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江南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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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這麽一副擔心的樣子,在你看來,我像是這麽小氣的人嗎?再說了,疏朗大氣的林下之風在境界上的確要高於清麗婉約的閨閣之秀,何況我也不是什麽驚世之才。”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想家了。”

“是的,雖然杭州美得如詩如畫,卻不是我的家。”

馬文才正站在屋外,卻又不進來,每日都是如此,有些便是這樣,若是他來了,大家說開了便罷了,最怕這藕斷絲還連的,讓人絕望之中還看到一抹微光。

王凝之轉身欲走之時,伊人便聽到外邊的人離去的聲音,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憂傷和酸楚,心口一陣鈍痛。

“怎麽啦?這是?含笑,快去請王蘭姑娘。”

“不必了,我沒事了。”

伊人連忙阻止,她自來了山上,麻煩王蘭多次了,實在不想再驚動她,況且已經好了,剛才只是突破痛了一下,轉眼又好了,還是等有空到山下再看大夫吧。

“雖是如此,我去替你請假,你好好休息才是。”

“不行,我已耽誤許多功課了,雖然不在乎品狀排行,卻也不能排到太後面。”

“功課我會替你補上,你只管好好歇著。”

得了王凝之這句話,她還能說什麽呢?論學問他也是不錯的,幫她混個中等不成問題,於是只管安生歇著,果然不論在何處都是背靠大樹乘涼。因著王凝之日日替她‘補課’,相處的時間自然就多了,這便發現他很悶騷,居然寫了帖子讓她臨,雖說王家書法名滿天下,但也不用每個人都學吧?對這點,她可是很堅持的,她前世臨的是董帖,雖然功力不到家,但自己覺得寫得挺漂亮,這就足夠了,何必跟風呢?況且對草書,她實在是缺乏鑒賞力,蘇東坡的寒食帖被她批過不咋的,乾隆禦筆的碑文她也說過沒看出哪裏好。

放下帖子、拿起繡繃,新描的菊花還沒下幾針,就見含笑匆匆進來。

“小姐,你跟我來。”

對這個小丫頭,她是了解的,沒有重大的事,不會這麽麽鄭重,所以也不追問,只隨著她走向後山,還未到地點,她便攔住了含笑,這距離足夠她聽得真切了。

“……這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杜子喬現在是不理會馬文才了,可誰知道過些日子又怎麽樣呢?杜子喬這人最是心軟,不定哪天就又被馬文才給籠絡過去了,依我看,不如我再想個法子,只凝之大哥肯幫忙,就能將馬文才趕出書院。”

“王藍田,得饒人處且饒人,他現在已經不值得我對付了。”

“那是,凝之大哥可是有身份的人。”

“好了,以後別再提那件事了,小心隔墻有耳,我不想讓子喬知道。”

也許人生就是有許多意外,越是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就越是這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千方百計想要隱瞞的人面前。伊人沒有驚動他們,悄然回了寢室,將前頭含笑聽到的部分補齊,原來王藍田幫助王凝之設計了馬文才,也設計了她。當然,如果馬文才對祝英臺沒有那份心思,又怎會被設計呢?而她若不是對馬文才的感情沒有信心,又怎麽會相信呢?

他們這兩人活該像現在這樣受折磨,也許正是帶著這份自罰的心情,她在房裏一直窩到冬天,只是對王凝之也不如從前熱絡了,整個人都淡淡的。

江南的冬天她很不習慣,陰冷陰冷的,而且這可不是後世全球升溫下的江南,這環境未遭破壞的杭州比後世要冷很多,所以縱是她有內功護體,依舊穿上了棉衣錦裘。

自打下雪,她便坐在屋裏瞅著,想著哪些詠雪的詩句正應了此情此景,從‘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想到‘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突然覺得自己在這裏坐著賞雪,何等嬌奢?立刻吩咐含笑去做點事情,自己也準備下山去看看。

“子喬,你要出門?”

“山伯,可是有事?”

“呃,也沒什麽事,只是大家宴飲賞雪,沒想到你要出門。”

“我的事也不算急,就隨你一起,免得掃了你的興致。”

跟隨他來到後山,原來是將地點設在王蘭姑娘的藥廬了,裏頭滿滿當當坐著人,都是愛熱鬧的,只是王凝之的年紀真的合適跟少年們一處嗎她的座位竟是被空在他身邊。

“杜子喬,我們在連‘白雪紛紛何所似’那句,看有沒有人能對出和謝先生比肩的,現在只有你和山伯沒對了。”

王蘭坐在荀巨伯身邊,俏皮地笑道。

“是嗎?你們都對的什麽?”

“不行,現在不能讓你看,要看也得等對完了。”

“這有何難?我私下裏早揣摩過了,雖不及謝先生的妙,卻也登得上臺面,我就對‘風裁瓊玉作花飛’。”

話音剛落,就聽王凝之讚道:

“這句好,雖不敢說超越那句‘未若柳絮因風起’,卻也新穎別致、盡得紛紛白雪之風流了。”

“子喬這句的確是好,倒不似咱們囿於柳絮之形,反倒難有佳句。”

祝英臺說這句的時候,伊人已經在翻她們之前的連句了,顯然她們都是好學生,個個不離柳絮,只是有了謝道韞的珠玉在前,什麽句子都沒了滋味。

“唯有祝英臺的‘隨風落絮到天邊’獨特一點,看來你們都得罰酒了。”

“自當認罰,不過梁山伯的句子還沒出來。”

梁山伯略作沈吟道:

“尋我我就對‘若梅還少一段香’。”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山伯這句才是盡得風流呢?”

“杜子喬,你一定還有好句,不許藏著掖著,快點說出來,不然就罰你喝酒。”

“便有好句,也不告訴你,看你拿我怎麽辦?”

伊人本想著她從不沾酒,便是罰酒,也不過嘴上說說,誰知王蘭狡黠地笑了笑道:“我們是不能拿你怎麽辦?因為自有王先生代你受罰。”

什麽?伊人不自在地看了一眼王凝之,見他正淺笑著看向他,眼底含情再明白不過了,可此時她想起的卻是端午那日替她受罰代酒的人,那時他也這樣縱著她。

“子喬,怎麽啦?”

心口像被鈍器插進去攪動一般,從下往上疼得她直冒冷汗,王蘭替她把脈的時候,她的身子已經被王凝之緊緊擁著了,這樣的情況卻令她無力掙脫,也不過半分鐘的時間,疼痛就過去了,不過此時她的臉色想必嚇人極了,王凝之直接拿起鬥蓬包著她離了席,不過她仍聽得到後面的談話。

“八哥,剛才杜子喬身上好香啊!”

“祝公子也聞到啦?我還以為我弄錯了呢?”

“小惠,別說了。”

“英臺,你也別說了,子喬很忌諱這件事。”

“山伯,你知道什麽原因?”

“我不知道,只是她沒有主動告訴我們,想必是不願說,我們何必……”

幸虧是冬天,如果夏天就不只是這幾句議論了,此時她已緩了過來,被鬥篷遮著靠在他胸前,撲向鼻間的是一股清淺的酒香,再想不到她會和原先以為只是陌生人的他離得這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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