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萌的視線來回在席銘謙和唐筱雅身上轉，她抓了抓後腦勺，神色是一片迷茫。他們這……是什麽意思？還有，為什麽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怎麽突然有種氣質氣場都很相似的樣子呢？甚至她覺得，他們站在一起，竟然很般配。搖搖頭，將這樣的錯覺甩開，她問：“他說什麽謊了？”

席銘謙和唐筱雅對視一眼，零點零一秒後又錯開。席銘謙沒有說話，唐筱雅輕咳了一聲，說：“張承光說起殺盧婉瑩的情形時，他的眼睛是往左上角看的，這說明他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這應該是事實。可當說起殺害自己父母的情形時，他的眼睛是往右上角看的，這說明他是在想象，也就是說，他在虛構他殺人的場景。對這點，他說謊了。另外，張承光是個孝子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不管是從他鄰居還是從他自己的講述中都能得出這一點，可一個大孝子，就因為父母撞見自己殺妻所以就把他們殺了？這未免有點太牽強。張承光說了，盧婉瑩經常虐待她的公婆，既然如此，她的公婆肯定也不會多麽喜歡她。再說他的母親又患有老年癡呆癥，她就算看到了兒子殺人，又能說出去什麽呢？因此我覺得，張承光殺害自己父母的動機是不存在的。”

唐筱雅的長篇大論完結後，就看到左萌正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而席銘謙……他正在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具有侵略性，似乎是在對她進行某種探究。唐筱雅心裏突地跳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別開視線。糟糕，似乎職業病又犯了。

“可不是他又會是誰呢？再說他為什麽要把殺人的罪名都認了？況且，他也承認了襲擊梓郁的就是他啊。”左萌一千一萬個想不明白，還以為終於能夠破案回家休整兩天了呢，結果卻說，抓回來的兇手不是兇手，哦不，應該說是不是唯一的兇手。

其實唐筱雅心裏隱隱的有一種猜測，但是還沒有證據能夠證明。

席銘謙左手食指與拇指摩擦著，瞇著眼睛在沈思。不多久，他對左萌說：“左萌，你跟我一起出去一趟，叫上小林。”看也沒看唐筱雅一眼就走了。

左萌跟上去，回頭看了看唐筱雅，對她揮了揮手，“梓郁，你先回家吧。”

唐筱雅站在原地，心裏那個郁悶啊。她這麽大一個大活人，他居然就給無視了？個目中無人的家夥。嘆了口氣，沒辦法，只好回家去了。

席銘謙帶著左萌和小林一起去了距離張承光居住的小區不遠的公園，現在這個時間段，公園裏的人不多，大多零零散散的。

轉了一圈，席銘謙將目標落在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大伯身上。

“大伯，你好。”席銘謙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緩一點，奈何他整個人清冷的氣質依舊，又不自覺透出高高在上的氣勢，還是讓老人家受了一驚。

“那個，什麽事啊？”老人家看了看席銘謙身後的左萌和小林一眼，知道這三個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看著倒像是警察。

席銘謙坐下來，問道：“老人家，您認識張耀成嗎？”

“哦，張耀成啊，認識。我們以前每天早上都會在公園裏一起鍛煉的，唉，天可憐見的，怎麽就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呢？”張耀成家裏的事情連媒體都報導過了，因此知道的人很多。

“是這樣的，我們都是警察，想跟您了解一點情況。您能不能跟我說說，張耀成平時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說起張耀成，老人家仔細回憶了一下後說：“耀成是個好人啊，待人好，又愛幫助別人，我們都挺喜歡他的。而且他也不容易，這麽幾年一直要照顧老年癡呆癥的老伴兒。他老伴兒又比較會鬧事，常常動不動就離家出走，或者做出一些危險的舉動，給他惹了不少麻煩。所以有時候他對自己老伴兒就會比較兇，但這也情有可原。不過他兒媳婦兒是真不好，我好幾次看到他老伴兒身上有傷痕，都是她兒媳婦兒打的。唉，作孽啊。耀成呢壓力大，還好幾次都跟我抱怨過活著太累了什麽的，我開導過他幾次。沒想到現在他們一家都……唉，這人啊，可真是說不準。你們是警察？那殺人犯找到了嗎？警官啊，你們一定要對殺人犯好好嚴懲才是，哪有這麽窮兇極惡的人呢！”說到後來，老人家就激動了起來。

席銘謙不會安慰人，便使了個眼色給左萌，左萌趕緊安慰了老人家幾句，又問了一些其他的問題。

席銘謙他們運氣好，第一個遇到的就真是和張耀成關系不錯的人，而且知道的事情比較多。老人家在左萌有意引導下，又說了一些：“耀成說他每個星期都要去看醫生，不過是看什麽我就不知道了，他沒跟我說。但人年紀大了，肯定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正常的。”

聊了一段時間後，席銘謙跟老人家道謝後就告辭了。

接著三人分頭行動，又去問了現在在公園裏的幾位老人。知道張耀成的人很多，但了解的不多，雖然後來得到的信息大多沒什麽利用價值，但依舊給了席銘謙很大的判斷方向。

“小林，你讓羅嘉去查一下張耀成生前經常去的醫院是哪一家，他的主治醫生又是誰。左萌，你繼續去探訪周邊居住的一些人，從認識張耀成的人那裏再去問問他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席隊。”

“狂躁型抑郁癥。”看到報告上的這幾個字，席銘謙眼眸沈下，對自己的判斷有了肯定。

從認識張耀成的那些人口述中可以知道，張耀成的確是個好人，但偶爾卻會有脾氣暴躁的時候，只不過出現的時候不多，維持的時間也很短，因此很容易被人遺忘。再加上在外他會努力讓自己維持好好先生的模樣，因此不大有人會看得出來。除了和他交際比較多，關系比較密切的友人。

他又讓張一楠仔細檢查了鄭菊英的屍體，檢測後發現，的確有如他說的那般，鄭菊英身上有被人虐待的痕跡，只不過那些痕跡很容易消失，因此在身上留下的並不明顯，不是特意去檢查的話，根本不會發現。

從給張耀成治療的主治醫師口中，席銘謙確認了心中的猜測。

因為長年照顧老伴兒，以及兒媳婦兒的虐待和家庭的不順，張耀成精神壓力過大，患上了狂躁型抑郁癥。這種抑郁癥的人有時候脾氣會非常暴躁難以控制，一旦受到刺激便會失去控制，會將平常壓抑的情緒釋放出來。這種釋放有時是通過傷害自己的方式解決，有時則是傷害身邊的人。

再一次走進審訊室，張承光看起來要比前兩天憔悴多了。看到席銘謙，張承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這個人看起來很帥氣，氣質也很好，可是當他看著你的時候，卻會讓人有種靈魂深處都被剖析的危險感。

他坐正，努力壓下心底的不適應，啞著嗓子問：“我都已經認罪了，為什麽還不判刑呢？”

席銘謙看到，他的身體微微發抖，眼神飄忽不定，雙手放在大腿上，嘗試著放松，奈何依舊渾身緊繃。

這一次，席銘謙沒有上次那麽犀利淩人，反而看起來和善了很多。

“讓我來說說這次的兇殺案吧。”席銘謙坐下，姿態慵懶閑適，就像是在自家的後院裏坐著欣賞風景似的，語氣淡淡地道，“你的母親在五年前開始患有老年癡呆癥，你因為工作的關系，很少照顧母親，你的妻子因為不能生育，跟公婆關系不好，甚至經常吵架。因此照顧你母親的這項任務就落在了你父親的身上。

你父親起先照顧時還是很盡心很耐心的，可是你母親的病情卻越來越嚴重，不但開始不認人，還總是會出去亂跑，曾有好幾次失蹤過，你們找了好幾天才找回來。之後只要有人不在身邊看著，她就很可能會出事，幾乎需要有人寸步不離地跟著。你們曾經嘗試找一個保姆專門照顧她，可是她卻不容許陌生人的靠近，一旦靠近就會變得瘋瘋癲癲，無法，你們只好辭退了保姆。

你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夠承擔一部分照顧你母親的重任，可你的妻子早就和你貌合神離，非但沒有照顧她的婆婆。反而因為憎恨和嫌棄屢次會傷害她，你的父親則因為在長期照顧患病的妻子下而逐漸承受不住精神壓力得了狂躁型抑郁癥。他有時候會控制不住自己，會將情緒發洩在自己身邊人的身上。

起先你以為，你母親身上的傷都是你的妻子盧婉瑩造成的，可後來才知道，原來這是你的父親做的。你知道了你父親的病，便提出讓他去看病，他也知道，所以很配合。可是你們發現他得病的時機已經晚了，想要治療非常困難。現在這種病癥沒有特效藥物可以治療，只能配合心理治療。

也許他正在慢慢好轉，可最後一次你出差，你的母親又離家出走了，你的父親找到她後，因為著急和擔心，刺激了他的病情，加上你母親在家裏大吵大鬧的，所以，他沒有控制住自己，拿了水果刀將她殺了。

殺了她之後，你父親恢覆了意識，開始驚慌。可後來又慢慢平靜了下來。他想，他需要解脫。

正在這時，你回來了，因為你父親打電話給你說你母親丟了，你就提早趕了回來。回來後，正好看到你父親想要自殺。你制止了他，可盧婉瑩正買完東西回來，看到這樣的場景，嚇得想要驚叫，你馬上捂住了她的嘴巴，擔心她會將這件事情洩露出去，你看到購物袋裏有一把水果刀，沖動之下，便拿出水果刀殺了她。

你父親逐漸清醒，他知道自己犯了罪，甚至還讓你犯了罪。所以他就自殺了，想將這一切都自己承擔下來。”

張一楠曾跟他說過，張耀成身上的刀口有點不大對勁，從傷口的深淺以及刺進的位置來看，都很特別。但當時他說不上來哪裏特別。

現在席銘謙知道了，因為這是張耀成自己刺的。

聽完了席銘謙的話，張承光終於放松了下來。他甚至笑了一下，笑容中透著苦澀和悲傷。

“席警官，我可以拜托你，不要把真相說出去嗎？我的父親做了一輩子的好人，他是大學教授，生前最看重名聲。其實他會這樣也是我的原因，我因為盧婉瑩，一直不怎麽願意回家，甚至對家裏關心不夠，總是忙著事業。等我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這都是我的錯，我的父親會殺人是因為他病了，這不是他自身的意願。我不想別人將他想象成殺人兇手，不希望在他死後被人詬病。我請求你，就當所有人都是我殺的，我認罪。”

席銘謙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說話。

兩人都沈默著，安靜著，審訊室裏，難得的一片靜寂。突然，席銘謙說：“那於冰呢？你女兒呢？你將她們置於何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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