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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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一片的京都城外,鐵蹄奔湧,殺氣蒸騰。

一隊足有上百匹戰馬的隊伍從蒼老寂靜的古道上疾馳而來,地面在狂風中猛烈的顫抖,卷起漫地沙塵,迷的人睜不開雙眼,守城的衛兵還未來得及看清,便聽一支箭矢激射而來,‘奪’的一聲穿過這黑濃的夜色直直定在了厚重的京都城門之上。

“護國公回來了,快,開城門!”

黑暗中,沈重低啞的開合聲伴隨著馬蹄和風聲一同響起,整齊劃一的隊伍掠著寬敞的甬道飛馳而起,將整片寂靜的長街瞬間撕碎。

夜色深沈,鐵蹄壓過了狂風的怪吼,像是怒喝出籠的野獸刨出一道杳深的溝壑,星月無光,唯有西漢王域宮門城墻之上徹夜通明的長燈。

此時此刻,蒙奸於宮門外靜靜的站著,身後跟著十名身穿土黃色鬥篷的披甲奴,感受到來自腳下越來越激烈的抖動,下一刻,年輕的將領跨刀上前,待為首之人勒馬停住,恭聲道:“將軍!”

被喚將軍的男人看起來四十左右的年紀,一身純黑沙皮軟甲,身材異常高大,滿頭白發襯得一張面色越發冰冷,此時他高坐馬上,低頭俯視馬下的蒙奸,顯然不悅的沈聲說:“怎麽就你出來了,京畿殿其他人呢?”

蒙奸一雙眼睛看著地面,語氣波瀾不驚:“紅纓將軍有事暫時不能來,梁小將軍此刻在無極殿與五殿下一同等候將軍,至於其他幾位,屬下不甚清楚。”

馬上的哼笑一聲,聲音冰冷:“他若是能來我才覺得奇怪......你說我兒梁驍在無極殿?”

蒙奸:“是。”

翻身下馬的瞬間,身上冰冷的鎧甲觸碰的輕聲作響,馬韁隨意一丟,中年男人頭也不回的說道:“帶著隊伍回大柳營,吩咐李肅,讓他一刻鐘之後趕來無極殿見我。”

不經意般看了眼梁國英遠去的背影,蒙奸一雙眸內的殺意轉瞬即逝。

可能從今夜開始,京都城內便註定不再安穩。

長笙沒去管方才的那一幕,伸手一把擦掉臉上殘餘的水漬,將身上厚重的被子一把掀開,他起身順著門縫往外看了看,整座院落都是空落落的,唯有中央的幾顆大樹被風卷著奮力搖曳。

梧桐苑是李肅安置在太尉府外面的別院,打小一個人在這邊住習慣了,倒是很少回去,從前在去夜北之前,梧桐苑上上下下的人加起來足有三四百號,李肅是個十分講究的人,對一些小事情看的分外重,只是在夜北那幾個月之後,再回來,有些東西,已經變了許多。

先是將府裏內外的下人全部遣走,只留一些年紀大了的無家可歸的老人在這邊伺候。

既是老人,很多時候就比較粗心些,事情做錯了,李肅也不會多說什麽,要知道,他從前可是別人講錯一句話就會隨意發落處死的人,如今性情變成這樣,也不知是好是壞。

院子裏黑漆漆的一片,風聲遮住了腳步聲,長笙找了許久,才從梧桐苑的後門摸了出去,他知道,此時此刻,黑暗中正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不論是魏淑尤的人,亦或是李肅的人。

像是印證了長笙的想法,不一會兒,李肅書房的門便被人推開,黑衣人一身寒氣如是說:“主上,盯著的人跑了。”

李肅眉頭一簇,將手中的公文放下,問道:“跑了是什麽意思?”

黑衣人說:“看那樣子,是往王庭方向去了。”

李肅不悅道:“跟著他的人呢?”

黑衣人一楞,才說:“那幫人在暗地裏一直保護著他,我們的人不敢盯的太死,容易被發現。”

李肅突然冷笑一聲:“你以為他們真的沒發現你們麽?!”

黑衣人單膝垂首:“還請主上責罰!”

李肅擺手道:“魏淑尤派了那麽多人在他背後盯著,你們雙方都知道相互的存在,魏淑尤卻也未有所行動,看來,他倒是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黑衣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問道:“是否前去阻攔?”

李肅搖了搖頭,沈吟一番,說道:“不必,讓人盯著就行,有什麽事及時回來稟報。”

長笙摸黑在京都城內晃悠了一圈,一路上來來往往都是巡邏的禁衛,好容易躲過了巡防,站在皇宮外面,遙望那莊嚴肅穆的大殿,一時間只覺得眼睛可及是一座枯藤陰暗的鬼蜮。

時隔十年,他終於站在了這裏,瞬息間,腦海中風起雲湧的記憶一片片交織而過,像是此刻耳邊淒厲而過的風,將這周圍的一切都炸了個幹凈。

他忽然伸手,豎起的拇指朝下,半瞇著眼睛將指尖對準那最高處的宮殿,冷笑一聲。

趙氏的所有人,他都會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包括那些曾經一起的參與者,沒有一個是能逃得了的。

宮門口此刻還殘留著剛才大批軍馬呼喝而過留下的殺氣,黑暗中,長笙在半空中打了個手勢,只見一道黑影瞬間便站定在他跟前,兩人無聲的用手交流了片刻,長笙便在黑衣人的帶領下消失不見。

李肅盯著的人很快就失去了目標,尋找未果之後,趕忙回去稟報。

大柳營外是一片沈寂,蒙奸剛將回來的隊伍安頓之後,朝手下的披甲奴吩咐道:“今夜你們留在大營,有什麽事,就來京畿殿傳我,若是我人不在,就來無極殿。”

披甲奴頭上的風帽似乎從未摘下來過,疑惑道:“都尉這麽晚還回去?”

蒙奸點頭:“三公爺剛從聊城回來,紅纓將軍不在,我得先去無極殿候著。”

披甲奴語氣中多了一絲惱怒:“紅纓將軍一向不守規矩,今日三公爺剛回來,他倒好,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蒙奸說道:“他不守規矩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行了,剛才三公爺已經吩咐人去傳他了,一會兒就會進宮。”

整座大柳營戒備十分森嚴,從二十年前起,這裏就由梁國英全權管轄,只是十年前因為受了長達一年的牢獄之災後,大柳營的風頭已是遠遠不如往日,不過後來的這五年,又漸漸開始風生水起了。

大營門口,蒙奸朝緊隨的兩名披甲奴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立刻上前跟守門的士兵寒暄了起來,蒙奸閃身躲進黑暗,長笙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你確定今晚就去嗎?”夜色下,蒙奸迎著風低聲問他。

長笙說:“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年,不想再等了。”

蒙奸頓了一下,道:“可今晚梁國英回來了,此刻已經在無極殿,若是驚動了他,恐怕你會有危險。”

長笙凝眉,問道:“他不是還在聊城?”

蒙奸說:“我也是一個時辰前得到的消息,原本是定在三日之後回來的,沒想到這麽快,李肅那邊想必都不知道......長笙,你要不要再想想。”

長笙吐了口氣,問道:“所以說,他提前回來,是為何?”

蒙奸道:“目前我還不大清楚,不過他回來必定不會是什麽好事,前半個月他一直替趙玉鏘在聊城征地,我方才從宮裏出來的時候,趙玉鏘正在無極殿等著他,我看那樣子,應該是有什麽急事要與他相商。”

長笙抿著嘴不發一言,蒙奸繼續問:“長笙,咱們往後的時間多得是,不必急於這一時。”

是啊,往後的時間多得是,都等了十年了,他還會在乎這一日兩日?

可心裏總有根刺卡在這裏,明知前路就在眼前,可那道橫跨的橋卻突然斷了,由不得他暫時縮回了腳,等著那梁梯再次重新搭上。

長笙問:“你一會兒還回去嗎?”

蒙奸道:“我得回一趟宮裏,梁國英剛才已經吩咐人去找李肅了,想必他一會兒也會過去。長笙......你剛才從鹿臺走了之後去哪了?”

長笙心下一動,好半晌,才說道:“小五,我見著李肅了。”

蒙奸急道:“他認出你來了?!”

長笙嘆氣道:“小五,我不想瞞你,兩個月前,李肅曾來過東漢找我......或許,這十年,他一直都在找我。”

蒙奸一楞,說:“這是他告訴你的?”

長笙點頭,說:“兩個月前我見到他的時候,險些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不管這十年來是不是如他所說的那樣,但是小五,他終究跟當年那些人是不一樣的,十年前若是沒有他的話,你跟我或許早就死了,所以我......”

“長笙,你想清楚你在說什麽!”蒙奸忽然喝道:“他是西漢人!當年夜北是亡在誰手中的?!你忘了嗎?你如今說這話,是想替他開脫罪責嗎?!阿鐵呢!大虎呢!他們都是因為他才死的!”

長笙當即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了腳,當下喝道:“可這與他無關,小五,這些不是他的錯,你不要認錯了仇人!”

蒙奸不可置信道:“所以你剛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你已經不恨他了麽?!”

長笙嘆氣道:“我心中從未恨過李肅,小五,當年之事錯的是趙氏和梁國英,我們不該將無辜的人也牽扯其中。”

蒙奸一雙眸子涼到了谷底,只覺得眼前的人一時間竟十分陌生了起來。

三年前,他第一次與長笙通信的時候,他們雙方都不敢相信對方還活著,那個時候,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就是將當年所有參與到那件事中的西漢人恨不得都殺個幹凈,三年後,他們好不容易再見,長笙卻將他最討厭的那個人劃出了他們一同圈起來的那個圈子。

“長笙,我問你,剛才你是不是從李肅的住所出來的?”蒙奸低低開口,在看到對面的人猛的一驚,他知道,他果然讓他失望了。

“小五,他對我沒有惡意,況且,有李肅在,我才能更方便去接近宮裏的人。”長笙解釋道。

蒙奸擺手,說:“我拿給你的手令呢?!”

長笙道:“在我這,不過我剛才並沒來得及用。”

蒙奸點頭,語氣中一片濃濃的失望,卻盡量掩飾著,說道:“既然你有自己的思量,我也不便多說什麽,只是今夜形勢有變,你也不方便再同我進宮,梁國英這個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我確實是沒想到,可你一會兒若是回去被李肅察覺,會不會......”

長笙見他沒再怪他,暗暗松了口氣,說道:“他應該早就發現了,不過好在今夜什麽也做不了,應該沒什麽大礙。”

“那就好。”蒙奸說:“我得趕緊回宮了,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些,盡量避著禁衛巡邏的地方,明日晚上,我再派人傳信給你。”

等蒙奸走遠了,長笙心下頓時一松,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總覺著,剛才說的那番話,成了他和小五之間的一道隔閡,即便被他掩飾的很好,可長笙卻明白,有哪裏,似乎不太一樣了。

回去的時候,李肅派來的黑衣人發現目標再次出現在視野裏,這才暗暗的松了口氣。

好在今夜風大,黑雲漫天,一向警惕的帝國禁軍並沒有瞧見這來往絲毫不客氣的人,長笙有些遺憾今夜不能直接跟著小五摸進西漢王庭,只能再找機會了。

回來的時候依舊輕手輕腳,長笙找了良久,才從梧桐苑後門鉆進去找到剛才住的那間屋子,將所有的聲音全部關在了身後,黑暗中,他忍不住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

“回來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將他渾身上下的毛都嚇的炸了起來,長笙眉心一跳,罵道:“鬼鬼祟祟的嚇唬誰呢!”

李肅也不點燈,就坐在那床沿上靜靜的看著他,說道:“看到你想看的了麽?”

長笙走過去在他前方五步之外站著,陰陽怪氣道:“跟你有什麽關系?滾開,別擋著我睡覺。”

李肅輕笑道:“為什麽跟我沒關系,你若是被人抓住,我可是會被連累的那一個。”

長笙哼道:“被連累了也是你活該,所以你最好保佑我別出什麽事才好。”

他說著張口打了個哈欠,沒好氣道:“你不回去睡覺來我房裏做什麽?”

李肅沒有絲毫要起來的意思,淡淡道:“睡不著來看看你。”

長笙兩手一攤:“看到了吧?可以回去了嗎?”

李肅:“看是看到了,但我不準備回去。”

長笙瞪了他一眼,說道:“不回去是要跟我一起睡?紅纓將軍,我目前並沒有跟一個男人睡一起的愛好。”

李肅忽然道:“小時候你不總說要與我一起睡,怎麽,長大了就變心了?”

長笙喝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要跟你一起睡了?!”

李肅摸著下巴假裝思索了一下,才道:“你說你總跟你大哥睡,後來你大哥走了,你一個人睡不著,問可不可以去我的帳篷裏。雖然我沒回答你,但是你知道我心裏當時在想什麽嗎?”

長笙:“我不想知道。”

李肅微微一笑:“不,你想。”

長笙心道:想你娘的王八卵子!

嘴上卻說:“想什麽?!”

他說完就後悔了,果然,李肅笑了一下。

“我在想,你若是去我房裏睡,晚上占了我的便宜可怎麽辦?小時候的我如此聖潔,而你,活像個土匪流氓,與你一同睡,我很危險。”

李肅說的雲淡風輕,絲毫沒有一點自我膨脹意識,這話不管任何人一聽,都會覺得他說的就是那麽回事。

可長笙不幹啊,誰他娘的是土匪流氓?!占你便宜?你要臉嗎?

“不過我又想,就算被占了便宜也沒關系,反正有了第一次,總會有第二次,多來幾次,我可能就習慣了。”

長笙:“......”

他氣的牙癢癢。

李肅接著道:“可惜了,那時候你腦子簡單,並沒有理解我當時沈默之下的意思......”

長笙:“我不想理解!”

李肅淡淡道:“無妨,現在理解也不算晚。”

長笙一氣之下就上前去踹他,卻被李肅一下子給閃了過去,他身手極快,一把將長笙腳踝捏住,而後輕輕一拉,後者下意識驚呼一聲,而後整個人都朝李肅栽了過去。

“所以,要麽,你去我房裏睡,要麽,我在你房間睡。”李肅將他整個人都壓在身下,說的十分隨意。

長笙一張臉登時紅的像個猴屁股,兩人緊緊貼著,四目相對之下,連呼吸都不知道哪個是哪個,當下生出一絲薄怒,喝道:“沒想到你這口味還真是不一般。”

李肅面無表情道:“我跟你說過,十年前我的口味就沒變過。”

長笙突然瞇起雙眼,譏笑道:“所以這些年,質子的入幕之賓應該不在少數吧!”

李肅反問道:“你覺得呢?!”

長笙冷笑:“既然如此,我便告訴質子一聲,我,還是塊完璧!並不打算與你這種破鞋生出什麽關系!”

李肅忽然笑了,整個人都跟著顫抖了起來,啞著聲道:“所以,你以為我......”

他原本欲說的話忽然停了下來,神色間突然夾雜了一絲極為不可置信般的驚喜,連一向不動如山的表情都變得十分生動起來。

長笙被他壓的整個人都十分羞愧,紅著一張臉,喝道:“你給我起開!”

他說著,擡腿就朝李肅下面磕去,卻被後者瞬間用腿壓了下去,整個人都固定的死死的。

李肅:“果然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愛耍陰招。”

長笙:“那又如何?能治得了你就行!”

李肅挑眉:“不妨你現在試試?”

長笙:“被你知道了還能叫陰招?!滾出去,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李肅坐了起來,長笙只覺得身子一輕,倒是沒想到他這麽幹脆。

四下裏一片黑暗,榻上只有一層薄毯,鉻的人身子有些酸疼,長笙揉著肩膀直起身子,朝一旁的李肅嘲諷道:“怎麽,還真不打算走了?!”

李肅想說什麽,一時間欲言又止。

“我不是破鞋......”他忽然笑了起來。

長笙沒聽清他說了什麽,正下意識問他,一串急促的敲門聲忽然響了起來,倒是將長笙下了一跳。

李肅不悅道:“進來!”

阿成不知什麽時候從太尉府奔回來的,隔著一屋子黑朝李肅說道:“二爺,梁將軍回來了!”

李肅顯然十分驚訝,眼尾處閃過一絲寒意,說:“什麽時候的事?”

阿成道:“就是半個時辰前,方才派人來太尉府傳二爺進宮,我告訴他們二爺在別院,這幾日都不去京畿殿,但傳話的人不肯,說這不單是梁將軍的意思,也是......五殿下的意思。”

李肅冷笑,說道:“果然是一朝權勢在手便不知天高地厚,宵小之輩妄想的太多,遲早都得付出代價!還有誰在宮裏?!”

阿成道:“梁驍也在,其他人,不太清楚。”

李肅從床沿上站了起來,一邊走一邊整理那一身淩亂的衣裳,說:“把雲翼他們全部都叫過去,既然是有事相商,自然是京畿殿的人都得聽著!”

長笙眼看著他走出了門,剛緩了口氣,卻見那人忽然又折了進來,淡淡道:“在我回來之前你最好安分些,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沒等長笙擼起袖子動手,李肅就真走了,長笙冷笑一聲,沒再理會,被子一裹,整個人便睡的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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