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行舟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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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有個愛好,喜歡考校後輩,最有名的就是後世流傳的‘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了,謝朗的那句‘空中撒鹽差可擬’境界差太遠了。

伊兒聽到他要幾個後輩作詩,一點也不意外,雖不至於作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詩來,她倒還不怕小小的考校。

不要怪她欺負人,這些年她也很努力了,偏又被母親謝道韞管著,不許她傷春悲秋的,難道有這樣的機會,她不說文思如泉湧,那也是張口便來,真是好容易得了母親一個微笑頷首。

“一一在詩文上的天賦不錯,琴棋書畫可都教啦?”

“叔父容稟,除琴因守孝未能學習,其它都已學得上路子了。”

“理應如此,她生來是性情中人,莫浪費了好天賦……咦?真有笛聲?”

謝安看著遠處一葉小舟,秦淮河畔是不缺樂舞的,只是像這般清雅的風格絕不是伶人妓子所奏,而且技巧高超、樂聲動人,這熟悉的感覺?

“是叔夏?”

“叔公,你說這是桓伊公子在奏笛?”

“正是他的柯亭笛聲,原來一一早就聽到了,怪不得有‘誰家玉笛動秦淮’的句子。”

伊兒沒想到自己有幸一見傳說中《梅花三弄》笛曲的創始人,東晉是個看臉的時代,長得不好看的人是很難混的。幸而士族門第娶妻很講究,就算本來男子生得一般,一代一代遺傳改良,也不會差到那裏去,眼前的桓伊真是風度翩翩、姿儀動人。一雙眉眼間盡是淡然,看來也是個悠游山水的性子,不過,他身後跟著的不是馬文才嗎?多年不見,她卻一眼認了出來,透過簾子看到自己阿爹臉色不佳,趕緊將視線收了回來。不過很心思又轉到了母親身上,自己阿娘這麽優秀的女子,阿爹一定也是喜歡的吧?可能是因為那位杜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所以格外懷念些。

“安石公如此忙碌的人,怎有空游秦淮?”

“是老夫侄女的孩子首次來建康,特意和陛下告了假,陪他們轉轉。”

“那卻是叔夏打擾了。”

“怎麽會?叔夏笛聲,我那侄孫女兒一早就聽到了,還填了首詩呢?”

哎?怎麽說著說著竟扯上她了?只聽那馬文才念著她的詩,她當然知道跟才子才女們比起來,當真算不得什麽,不過如今這個年代,她倒還有點優勢。

誰家玉笛動秦淮?曲曲聲聲感落槐。

唯願人間無離恨,時時花好稱人懷。

“哈哈,這韻押得甚是有趣,謝相的侄孫女兒倒是頗有謝道韞先生幼時的風采。”

“這位是?”

原來謝安還不認得他,聽那桓伊引見道:

“安石公雖未見過,但一定聽過他的名字。”

“晚輩馬文才,見過謝丞相。”

“原來你就是馬文才?的確是個人才,不過膽子也夠大,你都這個年紀,很該成家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伊兒躲在簾子後面光明正大地聽,自家叔公還真是喜歡管閑事哩,一見面就管人家成不成家,幸而他年長位高,否則怕要被噴。

“丞相放心,晚輩已經有了中意的女子,只是還要等幾年才能成婚。”

“哈哈……,那就好,不知是怎樣的女子啊?”

“不瞞謝相,她年紀還小,如今快十歲了。”

‘咣鐺’一聲,王凝之的酒杯掉在腳下,既使是木頭的船板也一樣令杯子碎成了幾瓣,他許是未想過馬文才知道這件事,有些驚慌,只是對上馬文才帶著譏諷的目光時,立時又成了憤怒,冰冷著一張臉走到了船邊去,就當他不存在一樣。

本來所有人都被馬文才那‘十歲’的字眼給震到了,正想探個究竟,不料王凝之這裏出來變故,把註意力給引偏了。可馬文才似乎不情願被忽視一樣,上前一撩袍擺,單膝跪在了王凝之身後,眾人眼珠都快掉出來了,這家夥可是出了名的傲氣,論家世,他是遜了王凝之不少,可論起才華、成就,那可是將王凝之甩得遠遠的。

“王先生,學生馬文才今願傾舉家之力求娶令嫒,還望先生成全。”

啊?

不只伊兒呆滯了,在場的人均是被馬文才的舉動給嚇到了,哪有這樣求親的?媒人都沒……啊,不,難道今日桓伊是做媒人來的?

先被嚇了一跳的是王凝之,可最先清醒過來的也是他,在場這麽多人,他不好過分無禮,讓人傳揚出去,總是有礙家聲的。

“你且起來吧?我王家的女兒豈是這般輕易就會許人的?”

“哈哈,我謝安活了這把年紀,第一次見到這樣求親的,馬文才,凝之沒讓人將你轟出去,真是不容易啊!”

這晉人的曠達隨意,原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啊!謝安居然是一副欣賞的態度,讓伊兒大跌眼鏡,要知道馬文才當著這麽些人的面這樣做,實在是有脅迫王凝之的嫌疑。可她卻因為所謂的規矩,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阿爹被欺負,做了王凝之女兒這麽多年,更是被他寵溺了這麽多年,對他的情緒變化很是熟悉,而且知道他冷面只是偽裝,事實上他一定是不知如何應付這樣的情況。

“阿娘”

關鍵時候她能指望的就只有阿娘呢?她那麽聰明的人,一定有辦法的。

“馬文才,你的心意,我和王郎已知道了,但婚姻嫁娶之事,本就該慎重考慮,況且我和王郎就這麽一個女兒,他平時‘捧在手心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般的疼寵,豈會這般容易就許了他人?”

“謝先生,文才明白,文才本也不急於一時,只是兩位先生的女兒定是有人爭相求取,如今這般不過是怕被人捷足先登而已。”

伊兒聽了這話,心裏有點抵觸,難不成他捷足先登,就勢在必得?

“哼,就算你提早一步,也未必有機會。”

“王先生何苦如此?你早已不是當初的你,我也不是當初的我,她也不再是當初的她。”

“不要說了,我早說過不想見你,你偏偏要出現在我面前,那麽今日正好做個了斷。”

一聲劍鳴,震驚了在場所有人,包括馬文才,他一直以為王凝之是個文弱書生,沒想到這劍刺來,分明練習多年,當下不敢輕視,避讓的同時拔劍以對。只是稍傾便發覺王凝之的劍法和自己的很像,看來都是來自杜家,不過王凝之平時練劍再勤快也及不上他經驗豐富。

“阿爹好棒。”

伊兒還是第一次看到王凝之用劍,更是頭一回知道他是習武之人,頓時覺得他帥呆了,忍不住出聲讚了一句。並未想過會給當事人造成影響,可事實卻是原本戰得水平相當的兩人都分了神,劍尖入肉的聲音讓未接觸過血腥的一些人聽得頭皮發麻。

“王郎,文才,你們……?”

謝道韞顧不得避嫌,反正除了桓伊是外人,文才算是她的晚輩,如今丈夫和學生同時受傷,實屬意料之外。

這秦淮河自然是游不成了,江石子也不去撿了,以最快的速度打道回府,伊兒和兩個弟弟精神蔫蔫兒地陪在床邊。

“阿爹,你痛不痛?”

“伊兒不要擔心,阿爹不痛。”

“一一,你帶著弟弟們先回房,阿娘有話和你阿爹說。”

伊兒自然‘聽話’地回房了,不過偷聽是免不了的,她一直知道母親對父親有些冷淡,當然父親也有責任,但今日父親的表現相當‘漢子’。她站在母親身邊,明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波動,男子是容易被感動的,或許從今往後,自己就能擁有一對相親相愛的父母了。

‘王郎,你真是太讓我意外了,我知道你時常佩著劍,卻從不知你劍法如此高超,便是阿羯在此,也要甘拜下風的。’

‘馬文才如何了?’

‘比你傷得還要輕些,他到底是戰場上拼殺過來的,比你下手狠多了,只是你二人太過了,縱是過去有些仇怨,也不該以命相搏。’

‘呵呵,我雖怨他,卻更怨自己。’

‘王郎,別悶在心裏,和我說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誰家玉笛動秦淮?曲曲聲聲感落槐。

唯願人間無離恨,時時花好稱人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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