠處的三河交匯口上,巨浪滔天,拍打的沿岸碎石都成為了粉末,隨著暴風狂卷,那浪潮濺起的白花隨著大雪蕩在空中,被風一送,似是能飄到他臉上一般,直至所有的景象都開始在他眼前倒立,栽進血泊之時,他才聽到了一聲悲戚的咆哮。

“兄長!”

長笙幾乎是從馬上掉下來飛撲到他身邊的,面對渾身已經被紮成刺猬的人,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將他抱起,顫栗的雙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他想觸摸他,可不知怎麽,怎麽碰都碰不到他的身體。

眼前模糊的液體有點紅卻也不是很紅,他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卡著似的半晌都發不出一絲聲來,胃裏是一陣陣的翻著巨浪,他壓不住朝著一側忽然幹嘔了出來,只覺得渾身上下都一片冰涼。

忽然一指略帶溫暖的手將他的指尖輕輕捏住,長笙終於回過神來,山呼海喝的聲音重新回到耳邊,他終於發出一聲悲烈的大吼。

他說不出話來,趕忙將血泊內的男人輕輕擡起放在自己腿上,而後伸出顫抖的手小心又著急的去堵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可是傷口太多了,他根本顧不過來,眼淚都混在了血裏,他胡亂用手背狠狠一抹,生怕用眼淚把身上那人的傷口給沖開了。

這無意識的動作反反覆覆做了良久,久到他連那人想要再次去握他的手時都給忽略了。

“商......商羽啊......”

魏淑尤半個身子都躺在他的腿上,血沫子隨著聲音一同從喉嚨裏冒了出來,他的聲音很輕,卻霎時間止住了那不住在他血口子按住雙手的淩亂動作,長笙呼吸微微一滯,趕忙停下手來將他抱著,而後顫聲道:“是,是兄長,我在的,在的......”

魏淑尤難耐的扯出一絲笑意,臉上的顏色越來越難看,“我......”

他剛吐出一個字,胸口就跟著開始劇烈的起伏,而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憋在胸口一樣,瞳孔都跟著撐大了,長笙趕忙用手在他胸口狠狠順了幾下,這才將他劇烈起伏的腔子穩著變於平緩,他微微垂下腦袋,在魏淑尤耳邊道:“兄長,你忍一忍,我現在就帶你回去,回去以後我讓,我讓軍醫立馬給你醫治,你忍一忍,啊......”

他說著就要將魏淑尤扶起,卻被後者按了按手心,搖頭緩緩道:“沒用了......別,別費力了......”

長笙像是聽不見他的話似的,還在繼續動作,奈何他此刻仿佛一絲力氣都沒有了似的,連站都站不起來。

魏淑尤轉頭看了看不遠處還奮力將敵軍往兩邊推的光明軍,幾名首領此刻已經全部趕來,可他們根本無暇過來看他,只是盡可能的不讓漢軍殺近他和長笙的周圍。

“商羽啊.......”魏淑尤輕聲道,“你,別哭......我,我跟你說幾句話,好不好?”

長笙胡亂的點頭,一雙手將他腦袋抱的死緊。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守住,守住楚關.......去橫渡,去找殷康,讓,讓他來跟你......咳咳,跟你一起守。”

“漢軍兵力其實,其實不足以抵擋光明軍......你不要,不要怕......以後我不在,你,要多聽姜行他們的意見.....他們雖然年輕,可,可到底跟了我十幾年,戰場上,經驗......”

“我知道,我知道!”長笙在他耳邊低聲疾語,“我一定會多聽他們的話,他們比我有經驗,都是跟了你十幾年的人,我信任他們就像信任你一樣,兄長......”

魏淑尤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魏淑尤輕道:“我想想,還有,還有什麽......”

“別說了...別說了!”長笙近乎低吼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眼淚劃過臉頰滴落在魏淑尤眼皮上,他雙臂緊緊將他收在懷裏,生怕不經意間那人就會從他眼前消失,此刻連呼吸都不敢太快。

“商羽啊。”魏淑尤喃喃:“我以為我是有神的光環在庇佑,可是剛才,剛才我才知道,原來...原來我也是個普通人...商羽啊,你,你能不能,別喊我兄長了啊,我想聽你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好不好?”

長笙吸著鼻子,趕忙道:“是,不喊你兄長,以後都不喊,喊你魏淑尤,淑尤,淑尤!”

魏淑尤又是一笑,這次,連眼底都跟著帶了笑意。

“還有什麽想聽我的說的嗎?”長笙問他。

懷裏的人有些艱難的閉上了眼,而後緩緩搖頭,輕聲道:“這就夠了.......”

他撐著眼皮看了看已經暗沈的天空,漂亮的眼睛裏已是盛滿了悲戚,仿佛過了很久,他才再次呢喃道:“不是我不願意還手,只是不能,我......我對不起我爹......對不起長笙......”

懷裏的身子漸漸沒了動靜,那抓著他的手一點點的垂了下去,他將手臂輕輕松開,只見懷裏那滿臉是血的人已經永遠闔上了眼睛,一動不動。

長風貫在頭頂,長笙微微張著下頜,有些怔楞的看了魏淑尤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眨了兩下眼睛,才發現那透明的液體一滴滴的在他好看的臉上彈開,周圍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只回蕩著那一聲聲嬉皮笑臉的挑釁,他想要出聲再叫兩聲他的名字,但是喊了幾次,卻發現他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王!”

身後不知是誰爆喝了一聲,緊隨而至的是一聲接一聲的嘶吼,長笙仰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月亮瘦瘦的一輪已經倒掛了起來,夕陽早已不知道掉在了何方,周圍魏青等人霎時間跪到了一片,哭喊聲和殺聲相交而起,他這才伸手將懷裏的人那滿臉的血輕輕一點點擦去,他不能讓他這麽好看的臉上沾著這些臟兮兮的東西,他要給他把臉弄幹凈,魏淑尤這個人啊,雖說隨性慣了,可他最在意的還是他這副皮囊。

不,不止是皮囊,還有長笙。

長笙想,對了,魏淑尤最在意的應該是長笙才對。

這麽多年了,最在意長笙的人.......死了!

——“哎,個小白眼狼,沒大沒小的跟誰頂嘴呢?!”

——“嗨,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睡覺害怕嗎?怎麽著,是尿床了嗎?”

——“現在到處都是騙子,還好為兄我盡快識破了他,不然真讓他給你瞧病,沒來由把你給害了!”

——“是不是覺著還是兄長對你最好?”

......

低低的笑聲在嘴角邊上蕩開,他一邊輕輕給他擦著臉一邊笑著,不知在笑什麽,就是覺得應該笑,不笑的話,懷裏這人怕是要笑話他了。

他越笑聲音越大,將四周眾人都嚇了一跳,頭上束發的帶子一個個在霎時間全部繃斷,滿頭烏發混在暴雪之間淩亂張狂,漆黑的幕色已經逐漸籠罩在了上空,他凝望了半晌,終於在絕望的深淵之際發出一聲狂烈的爆吼。

“啊——!”

幕雲萬裏,人地沈睡,開陽星的光亮呼的一下就暗了下來,不經意間從天際線處緩緩墜落,連尾光都不曾留下。

白荒歷八|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光明王戰死在三河交匯處的楚關,當後世史學家們研究當日的歷史時,幾乎追尋不到任何關於他死因的蛛絲馬跡,後來無法,只得用病死一詞作為光明王最後的一刻記錄在長流之中,試圖以掩蓋真相。

英雄最後的印記淡化在那個蒼茫的大雪之中,可他的英跡足以夠流芳百世。

當東漢皇帝幸災樂禍的看著那個已經倒下去再也無法站立的霸王之時,遠處的平地之上忽然淡起一層薄薄的白霧,大地都跟著開始顫抖,所有人都忍不住踮起腳尖望去,那金黃泛著詭異光亮的浪潮從黑夜之下推了過來,這是定西王的遠征軍第一次站到了史書之上。

被中州後世們尊為黃金侯的定西王,帶著他的十萬金甲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字不多,寫了兩天。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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