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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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昨夜落了第一場雪,整晚北風不絕,文淵閣頂的琉璃瓦上覆了層銀披,黛色鳥雀停在枯枝上,喙上帶著一抹鵝黃,是這幅筆墨蕭疏的畫卷上唯一一點亮色。

文淵閣內溫暖如春,銅爐中的銀骨炭燒的通紅。

當今聖上朱祁鎮不過十歲,閣臣議事冗長枯燥,他小小的身子端居禦座,不動不鬧,只是已神游天外。

良久,閣臣議事的聲音停止,銅壺滴漏聲便清晰在耳。王振小心地將票旨理了理,便把最後一本奏折與其它奏章歸攏在一處。

楊榮蒼老聲音緩緩道:“請陛下聖裁。”

朱祁鎮尚帶嬰兒肥的小臉上茫然了一下,回過神來,立刻頗有風範地下令:“批紅吧。”

王振應道:“是。”便有小太監將奏章票旨分到各秉筆太監手中,由他們朱筆批紅。

今日議事已畢。

楊士奇、楊榮、楊溥便起身向皇上告退,朱祁鎮心裏念著一會去和小太監擊球玩耍,心中急躁面上卻沈穩:“退下吧,雪厚路滑,王公公,你去送幾位大人。”

王振頷首:“遵旨。”

幾名小太監取來披風為三位老大人穿上,服侍楊榮的那小太監不小心壓住了楊榮的胡子,王振忙走過去拂開那小太監,斥道:“笨手笨腳,還不滾開。”

楊榮性情溫和,看那小太監年歲不大被訓地可憐,便道:“王公公不必動怒,不妨事。”

王振親自為楊榮系好披風,陪笑道:“閣老宅心仁厚。”

三楊出了文淵閣,王振一路將三人送到宮門前,姿態小心謙遜,楊士奇、楊榮與楊溥對他印象頗好。

待送完了人,王振便欲去伺候朱祁鎮,走到半道上剛剛那笨手笨腳的小太監湊過來附在王振耳邊說了兩句,王振臉色一沈,甩袖和那小太監去了另一邊。

司禮監。

腳踏下跪這那名小太監和一個中年男人,王振坐在榻上一臉薄怒,冷冷道:“弄死林寔的時侯你們誇下海口三個月就能拿到書信,現如今都過去六個月了,信呢?”

那中年男人姓馬名順,是王振的親信,他跪伏在地擦了擦汗,沒什麽底氣地說:“稟督主,實是林寔奸滑,陳希風又是個死守忠義的蠢貨不肯交信,於謙派出的人武功厲害,金錢權利美色都不能收買。”

王振一腳踢翻了腳踏,怒道:“一個死人、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一個不知哪兒來的刀客就叫你們這麽為難,我要你們這群狗東西有什麽用?要是真讓於謙拿到那封信,到時候便是我僥幸不死,你們也得死!你們收買不了,那於謙怎麽就能叫他做事?”

小太監與馬順急忙磕頭,一疊聲道:“幹爹/督主息怒!”

王振不語,神情陰沈。

那小太監悄悄擡起頭看了一眼王振,小心地道:“幹爹,那個陳希風的老子不是做著江西按察使嗎?不如,您給陳琦使點絆子讓他敲打一下陳希風?”

王振“呸”了那小太監一臉,斥道:“使你個頭!江西按察使也是一方封疆大吏,陳琦之前雖然不站在我這裏,卻也不站在於謙那裏,我要是真這麽幹了就是腦子裏有屎!年初的時候太皇太後就有誅我之意,幸虧皇上攔下了,今年暗殺林寔弄死魯穆已是鋌而走險,要是再惹陳琦一狀告上來,那我這一年對著那三個姓楊的老東西卑躬屈膝百般討好的功夫就白費了!蠢貨!”

小太監諂媚道:“幹爹英明,幹爹英明。”

馬順又道:“那不如讓東廠——”王振直接一腳踹在馬順心窩上,馬順忙閉嘴又向後膝行了兩步。

踹完這一腳王振像是怒氣稍平,他抓起小幾上的茶盞喝了一大口,將茶杯往幾上一拍,道:“東廠的耳目盯緊了他們,但不能插手,我剛把東廠握在手裏,有的是人在等我出錯,絕不能在此時留下把柄!陳希風別殺了,信一定要拿到,傳令給趙若明,江湖人交給江湖人去治,這個治不了就找更厲害的,開春之前此事必須了結。”

小太監與馬順應道:“是。”

杭州,雲消雨霽。

艮山門前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城門守衛盤查完厲家商隊,便揮手放行。厲家商隊長長的車馬向艮山門外緩慢移動,陳希風、陶仲商、趙若明三人混在商隊之中,騎著馬裝作隨從。

吳二娘子一頂輕便小轎停在街邊,掀起一半車簾註視車隊順利出了城,心中松了一口氣。車隊已不能見,吳二娘放下轎簾,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張寫著“趙若明可疑”的紙條,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多事之秋。”

出城之後,陶仲商三人與厲家商隊同行了兩日,便在官道一條岔路上分別,一路向北而去。

陶仲商還是一貫地寡言少語,看陳希風與趙若明時如看兩個大累贅。趙若明與陶仲商共事已有一年,對陶仲商的脾性算是有些了解,便只當看不見。陳希風雖然之前挨了踹和陶仲商相看兩厭,但也被救了幾次,自覺恩怨相抵還是恩大,就也不在意陶仲商的態度,反而還常引著陶仲商閑聊,饒有興致地問他些江湖上的事情。

陶仲商自然不想理陳希風,但扔了趙若明也不能扔了這個少爺,只好忍耐,有時候陳希風問的問題的確有趣,便也答兩句,結果就看見這少爺還專門找出紙筆記錄下來,也不知道他想幹嘛。

轉眼便是冬至。

這日在鳳陽城換了新馬,吃過一碗羊肉湯,三人便出了城繼續趕路。騎馬走了快三四裏路,就見前方橫著一條大河,水面平闊波浪洶湧,河前簇擁了不少商旅行人,卻無人過河。

陳希風與陶仲商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疑惑,趙若明開口道:“上前去去問問吧。”

陳希風翻身下馬,道:“那我去。”言罷,便把韁繩塞到陶仲商手裏,不等陶仲商說話就擠到人堆裏去了。

這條河是鳳陽到徐州的必經之路,河上一座鐵索橋連通對岸,橋前裏三層外三層擁了不少人,陳希風湊到一個書生裝扮的年輕人身邊,客氣地問:“打擾,兄臺,請問你們為什麽不過河呢?”

那書生神情憤怒又焦急,見了陳希風稍稍壓了火氣,回道:“公子不知,那橋前有一個武功高強的胡僧攔路,不許我們過橋,說是除非一個叫任不平的人來了才放行,他說那任不平此時就在鳳陽城中,已經有人騎馬回城去找人了,公子若是要過河,也略等一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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