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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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逸朝著最近跑得很勤的孟澈的住處——攬芳軒大步走去。一邊走,一邊心事重重地開始自我懺悔。

明明當時血幻咒被解除了,他和孟澈也好不容易脫離危險。偏偏一放松下來,他的那張嘴就開始沒事找事。刺激了一下平日裏嚴正知禮、規規矩矩又一板一眼的孟立雪。

誰想孟立雪竟然生氣了,而且,這氣連著快一個多月了都沒見消。

宣逸敢指天發誓,他要是知道孟立雪臉皮真的那麽薄,薄到這種程度,他是打死也不說那句話的。

孟立雪著了情、欲那一道被激發了魔性,雖然他自己及時制止了魔性發作,但肯定也是萬分羞愧的,沒想這還被宣逸給發現了,發現了不說,還挑明著揶揄了兩句。然後,回碧影輕霧峰的路上,孟澈一直都臉色鐵青鐵青的,一路都未曾搭理他一句,進了府門後更是一眼也沒看他,只留了個匆匆的、直挺挺的背影便離去了。

至此,就再也沒主動搭理過宣逸一句話。

其實孟立雪雖然冷眼冷面的,可自從他們做朋友以後,對他可真不錯。孟氏貫以“清心寡欲需束以口舌之欲”治家,碧影輕霧峰上的夥食便以清淡為主,少油少鹽,肉類也不多見,快趕上寺廟了。孟澈知道學子們都不是很習慣這樣的夥食,每次有門生或本家子弟外出辦事或采買的時候,便時不時囑咐他們給宣逸捎上點零嘴或點心。宣逸抱怨說沒有閑書看,他第二天便送來幾本游記、野史之類的書籍給他。

即使有時候宣逸會和朋友們大聲玩鬧呱噪,孟澈也只是微微的蹙起眉頭看他一眼,從不指責。這時候宣逸也會略微收斂點,可過不了一會兒又會開始吵鬧。如此反覆,孟澈卻從不動真怒。

所以這次,宣逸知道孟澈真的被自己惹生氣了,他頗為煩惱。

宣逸蹲在地上,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想到自己立即便要離開,便堅定了想法。今天就算孟澈依然不理他,他也要死皮賴臉的和他說幾句話。

他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到孟澈居住的攬芳軒,便一如所料地看到孟立雪動作十分標準的在罰跪。宣逸不用問都知道,這跪是他自己罰自己的。這種事已經好多次了。

宣逸真的覺得很內疚,於是他又厚臉皮地走上前去想要和孟澈搭話和好。

“立雪兄……”宣逸心虛地蹲下身子,蹭過去與他隔開數尺,縮在他旁邊、將自己盡量縮得小小的,一邊拿著樹枝撥著地上的一些小樹葉和小蟲子,一邊有點顫顫地開口道。

孟澈看也不看他,甚至連個微微的側目、餘光都不分給他,只是原本就冷冰冰的臉上更冷了幾分,仿佛有點惡狠狠地道:

“你走!”

雖然早知道會是這般結果,宣逸還是被他口氣裏的那點憤恨給嚇得有點想立刻滾蛋。

可孟澈趕了他那麽多次,卻也偶爾會稍微理他一下。仿佛在做什麽內心的掙紮,一陣對他冷言冷語,一陣又好像想著什麽而默默讓他留在身邊說話。宣逸也猜不出孟澈到底是怎麽了,他只知道孟澈還在生氣。而這氣是他惹出來的,他就總時不時地想過來讓他罵兩句消消氣。

沒事,宣逸深呼吸一口氣,邊心下安慰自己邊開口道。

“立雪兄,你、你別生我氣了。那天是我不好。不該開你玩笑。”

孟澈不理他,如水墨精心勾勒出的昳麗眼瞼垂了下來,沈默不語。

宣逸見他沒有明明白白地喊自己滾,便自動忽略掉孟澈是因為涵養好才不叫他滾的可能性,皮厚道:“立雪兄,你、你跪多久了?腿、腿疼嗎?”

“不疼。不用你管,你走。”

“立雪兄,我、我我那天真無惡意。我發誓我對誰也沒說。你、你很好,你是最好的,比我強多了。我才是下流。別生我氣了好嗎?”宣逸看他搭理他了,立刻舉起右手立起三指,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道。

他相信,孟澈的氣總會消的,只要他夠誠心。

須臾,孟澈沒有任何回音。宣逸的心開始砰砰跳了,心想這次他都發誓了,是不是終於能打動他了呢?

誰知孟澈忽然淩厲地掃了他一眼,又繼續盯著眼前的地面,仿佛十分不甘願又勉強掙紮道:“沒生你氣。”

宣逸聽完這句,蹲在原地,傻了。

孟澈是從來不會騙人的。也正是因為這點,宣逸才想不通了。

沒生我氣?那就是和自己生氣了?這麽總是罰自己跪,還說的過去。可是連正眼都不給我,也不搭理我,也不給我帶好吃的了,也不給我找書了,這叫沒生我氣?那……這一連串的不理睬、不說話、不看我、不和我一起玩了也不和我一起練劍了。是為哪般?騙誰呢這是?!

不對……孟立雪從來不騙人……

頭頂幾只雲雀飛過,背部花褐色和淺黃色的紋路在午後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有點迷離。

宣逸盯著雲雀飛過的天空發了一會兒楞,想起來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他見孟澈的臉色沒有剛才難看了,於是又蹭過去離他近了點。剛才拿在手上東戳西挑的小樹枝也被他“啪嗒”一聲隨手扔在了一邊。

“立雪兄,你一直跪著。很疼吧?”

“老這麽跪著,聽說以後傷了膝蓋會長不高啊。我帶了上次你給我的涼玉膏,我、我幫你塗點藥好不?”

孟澈的太陽穴一跳,似乎有點糾結地掃了他一眼。見他眼睛黑亮亮的,一臉期待的樣子。盯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隔了好一會兒才面無表情道:“你……扶我一下。”

宣逸一聽,有戲!!

這就是同意我給他擦藥呢!趕緊地加把勁兒,獻殷勤一般地蹭過去,慢慢將孟立雪從地上扶了起來,一小步、一小步和他一起挪到旁邊的石凳上,扶他坐下。

宣逸小心將他的小腿搭在另一條石凳上,又輕輕地脫了他的靴子卷起褲腿,當看到他的膝蓋,心裏不由地驚了一下,一雙本來就不小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只見孟澈兩個膝蓋有大片大片的青紫,還有明顯的腫脹。一看就是連著幾天都跪著,等受不了了就歇歇,然後繼續跪,反反覆覆的,才有這麽些又是青青紫紫,又是紅腫的傷。

宣逸的心都有點抖了。不是心疼的抖,是看著他就覺得替他疼的抖。

這人,得對自己多狠啊。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偏自己去罰跪。

此刻,他才知道孟立雪之前有多生氣。

宣逸從衣襟裏小心地取出了涼玉膏,又小心地用手指沾了一些後,輕輕撫上孟立雪那慘不忍睹的膝蓋,用他這輩子最輕最柔的力度一點點地將藥膏用指溫化開後劃著小圈,在他膝蓋上慢慢暈開。

一邊抹,還一邊不自覺地輕輕吹氣。等藥膏有點幹了,他又偷偷地瞥了孟立雪一眼。然而,孟立雪那邊倒是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眼神十分認真地看著他的動作。兩人視線一對上,立即分開。宣逸莫名其妙的有些心虛和尷尬。

孟立雪這人,真是個較真的人啊,較真的有點可怕。宣逸心想。

“疼嗎?我、我盡量小心點,再塗一次。鞏固鞏固。”

宣逸不等孟澈回答,就又重覆著剛才的動作,給他塗了一次藥。

誰想到,孟澈居然輕輕地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宣逸驚訝了。孟澈家風嚴謹,極重禮儀,正如他家的家規所寫的:食不言、寢不語、不疾行、不誑語、喜怒不形於色、不驕矜、禁恣睢、禁狂言、禁妒忌、禁諂媚等等等等。

孟澈一向都是將這些家規執行的很好的。然而今天,他居然瞧見一向不將喜怒形於色的孟澈,帶著不經意流露出的憂愁嘆了一口氣。

這下宣逸更擔心了,孟澈可別因為生氣,心裏有了郁結啊。他們修仙習武之人,最忌諱修煉之時不專心,若心存郁結,靈氣在身體裏運轉調息之時不甚通暢,而想要進階時,這種郁結或者是心結很有可能導致走火入魔,這對修仙之人來說是極其可怕的。

“立雪兄,容我說一句。即便你再生我氣,也該放下了。否則影響修煉會害了你。”宣逸皺著眉頭,表情難得嚴肅地說道。

“你,為何如此關心我。”孟澈垂目,並未將目光移到他身上,似乎也沒想聽他的回答,盯著地上的某處,幽幽地開口問道,仿似自言自語。

“因為你是我朋友,我當然關心你。”宣逸側頭,坦誠回道。

孟澈眉頭輕微一挑:“朋友?”

“對,朋友。好朋友。”宣逸認真地點點頭,看著孟澈俊俏的臉說道。

孟澈沈默片刻,閉上眼睛,似乎疲倦至極。“你走吧,我沒生你氣,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說完這句,他就真的坐在那邊,仿佛雕像一樣,一動不動了。

宣逸知道他不會再開口,孟澈一向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今天的談話已然到此結束。那句告辭,也就噎在他的喉嚨裏說不出口了。於是他只好一步三回頭的,帶著擔憂的眼神離開了攬芳軒。

天空中的雲似乎慢慢聚攏了不少,一團團地漸漸濃厚堆積起來。一陣薄薄的濕氣被風吹散在空氣中,撲面而來。風吹地攬芳軒外梨花海棠不住搖曳,蘭草一片一片的起起浮浮好似波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少年的心事,被暖風吹亂在五月將熱不熱的空氣裏,熱意悄然、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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