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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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淮和李肅兩個從無極殿出來的時候,雪已經下的很厚了。

太尉府的小廝捧著傘在石階下垂首靜靜等候,雪將身上的棉衣打的很濕,他卻仿若不知覺一般,一動不動。

宮內的燈火永遠都是最亮的,來往巡邏的禁衛穿梭在甬道上窸窸窣窣,值夜的常侍捧了兩個手爐過來遞給他們兄弟二人,李淮接下了道了聲謝,李肅擺了擺手,示意不要。

“將軍,夜深了,回府的路上還遠著,天寒地凍的,還是拿著吧。”

李肅謝了他的好意,待常侍退下,兩人往下走去,李淮問他:“剛才五殿下提到北陸殷氏的時候,你怎麽不說話?”

李肅淡淡道:“你覺得我應該說什麽?”

李淮蹙眉道:“赤水那邊的主謀如今雖然還不能確定就是夜北的人,可結果應該也是八-九不離十,這事若是一旦被確認,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護國公府,梁驍現在去了越州,一時半會回不來應該也沒什麽事,但是梁國英那邊......剛才你看見三公爺的臉色了嗎?我可是從沒見他那麽震驚過。”

李肅說:“當年本就是哀帝不仁在先,借口北陸世子失蹤一事攻打夜北,殷氏那兩個孩子不過是運氣好沒死罷了,如今回來找趙氏報仇,並沒有什麽稀奇的。”

李淮被他的話嚇了一跳,趕忙將他扯到一旁,低聲道:“你說話註意一些,這是在宮裏,你一口一個趙氏,萬一被人聽了去,出了什麽麻煩可怎麽好。”

李肅似是不願意多說,只淡淡道:“這事已經是定局,沒什麽可逆轉的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李淮問他:“你怎麽最近總是住在你那別院,十天半個月都不來府上一趟?我聽說前些日子禁軍晚上巡查的時候,看到你帶著個女人在車裏,還殺了一個百夫長,到底怎麽回事?你難不成不知道京都城內宵禁的規矩?”

李肅隨意道:“不是女人。”

李淮問:“什麽不是女人?二弟,不是我說你,你原先不是向來不喜歡去那種地方的嗎?最近怎麽回事?我聽人說你現在府上還養了個女人是不是?是那天晚上你從花樓帶回去的那個嗎?那種風塵之人,玩過一次兩次就算了,看你這樣子是還想把她納了妾室不成?我們家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人家,父親若是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哪怕只當個婢女也都不行......誒,好在上次五殿下沒因為你殺了百夫長這事去追究,但是你寵愛姬妾也要有個限度。”

李肅一雙眼睛好似幽深的古井,深深的在李淮臉上一撇,說道:“我都說過了他不是女人。”

李淮還沒反應過來,只道:“你別解釋了,放心吧,這事我不跟父親說,但是你能不能......你說他不是女人是什麽意思?!”

李肅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他說罷順著石階往下揚長而去,驚得李淮好半晌站在原地發不出聲,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李肅的馬車已經走了老遠。

小廝趕緊撐了傘打在李淮頭上,說道:“大爺,咱們也該走了。”

李淮瞇著眼睛盯著那輛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下的馬車,問他:“如果一個人不是女人,那她會是什麽人?”

小廝一楞,想了好半天,才小心道:“不是女人的話,那不就是男人嗎?......大爺,是這個意思嗎?”

仿若一道悶雷在李淮頭頂上劈開,他險些嚇得站都站不穩,小廝趕緊騰出的一只手將他扶住,問道:“大......大爺,您沒事吧。”

李淮渾身都跟著顫抖了起來,喃喃道:“這是造了什麽孽......”

屋子裏熱的讓人有些難受,長笙睡覺一向喜歡七仰八叉的亂扭,等李肅準備上床的時候,長笙原本枕在床頭的腦袋都歪到了床尾,李肅費了好半晌的力氣才將他重新挪到正確位置上,又擔心將他吵醒,所以一通下來,已經熱的一腦門的汗。

他實在是有些累了,脫了外衣掀了被子將長笙往懷裏一摟,跟快就睡了過去。

然而沒過多久,便被幾聲輕聲的囈語吵醒,長笙閉著眼緊蹙眉頭,似乎睡得極為不穩,嘴裏還含糊不清的咕噥著什麽,李肅用手一下一下的拍著他的脊背,像是哄孩子似的安慰,可長笙不但沒有任何平穩的跡象,反而越來越不安了起來。

懷裏的人微微顫栗著,李肅也沒了睡意,趕緊出聲喚了他幾下,長笙狠狠的抖了一下,一個激靈驚醒,眼神有些渙散的盯著李肅好半晌,像是才反應過來,整個人一下子就撞進他懷裏,緊緊將他後腰摟住,不住的發顫。

“是不是做噩夢了?”李肅問他,擡手擦了擦他頭上的汗。

長笙悶在他懷裏半天,才逐漸鎮靜下來,低聲道:“嗯。”

李肅:“夢見什麽了?”

長笙:“夢見魏淑尤了......”

李肅一聽,臉上下意識露出不爽的神色,就算知道那是噩夢,夢裏魏淑尤鐵定沒什麽好下場,可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長笙夢裏,李肅還是覺得心中有些介懷。

他輕聲道:“夢到他怎麽了?”

長笙喘了好半天的氣,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給透濕了,不知是熱的還是被嚇的。

李肅也不嫌棄,貼著他汗涔涔的身子,倒像是覺著懷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心下十分滿足。

長笙將腦袋一點點扯了出來透氣,啞著聲說:“夢到他在戰場上受了傷,被敵人用刀槍紮成了刺猬,我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眼看著他流了那麽多的血,想去救他,可腿上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麽也動彈不了......”

李肅輕笑一聲,安慰道:“夢都是反的,你是太過擔心他了,魏王爺悍勇無畏,這世上少有對手,且又是個有勇有謀之人,只有他將別人紮成了刺猬,這事我看輪不到他。”

長笙嘆氣道:“我知道,但夢裏的場景太真實了,我只要一想到,就還是覺得害怕。”

李肅將他肩頭的被子攏了攏,說道:“你若是太擔心,明日我讓人去雁渡門悄悄打探一番,好不好?”

長笙點了點頭,才閉上眼睛繼續準備睡去。

李肅低聲問:“衣服都濕了,要不要脫下來,這麽穿睡著不難受嗎?”

長笙實在是有些困,咕噥道:“都行......”

李肅一笑,立馬三下五除二的將他身上的衣服脫了個精光,又看了看自己被長笙染濕的裏衣,想了想,還是去換一身比較妥當。

等他再重新睡下的時候,只覺得光溜溜的長笙竟是比平日裏抱著更軟一些,原本他還沒什麽奇怪的罪惡的想法,可耐不住長笙胡亂愛扭的毛病又犯了,幾下將他渾身蹭都邦邦硬,實在是讓他頭皮都快麻了。

幹脆直接手腳並用將長笙蹬到最裏面,給他把被子蓋好,自己往外挪了挪,盡量離他遠些,只著了半個身子在床沿上,這才安心下來。

這一覺兩人自然都沒有睡好,可李肅是個極度自律的人,一到時辰說起就起。

天還很黑,長笙被他從睡夢中硬是拖下了床,罵罵咧咧道:“大早上的作什麽妖,還讓不讓人睡了?!”

這語氣厲害的完全沒了昨晚那副擔驚受怕的小媳婦樣,惹的李肅直想笑,說道:“不是說了今早帶你去個地方嗎?快些穿好衣服,得出門了。”

長笙不滿的揉了揉有些發腫的眼皮,問道:“什麽地方非得摸著黑去?你是不是又想誆我?”

李肅見他坐在床沿上不動彈,抓了衣服就往他身上套,奈何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搗鼓了半天,扣子全都扣錯了,他徒然生出一絲挫敗之感,只得無奈道:“你若是再不快些,就穿成這樣跟我一起去好了。”

長笙氣的白了他好幾眼,磨磨唧唧的把那些扣子給扣齊整了,才腳步虛浮的跟著他出了門。

西山道路崎嶇,兩側高山險峻,山頂更是料峭。

幾百年來,想登山頂的人數不勝數,卻因為太費腳力,大部分人到了半山腰便放棄了。

當年高祖年輕之時,曾五次登西山,每每都會攀至頂峰俯瞰他腳下這萬裏江山,回去之後更加勵精圖治,將國家一步步治理成當時最為鼎盛之際,後來年紀大了,也就很少再過來,可每每站在長生殿仰望山巔之時,高祖都會感慨兩句什麽。

可能是那些韶華流逝一去不返的歲月吧。

李肅和長笙將馬扔到了半道上,等到了山頂的時候,已經是費了不少的力氣。

西山還沒有到高不可攀的地步,只不過世人都礙於它路難走才不願繼續,若真這麽一路蜿蜒而上,其實根本用不了多少時辰。

長笙倒底體力不如李肅,後者站在一旁像是剛吃完飯那麽自然,而他用手撐著膝蓋喘了老半天的粗氣,哼哧道:“你帶我來這做什麽?”

山頂上狂風呼嘯,將他的聲音吹的七零八碎,天際線處淡淡的紅色若隱若現,李肅擡頭望著那處出神半晌,才道:“那十年裏,我最喜歡來的地方,就是這裏。”

十年前的李肅剛從夜北回到西漢,整天過著表面上雲淡風輕實則生不如死的日子,那時候除卻每日一個人悶在梧桐苑裏,剩下的時間基本都是在西山山頂上度過的。

只有在這裏,俯瞰廣袤大地的時候,他一顆無處安放的心才會有一絲難得的慰藉,那個時候,他不止一次不害怕長笙已經死了,可每每站在峰巒之巔看日出日落的時候,他便堅定的告訴自己,長笙還活著。

若說是魏淑尤給了長笙第二次生命,那麽這西山的千萬流雲殘陽,便是這些年李肅活下去的希望。

長笙是他的希望。

腳下的路並不是很平坦,枯枝被狂風卷的咯吱作響,長笙走到他身邊,十分自然的將他身上的大氅揭起來一半給自己裹上,就像小時候他們一起坐在朔方原上一起看牛羊成群而過那麽自然。

實在是太冷了,長笙想。

除此之外,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覺。

“風太大了,你這些年就時常一個人站在這麽?”長笙問他,整個人賊頭賊腦的縮到李肅胳膊底下,用他大半個身子做了個人肉擋風墻。

“恩,”李肅說,一雙眼睛看著天際線逐漸升起的太陽輕聲道:“那些年,看慣了這四季變化的,再去觀其他,便覺得這世間沒什麽是放任不下的。”

長笙皺眉道:“你好端端的這麽嚴肅是做什麽?”

李肅輕笑一聲,提著他的後領將長笙從自己胳膊下面揪了出來,說道:“我帶你過來就是想讓你看看這樣的景致,體會一下當年我當年的心情。”

長笙:“你當年跟我一樣怕冷想睡覺嗎?”

李肅:“......你就沒點什麽別的想法?”

長笙打了個哈欠:“你有什麽話就明說好不好,藏著掖著的我又猜不透。”

李肅:“......有些事情還得你自己去親自體會才能理解,你......就沒有一點想說的話?”

太陽已經逐漸露出個腦袋,天際線紅光大盛,像是北陸當年永不湮滅的聖光。

長笙看著那遠處出神半晌,心裏哪裏會不明白他的意思——

歲月不息,輪回不止,逝去的回憶終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蕩漾在年輪之上,新的生命才能在摧枯折腐中獲得新生。

可那些所謂的人生體會他怎麽會不明白呢?明白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去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當做不懂的樣子,長笙說道:“有什麽可說的?說那日出實在是好看,我都舍不得走了?那不成,太冷了,我還想回去再多睡一會兒。”

李肅嘆了口氣,果然,他就知道是這麽個結果。

兩人傻了吧唧的站在頂上吹了小半個時辰的風,等太陽終於破雲而出的時候,李肅才帶著長笙往回走去。

原本一路無話,直到山腳下的時候,李肅才將長笙胯-下的馬扯住了腳步。

風將他頭發吹得有些淩亂,李肅伸手撥了撥長笙鬢邊散落的發絲,輕聲道:“長笙,其實我想告訴你的是,殷平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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