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蟄伏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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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邵陽金倉陣熙熙攘攘的街頭,宣逸的心情並沒有輕松幾分。

自從初修回來後,他發現宣瑞時常走神,經過前幾日夜裏與宣瑞的談話,他很清楚弟弟為什麽會如此。

那日比試之後,他似乎感覺到一向溫順的弟弟心底浮起的躁動。以往並不會這般,畢竟十幾年來都是這麽過的。

可現下不同了,眼下,少年有了新的見識,見到了心儀的姑娘。這無疑是對過去從未有過的挑戰。

人皆如此,心境不同了,經歷不同了,想要的也就隨之改變了。

自然,性子也會慢慢轉變。也正是這件事,提醒了宣逸,告訴他宣瑞素來溫和甚至有些懦弱隱忍的性子裏,亦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世人常說,情能叫人生死相許,少年的初戀又是十分執拗的,雖然他沒體驗過,卻從不敢小噓這種事。這讓他很擔心,擔心這些新刺激,會將宣瑞的心性引入歧途。

另一件令宣逸擔憂的,便是自從南宮瑛上次生病後,宣逸經常會做噩夢。總覺得那件事不會就這麽了結,下手之人肯定還有後手。然而以自己現下的修為,還遠遠不能與對方抗衡。更何況他們在明,對方在暗。

日子總不能這麽荒廢著,應該盡快想點辦法來應對這種實力懸殊的境況,以求自保。

以前待在楓華宮,總覺得這兒便是天下最能安心之地。可眼下,初修之後,見識了其他家族甚至遇見過危險,宣逸覺得從小心目中那巍峨華麗、舉目不可盡收眼底的楓華宮似乎也沒那麽安穩了。

諸事皆煩擾,憂心日夜不休。

果然攤上這種事,是沒辦法在輕松度日的吧……

宣逸心情有些郁郁,近幾日他便常常去楓華宮後山溜達,整座後山都叫他快翻過來了,奈何心裏的煩悶依然無從消退。

無法,只好去邵陽的金倉鎮上東游西蕩,散散心也罷。

走著走著,那股異樣感又隨之而來。

脊背莫名發癢,仿佛是被什麽毒蛇猛獸在暗處給盯上了,這種感覺忽然讓宣逸心頭警惕。他回頭四望,卻並未發現什麽鬼祟人士。

是錯覺嗎?總覺得這次初修研習歸來後,總有人在跟著他。可每每回頭,卻什麽都沒發現。

宣逸心下更為不爽,這種詭異的感覺真他媽的叫他想找人幹一架。

心煩意亂地擡眼瞧見離自己幾丈之遙的一座茶寮,茶寮的牌匾木色柔和,以狂草書寫“天方夜談”四字,與別家茶寮食肆的風格迥然不同,倒是格外別具一格。

宣逸走上前去,停駐在門口想了想,出來閑逛也大半日了,不若進去喝口茶吃點小食。剛擡腳,前方不遠處一聲意外的熟悉聲音喚住了他。

“宣兄!宣兄!”明朗的男聲隨著來人的走近,漸漸清晰起來。

宣逸詫異望向來人,那人一襲杏黃色的長衫,腰間掛了八寶貔貅墜,頭發以簡單的金簪束起,腳蹬踏雲銀絲暗紋靴,俊雅中帶了一點貴氣和精明,一副半商半儒的打扮,卻又不會顯得世俗,宣逸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到不是真的不認得了,但此人此時出現在此處,著實讓人驚訝。

宣逸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認清來人,嘿道:“李端純?真是你?什麽風把你刮邵陽來了?”

“什麽話啊,說的我像是樹葉似的。”推了他一把,李端純摟著宣逸的肩膀哈哈著進了天方夜談。

“來來來,也是趕巧了,在這兒碰上你。你這個小地主,是不是該盡地主之誼,請我喝杯茶?”

“沒問題,想喝什麽、吃什麽,盡管點。”宣逸一拍胸口,一副地頭蛇的模樣。

“正好,不用去楓華宮找你了。”

店小二一看見兩位客人衣著不俗,氣質與尋常百姓截然不同,沒等二人進門便粘了過去,一路引著他們坐下,殷勤地問了要吃什麽、喝什麽便快速地退了下去。兩人選了茶寮大堂靠窗的位子,待店小二離開後便愉快地聊了起來。

不待片刻,一壺上好的邵陽雪花銀針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便被端了上來。

宣逸端起冒著清新茶香的白瓷杯,輕輕往冒著裊裊熱氣的茶湯上吹了吹,將唇靠近杯沿抿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後,勾起嘴角玩味一笑:“你可別告訴我,你從姑蘇特意來的,就為了讓我請你喝杯茶?”

“怎可能!我隨父親北上辦事,正好路過此處。來看看你,順便給你帶封信。”李端純說罷,盯著桌前幾樣點心楞了楞,好笑地搖了搖頭,用筷子緩緩夾起一塊蓮蓉糕,放進嘴裏細品。

李氏從商,生意做的很大。各種行業均有涉獵,包括南方的書信投寄。宣逸又喚來小二,讓配兩碟花生、瓜子送來,他記得李端純愛吃這些零嘴。待花生瓜子送來了,宣逸這才安心低頭喝茶。

李端純見之暖心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信上一朵蘭花印記很是搶眼。

宣逸接過,只見“宣逸親啟”四字的筆記,便知是孟澈寫來的。

宣逸感到有點意外,因著按照孟澈的那清清冷冷的淡漠性子,居然才分別月餘就寄了信來,實在叫人意外,原本他以為怎麽著也要隔個一年半載的才能收到孟澈來信問好,甚或他完全不寫信,也不會讓人覺得違和。

宣逸當著李端純的面,大大方方地拆了信,誰知內容只有兩個字。

——[安否]

宣逸看著這兩個大字,楞了會兒神,一時無語。

嘖嘖嘖。還真是那人的風格。須臾,宣逸摸摸下巴,砸吧嘴,就這兩個字,叫人怎麽回?

“怎麽,還不知足?”李端純端起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揶揄道:“孟小郎君都快閉關了,還能給你寄封信,你就知足吧。”

“閉關?什麽閉關?”

李端純拿著點心正要往嘴裏遞的手停下來,詫異道:“這麽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什麽大事?一定要我知道的?”宣逸一挑眉峰,看上去有幾分囂張。

“孟澈的事在八月十八的品茗清談會都傳遍了,你居然不知道?”李端純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裝模作樣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往下說,就等著宣逸求他開口。

宣逸手握成拳,忍住想揍他的沖動,手指關節咯咯作響,語氣很有幾分咬牙切齒:“別賣關子,快說。”

成功撩起宣逸的興致,李端純見好就收,收起一副賤兮兮的痞相,道:“孟澈不愧是人間仙家的麒麟子,真是上天眷顧,就在十五日前,他居然突破元嬰,已達出竅境界了。比他兩位兄長早了整整三年!”

宣逸聽完,猶如晴天降下一道霹靂擊中了他,凝滯不動了。

孟立雪真是千年不遇的修真奇才,這才分開不過月餘,居然修為連跳兩級。反觀自己,回家後事事擾心,修為停滯不前,無法,只好苦練劍術以彌補修為止步不前的這段時間。

“怎會如此?”宣逸驚得身體不自覺前傾,急待李端純再往下說。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回家後光忙著族裏生意去了,是聽我爹說的。據說是經歷了心劫,有所感悟。之後就說要閉關,閉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宣逸只聽到了“心劫”二字,後面幾句根本沒聽進去,左耳進右耳出。

心劫?他和孟澈在一起這麽久,怎麽不知道他經歷心劫?又是什麽心劫能讓他頓悟如此?

啊,有的!

思忖片刻,宣逸一拍大腿,方才想起似乎有那麽一回事。

那段他們吵架的時間,孟澈一直不理他,說是有事想不明白。後來,他回家給母親侍疾歸來,孟澈又像想通什麽似的,與他和好如初。看來便是那時之事了,不過具體為何事,宣逸無從猜透,摸著眉頭想了想、索性也不猜了,幹脆問眼前之人:“究竟為何事,你清楚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他肚裏蛔蟲。你等以後有機會見著他,問他便知。”李端純摸摸下巴,眉毛略微蹙起,若有所思:“不過,既然閉關了,沒個月餘半載估計出不來,你就算想死他了,也得憋著。”

宣逸呸了他一口“狗嘴吐不出象牙”便緘口不言了,以手撐頭、沈思半晌,一副目空一切、魂游天外的表情。

李端純看他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歡的憔悴神情,收起玩笑,認真道:“怎地?遇何難事了?”

宣逸嘆氣:“無事。”

李端純笑罵:“你有事沒事想瞞過老子我?”見宣逸確實一臉的疲憊,便收起打趣之心,語氣一轉:“來來,給你點東西,沒事翻著玩玩。”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本看上去舊兮兮甚至頁腳都卷起來的破書,拿在手裏獻寶似的,在宣逸面前左右晃悠。

“何物?”宣逸興趣缺缺。

“你看了便知。”李端純擠眉弄眼。

宣逸隨意翻了一下,沒放心上。可難得兄弟一番情誼,即使此時不看,也得收起來留待今後研讀。他和李端純在初修期間,是所有學子中關系最要好的,便也不和他客氣,直接拿了那本書揣進懷裏,繼續和李端純胡侃。

李端純與宣逸一陣天南地北地吹得牛都快飛上天了,倒真的讓他開懷了幾分。

兩人聊到將近申時,李端純見他嘴角又掛著笑,試著開口幫李昉打聽宣逸對她的想法。

宣逸一聽,想他月餘不見,又熱心的送信送書。怎麽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可暧昧不明不表態也非男兒做派,拖著別人心思可算不得厚道,於是細細思量一番,打算一次說個明白,便認真開口問道:“李端純,你這麽待見我,執意讓我給你做妹夫,到底看上我哪點?”

李端純見他直來直去,很是真誠,也不拐彎抹角了,亦認真回道:“家世、相貌、人品、天資,無一不是人中極品。你說我不挑你挑誰?關鍵有一點,我妹子中意你。”

宣逸頭疼,就目前外人來看,似乎他真的就是那千裏挑一的好夫君。但是自己的坑,只有自己知道。於是他只好貌似真誠、實則半真半假的開口道:“老實說,我們都這麽熟了,我也不和你打誑語,論到你說的那些,我宣某也自認不差。但是,過不久我便要奉家父之命出門游歷辦一件難事,很可能這件事會讓我命喪黃泉、就算不喪命,步步坎坷、顛沛流離必不可少。且終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完成。你真要找我做舍妹夫婿?”

李端純聽完,盯著他的眼睛分辨了片刻,知他不是玩笑,沈默良久。

雖然聽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仙門大族的家事、秘事何其之多,看宣逸這樣子應該是不會繼任宗主之位了,畢竟沒有人會讓一個在外籍籍無名的兒子繼承宗主。就宗主培養來說,這也說不過去。自己妹妹也是姑蘇李氏嫡出的小姐,家世地位相貌都很出挑,和宣逸看來非常般配,看宣逸的樣子也不是討厭他妹子。這麽一分析,他沒理由懷疑宣逸的說法,若事實真如他所說,那麽宣逸確實非李昉的良人。

“此事,你還需替我保密。事關我家族秘事,不可與外人道。你是我摯友,我才和你透露一二。不過,你姑蘇李氏若真看得上我宣氏,宣瑞倒是可以考慮。關鍵一點……”宣逸認真看著李端純的眼睛,原話奉還:“他心裏有你妹妹。”

說完這句,李端純更沈默了。宣逸知道,他被自己說動了。他是商賈之家,自然知道如何分析利弊。論到同樣出身嫡系的宣瑞,品貌、才華與普通人來說均是不俗,配了李昉綽綽有餘。而且,宣瑞看中了李昉。這點才是重中之重。

宣逸也不多說,留給李端純思考的餘地。

過猶不及,雖是一時搪塞編出的理由。

可宣逸不知道,正是這個理由,居然在不久的未來一語成讖。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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