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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紫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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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深秋的風已透出一絲初冬似的寒冷。

孟澈辭別叔父,帶著宣逸和宣逸的松子往南海的北入口禦劍而行。

他們白日禦劍、夜晚使用幻顏術投宿客棧,一路十分順利。

三日後,兩人便到達了南海的北入口。

宣逸和孟澈很快便發現了那段水流逆行的奇特海域。

從天空中俯瞰,一道紫色水流尤為明顯,猶如一條巨蛇、蜿蜒盤繞,將發現它的人的目光引向遠處雲霧繚繞、忽隱忽現的一座島嶼。

島嶼的形狀看上去有些像壽桃,而島嶼之外隱隱能見其外環繞的一層金光。

“在那!”宣逸一手指著他們飛過的一處,聲音裏透出濃濃的驚喜和隱隱的焦急。

“好,摟緊我。”孟澈將他的腰摟得更緊,單手掐了個指訣,瞬時腳下的洗心劍便如離玄之箭一般朝下俯沖而去。

母親曾說留仙島遠望形似壽桃、外有金光環繞。果然一點兒不錯!

只是這指明水流方向的紫光卻未曾提及。這是天然形成的……還是人為?

宣逸心下雖詫異,卻也歡喜得顧不得其它了。

想不到居然尋找的如此順利,一眼便讓他們給尋著了。他有感覺,他在南宮瑛剛去世那會兒,在宣氏被打昏前,黎秋說的那番未來得及說完的話,一定非常重要。

他必須見黎秋一面!

黎秋是南宮瑛的陪嫁,與南宮瑛在邵陽又是朝夕相處,知道的事一定比自己多。

南宮瑛在第一次發病時便將留仙島的方位和進入方法告訴自己,說不定就是為了讓他能與黎秋有個能約見之地。

所以,留仙島他非去不可。

當宣逸與孟澈靠近留仙島的那層金光時,分明感知到一股強大的氣流穿體而過。而蹲在宣逸肩頭牢牢抱著他脖子的松子亦是忍不住“嘰”了一聲,仿佛透過一層肉眼不可見的結界,而此時他們突破了結界真正進入了留仙島。

這是一處受天地靈氣庇佑的寶地。宣逸與孟澈對視一眼,心下都為此靈氣充沛之地驚嘆不已。

甫一落地,宣逸方看清自己腳下這片土地。

細細的金沙仿若淺金絲綢,鋪滿成片的海灘,在陽光的折射下泛著若隱若現的金色光芒。湛藍海水一起一落,吟唱著肅靜而古老的旋律。

宣逸和孟澈踩著腳下柔軟的細沙,仿佛不願驚動這一方天地間不知名的神靈,一步一步小心前行。

舉目望向遠方,透過高矮不一的樹木,能隱約瞧見一座造型奇特精巧的院落。

宣逸心跳微微加快,小心靠近,他覺得似乎在那排院落裏,有什麽能即將揭開塵封已久的往事。

正打算穿過遮擋在院落前的小樹林,忽的,一個人影從一顆高大的榕樹下閃了出來。

甫一照面,宣逸和那人都在對方睜大的眼中瞧見驚訝和盼望已久的欣喜。

“秋姨!!”

“逸兒!!”

你果然在這裏!你果然在這裏!

宣逸見到黎秋,胸中頓時百感交集,兇猛淚意一時湧上,大步踏前幾步半跪下來撲在黎秋身前。

看著昔日長伴母親左右的黎秋,宣逸心中悲涼與溫暖不停碰撞、仿佛冷水遇上烈火一般激蕩交纏。

黎秋早已熱淚盈眶,雙唇輕顫,似是與親人久別重逢、又似看見故人已逝去的容顏。她好似長輩一下一下的、輕輕撫摸著宣逸的鬢邊,繼而又慢慢將單膝跪在地上的宣逸扶了起來。

多日來的顛簸、多日來的躲藏、多日來的擔憂以及數個於深夜中對南宮瑛的思念,將宣逸逼得泣不成聲。無論他此時幾歲,也無論他能抗住多少風雨,於黎秋這樣的親長面前,他始終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好孩子,你當真來了,不枉你母親一片苦心。”一邊說著,黎秋一邊擡袖拭去不停滑落的淚水,她費力地壓著喉頭的哽咽,盡量保持話語清晰。

她擡手抹去宣逸臉上洶湧的淚痕,一邊用慈祥的眼睛打量他,看著他已從少年模樣蛻變成了青年,臉頰的青澀盡皆被瘦削取代,黎秋心裏止不住的心疼。

他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

良久,兩人情緒才逐漸平覆下來。

黎秋此刻才註意到宣逸身後的那個俊俏清冷的年輕男子,見他一身白衣飄飄,一雙鳳眸透著凜然和不可侵犯的威儀,整個人仿似一塊高貴的冷玉雕像一般靜立,便知這男子絕非等閑之輩。

既然能與宣逸一同前來,想必與他關系匪淺。

黎秋與他輕輕點頭見禮後靜靜打量他,只見那名男子亦雙手合握、彎腰規規矩矩的施了一個晚輩禮,禮數周到的無可挑剔,卻又氣度非凡。

宣逸開口道:“秋姨,這是我的……好友,廣陵孟氏的小郎君——孟澈,數次救我於危難。”

黎秋微微訝異地睜大眼睛,又仔細瞧了瞧面前的這青年,半晌方才回神再次朝他頷首。孟澈的名頭她還是知道的。以往陪著南宮瑛與宣伯熙見面,常聽宣伯熙談論眾仙家的品茗清談會,孟澈當時已於仙門小輩中出類拔萃,無疑不是當世仙家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

最近兩年她獨居留仙島,一直等待宣逸到來。因此與世隔絕,才沒聽聞到關於這位人間麒麟子的諸多近事。

想不到宣逸居然和他成為好友,更奇的是這位好友竟放著聲名顯赫的家族不待,反倒是護著處境堪憂的宣逸一路趕來留仙島,世事當真難料。

這位孟家小郎君從骨子裏透出一股清傲冷絕,如此高傲之人,想必對金丹傳承術自不會放在心上,可他投在宣逸身上的視線分明是帶了幾分溫柔的。

是什麽原因讓他一路陪伴逸兒?黎秋微微蹙眉,心下疑惑不解,擔憂地看了眼宣逸。

“秋姨,母親那日亡故時,你要與我說什麽?”宣逸顧不得黎秋此時詢問的眼神,急忙忙的直接問道。他想要知道當日那種情形下,黎秋到底想和他說些什麽。

提及此處,黎秋的眼眶又泛紅了。她擡手將眼角流出的一滴淚拭去,眼神覆雜地看了宣逸一眼,抿口不言,卻牽起他的手將他引向樹林後的那片院落。

走到近處,宣逸為眼前景致感到驚訝。

這院落造就的雖精致,可打眼一瞧便知年久失修,用作屋頂的琉璃瓦片有不少已然碎裂、甚而缺角,原本雪白的墻上此刻亦是點點斑駁、出現不少裂痕。

看來此處已多年未曾有人居住了,不然不會如此破敗。

雖然如此,宣逸仍能依稀從它的輪廓及用料看出往日華美精致的風采。

來到院落的正門前,宣逸擡頭見已掛滿歲月痕跡的門匾上書寫“流雲門”三個大字,字體狂放中透著鋒利,而字與字的之間的連筆處卻又透著股纏綿的柔情,當真讓人對書寫出這副罕見字體的原作者心下好奇不已。

推開繪滿丹砂、爬著些許青苔的碧色大門,入眼可見已失去生機的荷花池,池邊青苔滿布、雜草叢生,圍著的幾塊石頭上雕刻的錦鯉已失去昔日色澤。

荷花池後一座由七彩琉璃瓦做屋頂、上書“通天宮”三字的房舍,其四角飛檐上皆懸掛著樣式古樸、祥雲紋路的銅鈴鐺,想來是從前主人的會客之所。

通天宮?這得多大的口氣?

“逸兒,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會告訴你,你所有想知道的事。”黎秋一邊輕車熟路地繞過荷花池,一邊口氣頗為慎重的對跟在她身後的宣逸說道。

宣逸看了一眼身後的孟澈示意讓他一起,孟澈便緊隨其後跟了上來。

說來也奇怪,原本一直蹲在宣逸肩頭的松子,此刻卻突然跳到孟澈的肩膀上,它伸手撓了撓毛茸茸的後腦勺,仿佛知道主人有要事不便在他身上多待似的,一臉無奈地扒在孟澈身上。

宣逸見松子乖乖蹲在孟澈肩頭,不跳不鬧也不齜牙,沒有任何作妖的跡象,便笑著搖搖頭,由著它去了。

往通天宮正門東北方覆行十餘丈,穿過鋪滿落葉的九曲回廊,眼前倏然一亮。

與方才精美華麗、雕紋繁覆的通天宮不同,出現在眼前的房舍白墻黛瓦,簡樸大方,周圍遍植青竹和梅樹,正應了它的名字——竹海梅林。

宣逸望了一眼它的形制規格,便知此處是客用之地。因為無論是它的用料還是它的風格,均和通天宮以及其他幾處小亭風格迥異。

想必此處是專為某位流雲門門主的重要客人所備,不然屋舍周圍的竹海梅林種植的方位不會如此講究。

單從建築風格和建築紋飾來看,想來這位友人與流雲門門主應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

正這般想著,眼前比自己快走幾步的黎秋卻忽然停在竹海梅林的中間,似乎不願驚擾此處之人。她微微朝眼前空無一人的竹海行了一禮,帶著一分對主人的敬意、輕輕喚了一聲:

“上仙,逸兒來了。”

宣逸皺眉不解,心裏納悶,周圍除了黎秋和孟澈,一眼便能看出沒有其他人在場。但黎秋明顯是在和人見禮,難道那人也會隱身術?

沒等他想個明白,卻忽見一抹紫衣身影憑空從兩棵高聳勁翠的老竹中隱隱現了出來。

霎時有流風吹過周圍,帶起空氣中清涼淡雅的竹林氣息撲面而來,幾片竹葉隨風飄零,晃過眼前時,那人已站定。

宣逸伸手撫開飄過眼前的兩片竹葉,看清那人的臉時,心內猛然一震,好似被天雷劈中。就連身後一貫淡然之姿的孟澈,都難得露出略微震驚的神情。

只見那人長身玉立,一頭如墨長發用玉冠束起,身著一身紫衣,素白臉龐上長眉入鬢、星眸挺鼻,端正俊雅,風儀如霜華。

只憑這一眼,宣逸已猜出此人身份。

自己的鼻子和嘴巴,與他竟有八、九分相似。

想必他就是呂湄曾經提及的紫雲上仙了。

是流雲門門主流雨的師兄、母親南宮瑛真正的夫君,亦是……自己的生父。

不知怎的,宣逸忽然憶起當年初修時,見到含真散人,含真散人望著他時眼中那抹明顯的震驚。相傳含真散人是紫雲上仙唯一的弟子。現下想來,他不是認識宣伯熙,而是認出了宣逸與失蹤數年的師尊——紫雲上仙相似的相貌了。

宣逸眼睛直勾勾盯著此人,胸中巨浪滔天。不知該如何開口,亦不知自己要問些什麽,似乎什麽都想問,卻也什麽都不敢問。

那人走近宣逸,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孟澈和他肩上的猴子,原本似星辰的眼眸突然一黯,專註凝視他們片刻,卻並未開口詢問。

與此同時,原本乖巧的胖猴子,在接觸到紫雲的目光後竟猛然一抖,“唧唧”怪叫著往遠處逃去。

“松子!”宣逸見它此番異常模樣,出聲喊了一句,然而松子卻越跑越快,速度和它的肥胖滾圓的身形一點兒也不相符,瞬間眨眼就失去了蹤影。

宣逸無奈搖頭,心想它可能又去哪裏撒野便暫時懶得管它了。

孟澈只字不言,抱臂躬身,如之前見到黎秋時一樣,認真對那人行了一禮。

紫雲見宣逸毫不避諱身後的年輕男子,又見那男子望著宣逸的眼神,心中當即了然,默認了他待在此處。

將目光又轉回宣逸身上,紫雲從宣逸的雙眸中似乎已看出宣逸的想法,無波無瀾的眼眸中有著看破生死的淡然。

“逸兒,我可否如此喚你?”那人開口,聲音低沈而空靈,仿佛隔空傳來。

宣逸心內驚訝於他聲音的異常,怔楞地回了一語:“……嗯……”

紫雲沈默半晌,低聲嘆息道:“你和你母親,這些年……過得可好?”他還是將自己想問的問出了口,他欠他們母子的太多,他念他們母子也太久。久到千言萬語都變成了幾乎無話可說,只能嘆息問一聲“安否”。

“挺好。”宣逸吶吶開口,亦不知能再說些什麽。

紫雲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倦:“你,會否責怪於我?”

宣逸與紫雲對望,堅定搖了搖頭之後,竟雙膝跪地給他磕了一個響頭:“父親。”宣逸沈聲道。心裏有強烈的直覺在告訴他,這男子很愛他母親、也很愛他,當年分離,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如果願意講,他便願意聽、願意信。

既然來了,就意味相信。不信則不往。他宣逸從來不是瞻前顧後之人,他只相信眼前所見、只相信自己的直覺。

“父親,可否將往事告知逸兒?”宣逸擡起眼眸,眸中閃著堅定而倔強的光。

紫雲眼中似有水霧淚意泛出,仔細一看卻發現並無水痕滑落。他擡手輕輕摸了摸宣逸的頭,宣逸卻並未感覺到任何重量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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