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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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將整座北都城返照的一片明亮,夜色之下清晰可見黑色的鷹隼在半空中猛拍著翅膀盤旋。

黑色的鷹旗在桅桿上被夜風卷的獵獵翻飛,火光一照,那金色的蒼鷹像是活了一般在寂靜之下展翅翺翔。

來往巡邏的武士,腳步聲踏碎了此刻沈悶的寂靜,月亮慘兮兮的像是被抽幹了精力的紙帆掛在鐵灰色的蒼穹上,透露出微凝的肅殺之意。

金帳宮內,整個大殿的氣壓都被壓制到最低,人人耳邊回繞著的都是自己謹慎小心的呼吸以及繃著的有力的心跳,為首那人一身月白色寬大長袍,整個肩頭被燮皮軟甲勾勒出強壯寬大的線條,他半垂著眼瞼看向前方腳下的地毯,良久,才掀起眼皮,朝下面眾人沈聲道:“幾位如今還堅持己見麽?”

旭堯握了握因為過度憤怒而導致有些發青的拳頭,說道:“下臣認為,若我們再一味的退讓求和,只會使對方得寸進尺,大君三思,當年西漢高祖在位之時,就欲借口滄瀾江一事對我夜北發兵掠奪,若非欽達翰王以三十萬北陸雄獅將那高祖之兵逼至白帝谷一帶,恐怕二百年前我夜北就成了西漢的地界,雖然那一戰死傷無數,可至少保住了我整個夜北,如今西漢皇帝趙徹陰險小人之行徑,欲以世子失蹤之事栽贓草原,大君若再不下決斷,怕是過不了半月,那梁國英就會帶著二十萬中央軍破西川而入邙山,到時候若再想抗衡,恐怕太難!”

秦碩明緊接著道:“下臣同意東汗王之言,西漢盤踞東陸七百年之久,早二十年間相繼滅掉了四鄰六郡,用以擴大當世地位,且之前我草原與西漢修訂盟約之時,我朝誠意將世子送往那長生殿上,可西漢卻諸多借口最後只送來了大臣之子,他們從一開始就非真心想與我夜北結交,如今世子無故失蹤,我們都沒有去追責趙徹弄丟了我草原未來的君主,反倒如今被他們將了一軍,這分明就是早已經謀劃好的,且下臣以為,世子究竟是失蹤了還是其他,這其中大有隱情在內。”

大君一只手在柔軟的羊皮毯上輕輕拂過,在提到世子失蹤的時候,他直覺性眉頭一挑,卻是極快的就掩飾了過去,看了眼下手的兩位汗王和三位將軍,他鷹鷲一般的眸子閃了閃,卻沒有說話。

秦碩明將腰間的大刀往案幾上重重一扣,碰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大殿內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而後他起身,朝前猛跨了一步,大聲道:“下臣求請大君盡快出兵抗擊西漢!”

殿內安靜了片刻,大君才終於坐直了身子,緩緩道:“並非我不想出兵啊......”

清和站了起來,說道:“大君,如今我夜北兵力雖與西漢相差甚多,可我們草原上的男兒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勇士,當年不論鐵爾沁王還是欽達翰王在世之時,都是創造了無數次以少勝多的戰例。”

大君一雙眼睛隔著厚重的羊皮簾看向外面,忽然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如今的草原早已不是當年二位先輩在世之時的盛況,諸位心中應該與我都十分清楚,若是真要正面與西漢的大軍抗衡,怕是勝算太少......並非我怯懦,我只是,不想讓那些兒郎們白白送死。”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和掙紮,雖然他極力克制著,可往日裏那雙永遠明亮的眸子在此刻變得十分暗淡了起來,旭堯說道:“大君所言在理,如今就算加上下臣與元青汗王手上的兵力,也不過十五萬左右,梁國英帶來的中央軍足有二十餘萬兵馬,再加之此人在戰場上毫無敗戰的謀略,確實讓人忌憚,不過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直未曾開口的顧靈均忽然說道:“此時敵軍蠢蠢欲動之際,東汗王還有什麽需要藏著掖著的?”

旭堯說道:“當年鐵爾沁王親手訓練出叱咤北陸的鐵浮屠後來都歸於昭陽部統領,那鐵浮屠本就是我草原殷氏的兵馬,如今夜北危在旦夕,不如讓人前去昭陽借兵十萬,這樣一來......”

“東汗王是在說樂子麽?”元青突然出聲將他打斷:“當初若是那幕辰肯將鐵浮屠進獻,哪還有我們跟西漢修訂共盟之說?如今梁國英帶兵北上,怕是第一個想看笑話的就是他昭陽部吧!”

旭堯說道:“當初北部的那頭狼王不過是不屑於理會這些紛爭,可如今兵臨城下,一旦夜北出了什麽危難,南汗王以為他幕辰就不擔心自個兒的安危麽?唇亡齒寒,他有那個能耐在極北地區另辟一處王國,就不怕夜北傾覆之後他就是第二個被西漢下手的麽!”

顧靈均皺眉道:“東汗王說的在理,大君,西漢人馬眾多,我們沒有絕對的勝算,可若是能從極北邊借兵前來,單靠十萬鐵浮屠,就能直接與梁國英抗衡,只是......”

“只是他他肯不肯借還很難說,是麽?”大君似是自嘲的笑了笑,笑意中帶著一絲艱難:“沒想原本就屬於我殷氏的東西,最後還要委求於他人之手......”

他站了起來,月白色寬大的長袍在燈光下微微蕩起,王位之上的青銅獅首冰冷而又森然,只見他忽然轉過身子擡手輕輕撫過那尖銳的獠牙,低低道:“去吧,以我殷氏之名,向北境之王借兵十萬,不論他有什麽要求,我都會答應......”

大殿裏沈默了一會兒,眾人互看了一眼,均是眉頭緊鎖,大君轉了過來,說道:“諸位一定覺得我很無用吧.......可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邁起步子朝外面走去,在身影消失前的最後一刻說道:“若他不借,我會與諸位共同抵擋漢軍,直到最後一刻。”

·

殷平將最後的武士全部召了回來,他臉上青黑色的胡渣看起來更加成熟了幾分,眼底濃濃的黑青色似是連夜色都遮掩不了,再一次看向遠處雪崩之後的鳳蘭山,少年啞聲說道:“回吧。”

武士們接連七八日不眠不休的將整個草原掀了個底朝天,都沒有找到三王子和質子二人,眾人心裏都知道那二位怕是早已經活不下來了,卻一直不敢說出口,如今殷平終於放棄妥協,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氣跟著隊伍往北都城趕去。

然而才一回去,就聽有人前來稟報道:“王子,不好了,張道長失蹤了!”

眼淚一滴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拍打在淩亂的地板上。

李肅唇色鐵青,整個人都癱軟在長笙的懷裏,周圍都是被斬斷的蛇的屍體,少年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可饒是如此,他還是艱難的擡起手朝長笙臉上拂去,急忙安慰道:“別怕長笙,別怕......我,我好著,別哭,乖,不怕......”

長笙一口一口的將他腳踝處那被蛇咬到的黑血吐了出來,他眼底急的滲出淡淡的暗紅,嘴角上掛著醒目的鮮血。

饒是自己經歷過生死,他都沒有太過放在心上,可如今看到李肅躺在他懷裏,當下只覺得難過極了,也怕極了。

長笙眼疾手快的用布條給他腿上緊緊紮住,防止下面的血往上湧,一邊哽咽道:“別死李肅,你別死......”

李肅輕笑了一聲,放在長笙臉上的手終於艱難的垂了下來,說道:“長笙啊,我,我不會死的,不會,我說過要帶你出去.....就,就一定,一定帶你......咳咳......”

“李肅,你怎麽了!”

懷裏的人忽然猛咳出一攤黑紫色的鮮血,順著嘴角流了滿身,一時間,長笙整個人更加慌亂了起來,他只能將他緊緊的抱住,口齒不清道:“嗚嗚嗚......李肅,你,你撐住,我帶你出去,你別死,我真的,我真的會帶你出去的。”

他說著就要將李肅抱起來往身上背,卻被後者一把按住,說道:“長......長笙啊,你先,先別動......我,我還有話跟你說呢......”

長笙哭道:“別說了,你好好休息,我一定要讓你活著。”

李肅饒是虛弱至極,臉上血色盡退,拉著長笙的手此刻卻箍的很緊:“這毒,厲害的很,長笙啊......咳咳.....我有個秘密,一定,一定要告訴你才行,不然,不然我怕沒,沒機會了......長笙啊,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歡你......”

長笙哭的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卻還是死命的點了點頭。

李肅笑道:“是喜歡啊......所以,你不用做那個聽話才能,才能拿到禮物的孩子,就算你耍賴鬧小脾氣,再怎麽欺負我,我也偏偏心你,所有......所有的好東西,我都給你,都給你......”

長笙胡亂的點著頭,滿面都是血水和淚水,“你別說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喜歡你啊......我從沒有交過你這樣的朋友,等我們出去了,我以後一定再不欺負你,李肅,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

李肅搖了搖頭,露出艱難的笑意:“長笙啊,你還是太小,咳咳,太小了,不明白我的意思......不過,不過沒關系,你以後,就明白了......”

長笙伸手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將聲音漸漸沈默下去的李肅吃力的背到身上,饒是此時他背上的傷掙紮的鮮血淋漓,可孩子似乎感覺不到似的,周圍濃重惡臭的腥味沖的眼前有些發暈,他將身上的衣袍撕成一縷縷,而後把繞過李肅的腰,緊緊綁在自己身上。

強烈的光線將臉上稀薄的汗水晃的十分迷離,長笙喘著粗氣,終於在使了偌大的勁兒後,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貼著墻壁摸索了半晌,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長笙心下一喜,手下微微使勁兒,那泛著松動的石門緩緩打開——火紅色的光卷著熱浪瞬間將他轟的全身上下的毛孔似是都張了個大開,他咬了咬牙,伸手將背上的李肅扶穩,迎著一片熾熱的火焰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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