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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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地處西南,夏日來的快也去的快,如今還不到十月,這天就跟著陰冷了起來。

今晚的風起的很低,鉆進窗縫吹的燭火搖搖曳曳,值夜的宮人小心翼翼用琉璃盞將那衰弱的火苗輕輕護住,饒是如此,光影仍舊在偌大的宮殿內晃動不止。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好了,若是出了什麽差池,仔細著你們的腦袋!”

總管大人撚著尖細的嗓子開口,語氣比平日裏厲害了幾分,但音調低了許多,就在這時,內殿忽然傳來一身巨大的咳嗽,那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絲破敗不堪的零碎隱喻。

“公公,可要傳太醫?”年紀不大的小太監原想抓住這個難得的表現機會,卻被葛晶晶一眼瞪了回去,斥道:“你怕不是吃了豹子膽了?!五殿下是怎麽吩咐的,這個時候傳太醫,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呢!”

小太監貓著腰悄聲道:“可......可那裏面的人是......”

葛晶晶趕忙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打斷他說:“你給我記住了,甭管那裏面現在睡的是誰。如今五殿下掌管宮內一切權政,誰若是敢拂了他的意,哪怕是他。”葛晶晶一雙小眼睛往內殿瞟了一下,厲聲道:“也都不行!”

“可是......”

“你可是個屁!裏面那位能活幾天還不知道呢,怎麽,你還真要拽著那個半死不活的龍尾去觸如今那個一手遮天的龍頭?!”

小太監嚇得不敢作聲,還想說什麽,就被葛晶晶罵了出去。

殿內安靜極了,夜色將大殿籠罩的一片祥和,燭光昏暗,越發顯得這方圓偌大空曠無邊,劇烈的喘息哀吟時不時就從內殿傳了出來,葛晶晶原本端起茶杯的手一頓,最終還是輕輕放下。

朝內殿的方向輕輕一拜,眼角已是兩行清淚,在這長生殿伺候了三十餘年的老公公緩緩哽咽道:“陛下,奴婢對不住您了。”

說完他沈沈的搖了搖頭,手上拂塵一甩,踩著輕步慢慢的走出了大殿。

太阿殿內,一身華服面容俊逸的青年人用手中的金簽撥了撥燈芯,他一雙又細又長的眼睛被燈火照應的十分妖魅,身邊躬身矗立的宮人手裏提著燈罩,好半刻,才聽那青年人問道:“上次吩咐無極殿準備的東西,如何了?”

殿內鴉雀無聲,他乍然開口,倒是將身邊的宮人嚇了一跳。

“殿下是指......?”他下意識開口詢問,卻沒來由被身邊的華服男人撇來的餘光嚇得眉心一跳,趕忙道:“是,回殿下的話,那些屍油已經全部提煉好了,就擱在無極殿存著,殿下若是現在要的話,奴婢這就差人過去拿。”

趙玉鏘對著燭火輕笑了一聲,一張俊顏邪入三分,說:“去取一些來,這鮫油浸出來的燈芯,到底比不上人油可長明不止......”

宮人悄摸著打了個哆嗦,應下:“是,奴婢這就過去。”

“等等。”趙玉鏘將他叫住,問道:“長生殿那邊有什麽消息傳來嗎?”

宮人:“回殿下,葛公公一直在長生殿守著,陛,陛下他......還是老樣子。”

趙玉鏘轉過身子,明藍色天絲錦緞長衫在此刻顯得十分紮眼,他清嗤一聲,表情十分隨意,問道:“哦?沒有說那老東西什麽時候能斷氣?”

宮人整個身子都繃了起來,小聲道:“不......不曾。”

趙玉鏘面上閃過一絲失望,下意識開口:“命還真是長啊......”他擺了擺手,“去吧,將東西取過來一會兒點上,若是我明日晨起發現這殿內的燈滅了一盞,你知道下場。”

沒等宮人回話,他長笑一聲舉步離開,好半晌的,那宮人才摸了摸額上的冷汗,匆匆退出了大殿。

蒙奸是在京畿殿後面一件十分破落的木屋內醒來的,他渾身上下被白色的繃帶包成了一個粽子,稍稍一動,便劇痛難耐。

此時月已西沈,屋內黑沈的伸手不見五指,可饒是如此,蒙奸依舊看到了站在窗邊那道欣長的人影。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誰許你假惺惺的又來做這檔子吃力不討好的事?!”

他開口的時候,嗓子幹裂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拉扯著,稍一發出聲音,便咳嗽不止,牽動的整個身上的傷口都跟著顫抖了起來。

等他艱難的咳完了一波,已是出了一身的汗,那人卻是頭也不回的說道:“沒有我,你早就死在九年前了,若是真如此討厭我救你,就該自行了斷!何必又茍延殘喘了這麽多年?!”

蒙奸一楞,忽而冷笑:“你不必用這些話來激我,我為什麽活著,你難道不比我清楚?”

李肅輕輕側過頭來,說:“你要做什麽我沒興趣知道,若非是看在曾經的面子上,你就算是死十次,我也懶得理你一眼。”

這倒是實話。蒙奸想,李肅其人,一向對外事不聞不問,以前他不了解他的時候,只覺得此人性子陰冷,不喜言語,後來這些年觀察下來,他的內裏確實如他表面一樣冷淡之極。

“曾經?”蒙奸幹裂的唇齒將這兩字咬的極恨,“我倒是不知道,質子所說的曾經是什麽意思?!”

他私下裏從未用其他稱謂喚過李肅,一直叫他質子,因為他要讓他明白,當年夜北之恥,有李肅手下的重重一筆。

窗邊的人根本不為所動,只淡淡道:“還能跟我在這較勁,說明你一時半刻還死不了,既然還能活著,那就留著你那條賤命等將來有機會找我發洩你這些年的怨恨,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勸你一句。”

他緩緩轉身,整個人都隱匿在了黑暗之中,說:“只有愚蠢之人才會去做沒把握的事,我希望你能放聰明點,不然,我真是可惜這些年到底救了個什麽拙劣的畜生回來!”

他說完就走,蒙奸喝道:“站住!”

李肅冷笑,“你像是很不甘心?我倒是忘記了,這些年,你好像從未甘心過。”

兩人在黑暗之下對視了很久,蒙奸才艱難的從破敗的木板床上擡起了身子,這期間,粗重的木質聲響在寂靜中顯得分外刺耳,他渾身疼痛無比,卻最終咬牙忍住,說道:“這些年,你難道就不覺得虧欠嗎?!”

輕笑聲一響,饒是看不清李肅此刻的神色,蒙奸也能想象得到他此時的表情,當下忍不住氣的緊握拳頭,李肅說道:“我為何要心生虧欠?虧欠誰呢?你嗎?!你配嗎?”

蒙奸說:“我說的是誰你自己心裏清楚?”

李肅沈了臉,說道:“你不妨說出來我聽聽?”

蒙奸喘著粗氣,卻終究是說不出那個名字來。

李肅耐心耗盡,冷冷道:“但凡做事之前用用腦子,一味的靠蠻力來解決問題,遲早都不知道自己會死在什麽地方,你最好給我惜命一些,否則,真到了那最後一步,後悔的人只會是你!”

蒙奸看他感覺決絕毫不停留,急道:“你還記得長笙嗎?!”

正欲伸手推門的人猛然頓住,下意識再次轉身朝他看來,蒙奸明顯能感覺到此刻周身的空氣冷到了谷底,卻還是忍不住繼續道:“這些年,你難道心裏就沒有一絲對長笙的愧疚嗎?!當年若非他將你從北都大牢內救了出來,你以為如今還能好端端的站在這對我冷嘲熱諷?李肅,你別忘了,當年長笙是真心將你當做朋友,可是你又是怎麽對他的?這些年,你可有一次想起過他對你的好?!”

他一口氣說完,整個人已是精疲力盡,靠在身後冰冷的墻上艱難喘息。

李肅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久久沒有動作,蒙奸繼續說道:“若不是當年為了救你,他身邊那個叫做大虎的伴當也不會死,阿鐵至今下落不明,都是因為你,還有長笙......倘若當初你能將那些漢軍都殺了,說不定他現在還能好好活著!都是因為你,李肅,都是你!”

‘碰’的一聲悶響乍然響起,蒙奸只覺小腹上一陣劇痛,竟是李肅忽然閃身上前朝他腹上重重一擊,他艱難悶哼一聲,便被李肅一把提起衣領,寒聲道:“我就算做了再不可饒恕之事也不是你一個賤奴可以隨意批判的,認清楚你自己的處境和身份,這樣的話倘若再敢從你口中說出來,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蒙奸冷笑道:“質子什麽事不敢做,偏偏盯著我這一個身份低下的奴隸不放?是覺得愧疚嗎?還是別的什麽?饒是你如今做的再多,那些失去的人都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一絲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李肅天青色的衣衫上,阿成打著竹骨折紙傘遮在他頭上,問道:“二爺,回府還是?”

李肅將阿成舉著傘的手撥開,擡頭入眼是一片鐵灰色,星子稀稀拉拉的圍著那一輪瘦瘦的月亮,顯得有些可憐,阿成不敢上前打擾,只得收了傘在一旁靜靜的站著,不一會兒,雨越來越大,竟是豌豆似的往下砸著,很快就在石路上匯成一條條碗沿的小溪順著路面流走。

直到他整個人都被浸濕,才開口問阿成:“阮先生那邊有什麽消息嗎?”

阿成:“暫時還沒有,不過應該是快了。”

李肅:“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阿成想了想,才道:“九月二十九。”

李肅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宮內有新消息傳出來嗎?”

阿成凝重道:“長生殿被五殿下下了死命嚴密封鎖,任何閑雜人等都不得出入,如今能進去的就只有葛晶晶一人,不過也是為了隨時查看一下那人的動向,給五殿下傳個信什麽的。但是二爺,沒有消息,怕才是最壞的消息,現如今隆武帝病入膏肓,這廂太醫們都不得入內診治,一直這麽拖著不管不問,據說連每日的膳食現在都不供給了,最多就是晨昏給餵些清粥吊著命,畢竟突然給餓死了,也不好給外面的人交代,想必這行與不行的,也就這幾日了......”

李肅問道:“父親的意思呢?不必管還是怎麽?”

阿成說道:“太尉大人目前還未有過決斷,倒是其他幾家門閥有些按捺不住,今天晌午還齊齊前去太阿殿討伐,差點被門口的侍衛當眾削了腦袋。”

李肅冷哼道:“不自量力!現如今西漢的局勢亂成一團,趙玉鏘背後的勢力除了利閥之外還有眾多宗親,誰敢在這個時候胡亂站隊,怕不是一個個都嫌命短了不成!”

他略微思量了一番,朝阿成吩咐:“這幾日一旦有阮先生的信過來,立刻拿來給我,另外,梁國英府上的那件事,打探的如何了?”

阿成認真道:“已經有了一絲確切的消息了,人確定關在他府上,只是現在我們還沒有找到具體位置,還需得等些時日。”

李肅沒再說話,雨水順著鬢角緩緩流入衣領,整個人從上到下被浸了個透,良久,他才道:“西漢百年基業,氣數將近,可到底我是西漢人,雖不忍心,卻也是無能為力了......”

風卷著雨貼著大地拂過,蕩在灰蒙蒙的天際之間,那盡頭有無數看不清的長矢,正一步步逼向這風雨飄零的百年帝國,稍有異動,便會萬箭穿心,血流成河。

作者有話要說:  來遲了~

明天休息,爆更,大家等我鴨,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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