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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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肅都還不曾回味完這一道隔了十年期盼的聲音。

‘轟隆’一聲巨響霎時間在四周炸開,碎石的粉末隨著揚起的瞬間被風輕輕一送,彌漫了半空,濃烈的嗆鼻的煙味四散而起,沖天的火光登時將周圍足有七八尺長的距離照的一片明亮。

火光轉瞬即逝,長笙一張臉慘白又木然的看著李肅,好似這一剎那根本沒有回過神來。

“商羽!”

魏淑尤爆喝出聲的瞬間,李肅這廂已經動了!

大批黑衣人馬從四面八方一齊湧進,魏淑尤距離長笙太遠,根本顧及不到,冷器交響的聲音剎那間撕裂了剛剛已經沈寂了的長街,像是只惡獸咆哮轟鳴之後留下的一道淒厲吶喊。

夜鶯早已被震得從枝頭驚散而逃,街頭上家家緊閉門窗,此時饒是一只過街的老鼠都不敢輕易出了洞子好奇張望。

長笙腰上忽然一緊,腳尖離地的瞬間,‘碰’的一悶聲,剛剛站過的平地之上,瞬間被炸出一個足有五寸深的長坑。

來人居然用了炸-藥對付他們,想必是今夜不肯讓他們活著回去了。

耳邊夜風呼嘯而過,長笙一張臉由於慣性一把栽進李肅的肩窩,後者一手將他攬的死緊,另一只手緊握劍柄,厲嘯而響,劍鋒出鞘的瞬間,身邊已有不懼死的黑衣人橫倒在地。

溫熱的呼吸將他額前噴薄的有些微癢,長笙回過神來的時候,李肅已經攬著他退到了剛才十步以外的距離。

誰都沒有開口再說過一句話。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火光再一次閃過無盡的黑暗,將李肅一雙眼眸照應的婆娑浴血。

眼看著周圍齊齊湧進的黑衣人越來越多,長笙幾乎是下意識的將摟著他的李肅推了一把,於冷夜之下凝望著他,寒聲大喝:“一起殺!”

話音剛落,夜空中的烏雲突然一陣巨大的悶響,剎那間,大雨瓢潑而下,嘩啦啦像是翻江倒海一般就將在場之眾人自上而下澆了個徹底。

黑夜之下根本看不清對方有多少數量,可聽那淩亂的馬蹄聲也知道對方至少在五十人以上,這樣謹慎小心又不失膽大的人數,敢在這東漢的京都大街上明目張膽的刺殺,除了那位一心想要處死魏淑尤的人,還能有誰?!

長笙手中的匕首已經不足以讓他殺個盡興,身後的李肅身影翻飛動作快如閃電,饒是知道身後的人此刻根本不需要他保護,卻還時不時下意識頻頻替長笙攔下一擊又一擊。

魏淑尤幾次朝長笙這方撲來的時候,都被黑衣人拖著挪不動腳步,那幫刺客的目標十分明確,就是沖著他而來,且抱著必死的決心。

男人一雙眼眸鮮紅如血,眼裏濃烈的殺意和怒氣仿佛下一秒就會全部湧出將這四周百駭震得灰飛煙滅,他手中長戟像是把收割麥穗的機器,每擊欲落,便有幾顆圓滾滾的腦袋滾落在地。

銀色的閃電撕裂了夜幕,入目可及的腳下橫屍一片。

長笙剛剛得以喘息之餘便要前去尋找魏淑尤,卻被李肅一把按住肩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沈聲道:“我去。”

話音一落,身影瞬間就消失不見。

雨越來越大,將這滿地的鮮血澆灌的七零八碎,宮門口的長明燈在此時無盡的黑暗盡頭看起來像是召喚陰兵的鎮魂燈,可怖異常,人影綽綽晃得這方小小天地一片破落,長笙緊握著匕首,深吸了口氣,拔腿就沖向那看不見的暗裏。

黑衣人一批一批的接連倒下,耳邊滿是雜亂而起的冷意,不知過了過了多久,黑暗的深處豁然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一人駕馬沖了進來,李肅摸著黑一把穩穩抓住了長笙的手腕,對馬上之人大喝道:“先帶他走!”

梁驍原本是來救李肅的,卻不想突然多出個不認識的人來,從馬上躍下的時候,腰間的大刀一開一合,瞬間就將持劍而來的黑衣人捅了個對穿,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梁驍大聲道:“你好端端的怎麽跑到這來了?這是怎麽了!”

李肅看也不看他,手下緊握著的是長笙纖細的手腕,感受到了那絲刻意的疏離和抗拒,李肅心上一時間有些悲涼。

什麽時候,他和長笙之間也終於成了這樣。

十年了,雖然他知道他們可能再也回不到小時候那般的親密無間,可至少,哪怕長笙罵他打他恨他,也好過現在這樣的冷淡。

果然,大雨之下,長笙寒著聲開口:“你放開我!”

李肅沈著一張臉卻不說話,長笙一把甩開腕上那只冰涼中透著一絲暖意的手,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冬日,少年就是這樣牽著他一步一步從地宮的火海穿越冰窟,漫漫二十多日的生死相依,無異於在多年之後成了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將他紮的鮮血淋漓。

“活下去,長笙!”

十年前李肅的最後一句話是他輾轉多年揮之不去的夢魘。

長笙仿佛又感受到了來自北陸那又響又烈的風,咆哮似的在他耳邊怒吼。

滿地鮮血流成了河,一路從北都城的王帳蔓延到古爾沁的河畔,這期間夾雜了太多他熟悉的身影,他們紛紛倒在地上,人人睜著一雙呆滯灰敗的雙眼就這麽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仿佛齊刷刷的對他在說:“長笙,他是西漢的人!”

他是西漢人!

握著匕首的手突然劇烈的顫抖了起來,長笙紅著一雙眼,臉上滿是水漬,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忽然擡眼深深的望著眼前這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耳邊轟鳴的聲音將他擾的根本無暇去多想,下一秒,他似是魔怔了一樣,忽然舉起持刀的右臂,隔著這茫茫的雨夜,‘噗’的一聲刺進了李肅的胸膛!

周圍幾人都楞住了,梁驍正要上前,卻被魏淑尤一戟擋在身前制止住了。

李肅卻是靜靜的站在原地沒有一絲晃動,也不去看胸口上那大片的鮮紅,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個矮了他大半頭的長笙。

他忽而伸手,小心又謹慎的用指尖去觸碰長笙的面頰,緩緩低笑開來,輕聲道:“長笙啊......你果然沒有忘記恨我。”

話音一落,耳邊寒意徒然一閃,又一輪箭雨漫天激射而來,沒等長笙緩過神來,整個人就被魏淑尤一把拽了過去,李肅手下登時落了個空,那一刻,他仿佛整個人都被抽幹了力氣,軟綿綿的看著那黑色的箭直直逼近自己的眉心。

‘咣’的一聲,梁驍用刀替他擋了回去,他想要問的話太多,可此刻雜亂一片,根本不是時候。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場之人均是精疲力盡之時,長街盡頭忽然亮起一絲暖色的長燈。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馬蹄聲響起,那燈也漸漸逼近,所有剛才還在奮起殺人的刺客瞬間就被大隊人馬的禁軍圍了起來.

如此漫天的大雨仿佛都無法洗去魏淑尤長戟之上的鮮血,年輕的王爺微微喘息著望著那為首之人,聲音低沈的像是墜入了萬丈深淵。

“劉將軍終於肯來救淑尤了!”

劉伯烈一扯手中的馬韁翻身下馬,他年近半百的灰白頭發被雨水打濕在臉頰,身上黑色披風軟塌塌的貼在冰冷的鎧甲之上,年老的將軍朝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一眾禁軍齊齊上前就將準備逃脫的一幫刺客按倒在地。

“下官負責守衛汴京及王庭的安危,今夜宮宴人多,大部分禁軍都被分到了宮裏,一時無暇顧及外面,讓武烈王受驚了。”他說的不疾不徐,帶著一絲蒼老的臉上不見波動。

魏淑尤冷笑,“原來如此,淑尤還以為是禁軍巡防營刻意聽不見宮外這麽大的響動。”

劉伯烈:“王爺可有受傷?”

魏淑尤:“托將軍的福,淑尤一向彪悍,輕易不會受傷。”

劉伯烈點頭,沈聲道:“那就好。”他垂在半空的那只手猛地一揮,朝下面的禁軍說道:“所有刺客全部押入天牢候審,敢在巡防營的地盤上刺殺皇室要臣,任何信息都不要放過!”

雨還在拼了命的下著,長笙有些呆滯的站立在魏淑尤身側,他聽不清旁邊的人在說些什麽,只感受到那道如炬般的目光一直纏繞在他身上,他一擡頭,就跟李肅的神色撞了個滿懷。

“沒想到西漢的使臣也在此處,讓二位受驚了。”劉伯烈不軟不硬的開口,眼睛掃過李肅胸前還在滲血的傷口,卻似是沒看到一般。

梁驍拱手客氣道:“多虧將軍趕來及時,否則這麽多刺客,我們一幫人倒是不好對付了。”

劉伯烈:“今夜之事讓使臣受驚了,回去之後我王一定查明原因,給二位一個交代......不知二位現下下榻何處,下官先讓禁軍送二位回去?”

梁驍正要開口,卻聽李肅搶先道:“剛才武烈王邀請我二人前去他府上同住,就不勞煩將軍了。”

所有人都是一楞,劉伯烈幹笑兩聲,說道:“既然如此,那下官讓巡防營的人送幾位先回王府,萬一這路上再出了什麽岔子,怕是不好。”

李肅看向魏淑尤,後者微微瞇起眼睛回望,好半晌,才牽起一絲笑意,說道:“既然如此,有勞了。”

·

西漢的使臣在前來東漢的當晚就住進了武烈王府上,這消息傳入朝堂的時候,少不了被人嚼了舌頭根子。

魏淑尤第二日上朝的時候,東漢帝十分關懷般的對昨夜之事慰問了幾句,都被魏淑尤不軟不硬的接住了,前者一身黑色繡金龍袍端坐在大殿的最高處,一雙鷹眼看起來精光十足,腳下燙金邊的祥雲紋龍靴踩在玉階上時不時輕晃兩下,都被魏淑尤用餘光將他這番動作盡收眼底。

他知道,這是這位皇帝未幹完一件要緊事之後的焦慮。

至於那件未幹完的要緊事,東漢帝清楚,他也清楚。

“既是西沙流亡的餘孽,這事兒就交給兵部處理,一定要給武烈王一個交代。”劉斐淡淡的開口,面上隱現著對魏淑尤的關懷,眼底深不可見的不甘一閃而逝,像是不曾有過。

兵書尚書上前一步俯首應下,魏淑尤接著道:“臣多謝陛下,只是有一事臣不甚明了,還請敢問尚書大人。”

兵部尚書曾喬平日裏就是個軟柿子,此時被魏淑尤點名道姓的挑出來,藏在袖子裏的手忍不住一抖,趕忙道:“王爺請講。”

魏淑尤面無表情的朗朗道:“既然昨夜前來刺殺本王的是西沙餘孽,這樣一批大數量的刺客湧進汴京,巡防營的禁軍都不得而知,本王實在是擔心京城的防衛,他們是如何在天子腳下看守的國門?還是說,這幫人是通過別的途徑繞過了看守進來的?......再者,這些人手中還攜帶一部分炸-藥,據本王這兩年在三幹河一帶駐守的判斷,這等具有高強度殺傷力的東西還未曾流傳到西沙一帶,他們是從何得來?......這些,曾大人可都問清楚了嗎?”

曾喬一楞,斜著眼用餘光瞟了一下上首的東漢帝,動作雖快,卻正巧被魏淑尤抓個正著,他心裏冷哼一聲,就聽曾喬支支吾吾的道:“這......這個......”

魏淑尤接著道:“看來曾大人是沒有審問清楚了?那是如何判斷刺殺本王的刺客就是西沙的餘孽?”

曾喬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說道:“這個,下官也是吩咐下面的人進行了連夜的審問,這幫人一開始自是什麽都不願意說的,後來用了刑才交代出來......”

魏淑尤輕笑了一聲,問道:“是如何交代的?曾大人可否告知一下本王?”

曾喬道:“那幫人就說......就說......”他小心翼翼的擡眼看了看魏淑尤,隨即一咬牙,狠心道:“說是王爺坑殺他們俘虜降軍六萬餘人,人神共憤,天道不容,所以......所以來替天行道......”

魏淑尤當即大笑出聲,問道:“僅憑此一句話曾大人就斷定這些刺客是西沙餘孽?”

曾喬深吸了口氣,垂著的腦袋輕輕點了一下,而後覺得有些不對,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趕緊解釋道:“王爺當初斬殺亂民自是為我東漢江山著想,是這些奸賊不知悔改,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和反抗,不過請王爺放心,下官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這些人,給王爺一個滿意的交代!”

魏淑尤輕笑了兩聲,心道:說話跟放屁一樣。

可是他又能怎麽樣呢?明知道這些刺客是什麽人,曾喬也知道,可是誰敢捅破這道窗戶紙來指責那個真正的兇手?

朝東漢帝深深一拜,魏淑尤說道:“既是西沙的餘孽,還望陛下能下令盡快處置,以免生出什麽變故......另外,劉伯烈將軍即為巡防營首領,卻使得這麽多刺客同時湧進汴京城,若是再不加緊防衛,堂堂天子腳下的衛兵,這般疏忽,臣更擔心的是宮內的安危和陛下的安危。”

東漢帝瞥了劉伯烈一眼,後者朝前跨了一步,忽而一甩衣袍跪了下去,沈聲道:“巡防營如此疏忽是臣的責任,使得武烈王受這麽大的驚嚇,臣罪責難逃,還請陛下下令賜臣一個玩忽職守之罪。”

東漢帝說道:“劉將軍身為皇城守衛統領卻疏忽職守,理當重罰,不過念在你昨夜對武烈王相救及時,未能釀成大禍,便罰去半年俸祿,手中禁軍暫時由馮將軍掌管,這兩個月,你就不要出門了。”

劉伯烈趕忙謝恩,魏淑尤忍不住冷笑,罰去俸祿暫交兵權閉門思過,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懲罰,兩個月之後,劉伯烈依舊如從前一樣,沒事兒人似的出來繼續當差。

魏淑尤跟著謝了恩,就見皇帝伸手按了按眉心,似是分外疲乏,身邊的常侍十分有眼色的吩咐眾人退朝,魏淑尤前腳剛出了紫金宮,就見梁驍正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有些不耐煩的來回走動著,他正要上前去打個招呼,卻被一旁的官員拉過去說了幾句話,再回頭的時候,梁驍已經不見了蹤影。

魏淑尤悻悻的回了府,一見著正在院子裏遛鳥的老黃,便問道:“商羽呢?”

老黃手裏的那只翠鸚鵡是個賤坯子,典型的欺軟怕硬,平日裏仗著老黃,沒少明目張膽的罵過人,甚至連魏淑尤都不放在眼裏,一聽他問話,老黃都不及開口,那賤鳥就脆生生的說道:“商羽涼了,商羽涼了。”

魏淑尤忙呼起巴掌作勢就要抽它,那賤鳥一看苗頭不對,趕忙轉了風頭,叫道:“王爺萬福,妻妾成群。”

魏淑尤笑罵道:“再多嘴一會兒把你拽了毛燉湯喝!”

老黃看都不看魏淑尤一眼,帶著鳥一起在旁邊打太極,說道:“那個小驢蛋今天一早上都沒出來過......哎,我問你,昨晚你帶回來的那兩個是什麽人,我看今天一大早的,那個黑臉的漢子急匆匆的就出門了,另外那個俊俏的,從昨天半夜到你上朝之前,一直在那小驢蛋門口轉悠著,他們倆人難不成認識?”

魏淑尤一楞,想著自己倒是把這兩人給忘了,剛才看見梁驍的時候都沒想起來他倆現在住在自己的府上,捏了捏鼻子,魏淑尤說:“我去看看商羽。”

他前腳沒走利索,那賤鳥就在後面繼續喊道:“商羽涼了,商羽涼了。”

管家仲伯端了一碗熱湯正準備送往長笙的房裏,魏淑尤見著了攔了下來,說道:“我送過去。”

仲伯賊眉鼠眼的腆著個臉湊了上去,說:“王爺,我瞧著昨晚您帶回來的那個人有些不大對勁。”

魏淑尤:“什麽不對勁?”

仲伯丟給他一個‘你怎麽什麽人都敢往回帶’的神色,一本正經道:“我看那人好像跟羽少爺熟得很?昨晚到今晨來來回回的在他房門口轉悠了那麽長時間,少爺,這人以前怎麽都沒見過?”

魏淑尤說:“那是西漢的使臣,昨晚在路上救了我跟商羽,你沒事少瞎猜人家,多照應著點,知道了嗎?”

仲伯恍然大悟道:“西漢的使臣?那那那,那住在咱們府上若是被皇上知道了,豈不是......”

“用得著你操心?等你都知道的時候,陛下早就聽說了,行了別在這桑眼了,忙你的去,我進去看看商羽。”

魏淑尤沒想到長笙的房門輕輕一推就推開了,進去的時候,屋內一片黑暗,厚重的簾子將整個屋子遮的一絲光亮都沒有。

屋內的陳設擺放魏淑尤最為熟悉不過,隔著那道黑暗,他輕輕將手中的碗擱在了桌子上,擡頭之時仔細一看,便見一道黑影正背對著他坐在窗口發呆。

長笙一身月白色長衫,滿頭青絲淩亂散開垂在背後,倒是將一向頗為膽大的魏淑尤嚇了一跳,說道:“幹什麽呢坐在那也不吭聲?!”

長笙沒說話,就那麽靜靜的坐著,魏淑尤正要過去將他遮光的簾子揭開,就聽長笙道:“別動。”

魏淑尤看向他,黑暗之下隱約可見長笙的臉上,水漬未幹。

嘆了口氣,魏淑尤走過去在他身邊半蹲了下來,微微仰頭看著長笙,輕聲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恩?”

長笙一雙眼睛有些無神的看向腳下的地板,說道:“兄長,你難道不想問問我昨夜之事嗎?”

魏淑尤一楞,隨即笑開,說道:“有什麽可問的?你既想動手殺他,自是有自己的思量,我憑白的問你這個做什麽?”

長笙看向他,搖了搖頭,說:“我不想殺他......我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做了什麽......”

他話落,忽然伸出手將整張臉都掩了起來,魏淑尤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隱約可見長笙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了起來。

“我不想殺他啊......”他繼續說著,透明的液體已經順著指縫處緩緩流了下來。

魏淑尤嘆了口氣,卻是什麽也沒說,一手撫上長笙的脊背,一下一下的,就這麽無聲的安慰著。

良久,他才問道:“商羽,當年西漢大軍攻入夜北都城的時候,當時的質子在那?”

·

魏淑尤再次從長笙房裏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管家幾次差人送來的飯菜早就反反覆覆熱過好幾遍了,看著門口那一身青衫磊落的男子,魏淑尤呵笑出聲,眼底的匪氣一閃而過,開口道:“等了多久了?”

李肅擡了擡眼眸,面色沈靜如水,淡淡道:“沒多久。”

魏淑尤挑眉,聳了聳肩:“也是,十年都等過來了,再多等幾個時辰,也沒什麽要緊。”

他從李肅身邊經過的時候忽而問道:“紅纓將軍百步穿楊的箭術十幾年前淑尤在九嶷山就有所耳聞,昨日一見,果然是不同凡響。”

李肅回道:“武烈王過譽了,要說這當世上陣殺敵者手刃千夫的能耐,除了王爺之外,肅倒是從未聽聞第二位者有更甚之。”

魏淑尤邪笑寒聲道:“貴國的梁大將軍當年可是憑著一把夏禹劍劈了夜北的萬裏山河,將北陸獅子的人頭吊於紫荊旗下數月之久,這份魄力,淑尤自愧不如。”

他說完當即大笑兩聲頭也不回的走掉,徒留下李肅站在原地呆楞了良久。

近在咫尺的屋門開著一道細細的縫,從外面看進去,裏面漆黑了一片,李肅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擡起腳步一步步邁進去的,屋內昏暗幹燥,饒是烈日炎炎,也徒然不知從何處生出一絲沁人的涼意,一直從腳底板處冒到了頭頂。

長笙已經束發整衣站在離他只有不到五步的距離之外,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條不長的方桌靜靜互看著對方,忽然,有什麽東西在寂靜中輕響了一下,雖然很小,可在此刻卻顯的分外突兀。

“長笙,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年。”

幾欲出口的話都到了嘴邊卻被李肅生生的壓了下去,他喉嚨間掙紮了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長笙,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剛才打了半天腹稿的太尉二公子此時像是個不會講話的結巴,一句話竟讓他說的有些吞吐了起來,他暗自深吸了口氣,盡量克制住此刻內心的異動。

長笙嘴角扯出一絲難看的笑意,好半晌,他才回道:“如你所見,很好。”

李肅輕笑一聲,那笑容裏摻雜著長笙有些看不懂的東西,只見他微微仰了仰頭,那麽多積累成山的話頭到了最後卻只徒留一句:“你好就好。”

你好就好。

原來這些年來他所奢望的,不過就是這句‘很好’。

可是他呢,他一點也不好,他想把心中積壓已久的苦悶在頃刻間統統告知長笙,可終究是駁回了這樣的想法,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長笙,我找你,很久了。”

長笙什麽也沒說,而是挪動身子走至一處角落,在轉身時,手中多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

‘嘎吱’一聲輕響,木匣子發出一絲詭異的動靜,一聽便知是由於多年不曾打開而腐朽的聲音,李肅靜靜的看著,直到長笙將那棕色的像是皮質手環一樣的東西呈在了他的眼前,一張臉迅速龜裂了起來。

“李肅,你我之間隔了太多的深仇似海,小時候過於頑劣以至於忽略了太多的東西,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永遠不會走在同一道天平線上,這東西我今日還給你,是對你還存留著當年的一絲情誼,若有朝一日再見,你是西漢人,我是夜北人,殷氏一族,絕不會對你有半分顧及。”

他根本不管李肅會不會伸手去接,就一把將那牛皮手環塞進了李肅的懷裏,而後頭也不轉的就欲離去,可步子還沒邁開,肩頭忽然一緊,李肅一把張開手臂就將他扯進自己的懷裏,長笙猝不及防間只聽‘碰’的一聲悶響便撞到了一絲溫暖。

然而這樣的觸碰不過是轉瞬即逝。

‘唰’的一聲,長笙在下一刻忽然轉身朝後猛退了幾步,李肅緊跟著也逼了上來,長笙怒極,出手就朝他打去,李肅卻不還手,先是避開了兩下,隨後掌心大開一把捏住長笙猛呼而來的一拳,沈聲道:“我若是不答應呢!”

長笙被他大力之下捏的分毫不能動彈,看著那一雙冰涼到徹骨的雙眸,他冷笑道:“你憑什麽不答應?”

一時間,一股極大的怒意忽然上湧,李肅瞥了一眼那掉落在地的牛皮手環,啞著聲道:“就憑我這十年來沒有一日不在想念你!”

話音才落,長笙頓時如遭雷劈,不可置信般瞪著一雙眼睛死死的看著他,卻見李肅自嘲一笑,寒聲道:“你可以恨我,恨我入骨,終究是當年我對不住你在先,若是我當時能夠拼死將你從兵荒馬亂之中救出去,或許現在的一切都不一樣了,可是長笙,我沒有對不起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低吼出聲,“我找了你十年,不是為了讓你通知我剛才那一番話語,我是西漢人沒錯,身上流著西漢人的血,你以為我願意嗎?我做錯了什麽呢,長笙?”

溫熱的穿堂風從門縫中鉆了進來,間接夾雜著嗚嗚的輕響,風將遮光的簾子掀開了一個角,太陽穿過黑暗打成一條直線倒映在李肅寒氣十足的臉上,一時間使得長笙有些錯愕,不過這樣的錯愕並沒有持續太久,他手腕在他掌下掙紮了幾下,最終放棄,轉為一股冷意,怒道:“你想知道你做錯什麽了是麽?好,我告訴你李肅,你什麽也沒有做,偏偏流著西漢人的血,這就是錯!大錯特錯!我殷氏與你們之間的仇恨不共戴天,你記著,只要我殷氏還有一脈存活,終有一日,必定讓你們血債血償!”

李肅亦是死死的瞪著他,清嗤道:“血債血償?你是要將那些所有身上都流著西漢之血的百姓都殺了麽?殺的光嗎?長笙,你不必給自己找這些蹩腳的借口,你怨恨我,不過是自責於自己年幼之時的無奈,可所有逝去的人終究是不能再回來了!你的仇人只有那個坐在長生大殿上的人,除此之外,任何人都沒有理由要替他陪葬!”

話音一落,他握著長笙拳頭的手猛地一扯,再一次將他狠狠的抱進懷中。

長笙死命的掙紮著,動作間,李肅胸口處的傷被掙破流出大片鮮紅,而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忽然一手扣住長笙的腰,另一只手隔著頭發撫上他的後腦,幾乎是想都沒想,李肅低頭,雙唇一下就貼在了長笙的唇上,一片幹燥冰涼。

長笙捶打著,掙紮著,但是無濟於事,他被李肅這一動作驚得腦海中亂了套似的嗡嗡作響,一雙眼睛不可置信般的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可就一瞬間,李肅立刻將他松開,嘴角處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說道:“我從未想過要放棄尋找你,十年,長笙啊,我這一生沒有幾個十年可以這樣荒廢而過,既然我如今已經找到了你,我就更加不會放手!不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當年的事我沒有錯,錯的是一直對我耿耿於懷的你!”

‘碰’的一聲,屋門被摔的重重作響,長笙呆楞的站在原地,一時間手足無措的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風把門吹的吱呀輕響,帶著一絲暑熱將他冰冷的身軀漸漸回暖。

多少年了,長笙想著,他有多少年都不曾有過這般的恐慌與無助。

唇上還殘留著李肅嘴角冰冷的濕氣,長笙突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幹了一樣,一把癱軟的栽到了身後的長椅上。

這些年來他極少能夠主動去想李肅,或者說,每每當他將要想起的時候,總是會刻意的避開,他無法接受那個曾經他真心對待過的朋友從今往後與他反目成仇,與其說他恨李肅,倒不如說是自己無法去面對他罷了。

不止是他,更是數萬萬已經亡去的夜北英魂。

李肅今日豁然將他心底最不願提起的舊傷重新揭開,他以為他會像從前一樣痛的撕心裂肺,可是他沒有,此時,除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慌之外,更多的,摻雜了絲絲他自己也不能明白的情誼。

長笙將目光漸漸移到那只掉落在地的牛皮手環上,良久,他終於彎腰伸手重新撿了起來。

這些年,他從來都不曾瞧過一眼的東西終於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那一剎那,他下意識就將那手環重新仔細小心的放入懷中,而後他擡手,輕輕撫上了自己有些幹裂的雙唇。

剛才那絲冰涼已經消失的蕩然無存,長笙冷冷的望著院子裏那株碩大的榕樹出神,思緒忽然飄蕩了老遠,可沒來由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絲念頭——

今不想見,動如參商。

方才的一切,就當是他百轉夢回之間的錯覺,往後,可別再有了。

·

梁驍從宮中回來的時候,先是去找了一趟魏淑尤。

說實在的,饒是他一向厚臉皮慣了,如今這麽堂而皇之的被李肅拉著住進了武烈王府,也有些面皮發癢的不好意思,可他倒底都沒明白自己好端端的為什麽會進了武烈王府。

李肅像是要走的意思,梁驍趕緊問道:“咱們現在就回嗎?”

李肅淡淡道:“你事情既然已經辦完,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梁驍一頓,不解道:“我的事情是做完了,你呢,你來東漢到底是做什麽來了?”

李肅一雙眼睛下意識朝長笙屋門處看去,說道:“我要做的事情也已經做完了,可以走了。”

“哎,可是......”梁驍話沒說完,李肅已經先走一步。

魏淑尤雙手環胸站在王府門口,活像是個門神一樣的打量著二人,笑問道:“這就要走了?不再多留兩日看看我們東漢的風光?”

李肅一想到昨夜在宮中聽到長笙與劉景雲說的那番話,沒來由重新打量起魏淑尤來,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的客氣道:“昨日前來叨擾貴府實屬無奈之舉,還望王爺不要放在心上。”

魏淑尤說道:“無奈之舉?我倒是看不出來紅纓將軍有什麽可無奈的?”

李肅沒搭理他的挑刺,繼續說:“來日若有機會再見王爺,肅自當好好感謝一番。”

魏淑尤摸了摸下巴,笑意吟吟:“要說謝,昨晚出手相救本王的是你們二位,紅纓將軍這麽客氣,本王倒是不太明白。”

李肅扯出一絲輕笑,說道:“王爺不必在肅面前遮掩,肅是什麽意思,王爺最是清楚不過。”

魏淑尤挑眉,“若是為了什麽人的話,我看紅纓將軍就不必了,你沒那個資格。”

李肅看向他,也不惱怒,只淡淡開口:“有沒有那個資格,不是王爺說了算的。這些年,還是多謝王爺了,來日再見,必踐諾言。”

兩人一前一後的從王府大門穿了出去,馬蹄聲響起的時候,魏淑尤一雙桃花眼忽然瞇成一道危險的弧度,他轉身進了屋子,掌擊三聲,不一會兒,一個身穿黑衣的武士便單膝跪於眼前,就聽魏淑尤吩咐道:“去查一下,看西漢來的那兩個人因為何事這麽匆忙趕了回去......另外,打探一下今日皇帝傳喚梁驍進宮之後都說了什麽,要快,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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