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黃家村的這只黑牛,十足威武健碩,頭上一對向後彎曲的大角,看起來可以輕易挑飛一個成年人。

但黃櫨並不畏懼,隨手扯了一把野草遞到黑牛面前,黑牛溫順的伸出舌頭,卷起草葉咀嚼。

楚天竹從未接觸過這種動物,他伸出手摸了摸黑牛的額頭,黑牛微微偏轉頭顱,清亮的眸光掃過,磨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村長一拍手心:“妙極!不過這牛背上,坐三個人恐怕有些擠,不如仙師與黃櫨同乘,老夫家中還有一只小叫驢,可作王公子腳力。”

村長兒子飛快跑回去牽了驢來,這小驢個頭不高,但十足精神,王文軒一騎上去,它就“昂、昂”的叫起來,村長連忙拍它的脖子安撫。

楚天竹一腿屈膝,另一腿下垂,側坐在黑牛背上。黃櫨坐在他前面,拿了根細細的樹枝輕掃牛耳,口中清咤,黑牛得了指令,邁步向前。

他們沿著河邊的大路走,可出發沒多久,就出了狀況。

黑牛行動緩慢,小叫驢跟在後面,心生不耐,撩開四蹄超了過去,馱著王文軒一通亂跑。

王文軒拉緊韁繩,連連呼喊:“停下!快停下!”

黃櫨哈哈大笑:“你要兇一點,讓它知道誰才是老大,不然它不會聽你的!”

王文軒聞言,用韁繩抽打小驢後頸,但他心慈手軟,輕飄飄的抽打如同撓癢癢一般,小驢跑得更起勁了。

所幸這小驢通人性,跑遠了還不忘回頭,時不時在路邊歇會,等看到大黑牛出現在視線內,再撒歡兒往前跑。

黃櫨看得心癢:“唉……我也想騎驢。”

楚天竹:“那你追上去,跟他換一換。”

黃櫨輕巧的跳下牛背,往前追王文軒去了。

他們河流穿過山谷,兩側山上密林中漸漸升起了晨霧。

霧氣下沈,越積越濃,能見度變得很低,楚天竹只能遠遠聽見黃櫨清脆的笑聲和小驢脖頸上銅鈴叮當。

黃櫨一路小跑,趕上了騎驢的王文軒。

小驢四蹄歡快的噠噠走著,王文軒緊張得腿都伸直了,拉住韁繩不放。

一人一驢較著勁,一會向左一會向右,在大路上走出個“之”字形。

黃櫨樂得不行,他大步上前,一把扯住籠頭,小驢被他擋住了去路,甩了甩頭無法掙脫,乖乖停了下來,無辜的眨著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

王文軒抖著腿翻身下驢,他本就孱弱,一路騎在驢上,全身緊繃,身上那一點點力氣都用光了。

他揉了揉因用力過度有些酸軟的胳膊:“霧氣越來越重了,容易走散,我們在此稍等,與竹仙師會合再一起出發吧。”

他們在路邊靜靜等著,突然,前方傳來車輪轉動聲和有節奏的馬蹄聲。

聲音逐漸接近,一輛馬車從濃霧中出現,停在了他們面前。

有侍者上前,層層掀開馬車周圍的輕紗簾,黃櫨瞪大眼睛,端坐在馬車裏的,正是季玄淩。

季玄淩下了車,黃櫨恭敬的向他行禮:“玄淩先生。”

王文軒聽他這樣叫,雖然尚未看清玄淩先生的風姿,但也急忙低頭行禮。

季玄淩:“黃小友這是要往何處去?”

黃櫨:“我們正要去山陽驛拜訪玄淩先生您,師父已經出關了,正在後面。”

他指指來時的方向。

季玄淩:“我也正打算去拜訪竹仙師,萬幸在這裏遇到,不然豈不是兩邊都撲了空。”

他註意到旁邊難掩激動神色的王文軒:“不知這位是?”

黃櫨:“這是王文軒,這段時間暫住在竹林,他讀過好多書,還會制茶。”

王文軒面色通紅:“學生青州王文軒,見過玄淩先生。”

他在楚天竹面前談起玄淩先生時,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恨不能把世間一切誇獎的詞句都用上,站到了季玄淩本人面前,反而一句也說不出來。

楚天竹還在後方,突然降臨的大霧阻斷了他的視線,只是前方黃櫨他們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催動黑牛加快腳步,黑牛並不響應,依然悠悠前行。

霧氣看似濃厚,實則無形,拂過臉頰時濕潤微涼。

楚天竹微微擡頭,重重迷霧掩蓋了前路和歸途,仿佛世間只剩他自己。

不過這樣的情況沒有持續很久,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了幾個人影。

黃櫨眼尖的看到霧中一個格外高大的身影,上躥下跳用力揮手:“師父!”

來人破霧而出,正是楚天竹。他面色清冷的坐在黑牛背上,絲絲縷縷的霧氣拂過微亂的短發和飄逸的衣角,如同雲霞纏身,仙氣繚繞。

黃櫨恍惚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喃喃自語:“師父果然是真正的仙人……”

正是因為山中常年雲霧繚繞,世人才時常把山中隱士當作騰雲駕霧的仙人,後來異世之人開元帝也混入其中,把整個仙人傳說更新了。

以前的人談到仙人時,往往認為他們擁有與普通人不同的特征,如目中重瞳、肋生雙翼、不老不死。

開元帝橫空出世後,世人想象中的仙人,開始增加了短發異服的形象。

季玄淩聽到黃櫨低語,心中暗暗讚同。楚天竹不只外表獨特,言行舉止皆與他以往所見之人截然不同。

不通世間俗世,但卻機敏銳利,不動聲色,令人不由自主在他面前露出本性。

太陽已經升起,山間霧氣隨著溫度上升,消散在空氣中。

季玄淩邀請幾人一起乘坐他的馬車,回半山竹林一聚,楚天竹欣然同意。

黑牛走得慢,季玄淩安排一個隨從把它牽回黃家村。

黃櫨舍不得小叫驢,他還沒騎過癮,楚天竹就放他自去騎驢。

三人坐在車中,因為王文軒在場,季玄淩不似前兩次那般隨性,他又端出了那副溫文爾雅的名士風範。

楚天竹最不愛看人虛假的樣子,王文軒卻十分感動,只覺得玄淩先生竟是如此平易近人,令他如沐春風。兼濟天下,卻不居功自傲,不愧是萬千學子的偶像。

回程的速度很快,幾人本來也沒走出多遠。

沒有了濃霧遮掩,他們很快就到了黃家村,黃櫨戀戀不舍的把小驢送回村長家。

回到竹林仙居,王文軒已經面露疲色,跟小驢僵持耗盡了他的體力,與季玄淩同坐一輛馬車讓他既緊張又興奮,整個人體力和精神都快耗盡,不停的擦汗。

季玄淩勸他先去休息,免得傷了身體。王文軒連連告罪,被侍者攙回房去了。

楚天竹和季玄淩走進竹屋中坐下,黃櫨殷勤的從架子上拿出一罐自己親手制的茶葉沖泡。

在王文軒的指點下,竹屋中新打造了茶臺、小幾,所用的茶具,是之前季玄淩送來的一套青瓷茶具,清新淡雅。

楚天竹接過茶杯輕嗅,裊裊茶香仿佛直入靈臺,帶來一陣清明。

入口是濃郁的草木香,順著咽喉直入內腑,無比熨貼。

季玄淩也嘗了一口,他閉上眼睛品味了一會:“這茶葉應是沒有采用民間常見炒茶之法,而是用了繁瑣耗時的晾曬法。只有這樣處理出來的茶葉,才能最大限度的保留住茶之本味。”

黃櫨得了玄淩先生的誇獎,喜形於色,又不好意思邀功,只好期盼的望著師父。

楚天竹配合他解釋:“黃櫨親手做的。”

季玄淩果然誇獎:“小小年紀,倒是沈得下心,竹仙師真是教導有方。”

這誇獎拐了個彎,最後落到楚天竹身上,黃櫨就像是沒討到最後一口零食的小狗,委屈巴巴的,幾乎要哽咽出聲。

季玄淩見他這副情狀,不由輕笑出聲。

現在只有他們三人在場,隨從侍者們跟上次一樣被安排到竹林外圍,以免打擾仙師清凈。

也許是因為更窘迫的一面已經被這師徒二人看過了,季玄淩完全放下了偶像包袱,反應也更加鮮活真實。

氣氛正好,楚天竹拿出那個漆黑的木匣,放在桌上推向季玄淩:“這次進山采藥,沒有什麽收獲,便順便拜訪一位故友,得了一件寶貝,請玄淩先生欣賞。”

季玄淩臉上現出期待的神色:“我也新得了一件寶貝,想請竹仙師品鑒,竟是如此湊巧。”

他雙手慎重的打開匣子,被火紅的顏色瞬間吸引了視線。

非絲非棉的異界材質,在明亮的光線下折射出瑩潤的珠光。

季玄淩眼前一亮,他試探的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光滑柔軟。

楚天竹見他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出聲提醒道:“此物材質非凡,水火不侵,即使利刃加身,也不會損壞變形。”

季玄淩聽他這樣說,才大膽的把整件長袍取了出來,放在膝頭細細觀察。

“世人常說‘天衣無縫’,我原是不信的,今日親眼所見,才知所言非虛。”

他又把長袍托在手中,感受重量:“京州最好的繡閣,曾令三位頂尖秀娘,耗費三年時間,以極細的蠶絲織就一件薄羅衫,號稱‘蟬翼衫’。京州人群聚圍觀,萬人空巷,認為其堪比仙衣,如今看來,實屬過譽了。”

楚天竹胳膊撐在茶幾上,一手托腮,看著他擺弄:“這麽說,你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仙衣了?”

季玄淩動作一頓:“如果這件不是真正的仙衣,那我已無法想象,真正的仙衣會是何等模樣了。”

楚天竹:“你不問嗎?”

“問什麽?”

“問什麽?比如這件‘仙衣’的來源,比如騰雲駕霧、點石成金……長生不老?”

季玄淩擡起頭,眼底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古往今來的仙人傳說中,求仙者若是生了貪欲,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仙人就要消失了……所以我是不會問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