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看風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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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是駛向遠方的船帆,紀元很認可這句話。

可是當他看到葉凡從收發室取回來的快遞時,掂著沈甸甸的一大包書,理想這艘小船立刻不堪重負沈沒了。

紀元身殘志堅地去小賣部買了十根阿爾卑斯棒棒糖,迎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坐在臺階上和眺望遠處的石獅子肩並肩憂郁。

他二指禪夾著糖棒,嗦顆糖硬是整出“一個人一支煙”的悲愴感。

葉凡老遠就望見一個二傻子坐在大太陽底下,也不嫌屁股燙,走近才發現是本該乖乖待著屋子裏看書的小孩。

“嗨,哥!”紀元沈浸在自我憐惜的世界裏不能自拔,撕了一根棒棒糖遞給葉凡:“嘗嘗,還是雙球的,大氣!”

“?”葉凡心情覆雜,確定這娃被太陽曬傻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回去看書。”

“哥!”紀元苦兮兮地反手抱住葉凡的手臂:“你看那又圓又大的太陽,像不像我讀書禿頭的腦門!”

“……”葉凡總算知道他在這兒要死要活地是為啥,鐵面無私地彈了他一個腦瓜嘣,疼得小孩滋兒哇亂叫,但還是死活抱著不松手:“哥,葉哥,讓我最後感受一下自由的陽光吧!”

葉凡忍無可忍,直接撈住紀元的腰,一只手就能環住,作勢要使力:“是要我拎著你回去嗎?”

紀元感受硬邦邦的肌肉勒著自己,被捏住命運的後頸皮,似乎下一秒就能讓他懸空,立馬老實,抓起拐杖撲騰著要自己走:“哥哥哥,我錯了!”

於是,苦逼的日子就這麽開始了。

為了激勵紀元好好學習,葉凡不知從哪裏找來毛筆和宣紙,洋洋灑灑寫下“書山有路勤為徑 學海無涯苦作舟”一行詩,貼在紀元每天起床坐起來就能看見的地方。

“道理我都懂,可是路要塌方,舟要翻了!”沒氣的紀小癟子如是哭訴道。

他白天用手機看網課,晚上就啃書。沒有學霸的腦子,但是起碼有笨鳥先飛的努力,紀元將書上重要的部分都抄在小紙條上,貼在床頭和桌子前的玻璃上。

不過……

“你的確該練字。”葉凡端詳著他的手寫體,說話完全不留情面。

“哎,我還是去網吧裏打字吧。”紀元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

葉凡看了眼他的傷腿,將紙和筆扯到自己跟前:“我幫你寫。”

“不太好吧,這也太麻煩你了。”紀元嘴上說著不好意思,身體卻很誠實地圍觀。

都說字如其人,葉凡看著板正,筆下卻是灑脫的行草,氣韻生動,雖然為了方便紀元閱讀沒有過於飄逸,但仍然不減英氣,像是個風流書生的手筆。

紀元不懂得書法的彎彎道道,就是單純地覺得看葉凡寫字是一種視覺上的享受,擡手收尾之間絲毫不拖泥帶水,手腕懸空巋然不動。他在小公園裏圍觀公益畫展,有人現場表演寫字,也是這麽個架勢。

他曾經以為書法該是穿著對襟盤扣的人鋪開雪白的紙張,焚香凈手,筆酣墨飽,龍飛鳳舞。

可是此時在簡陋的板房裏,葉凡伏在狹窄的木桌上,只有一支幾十塊錢的英雄鋼筆和普通的信簽紙,寫出了紀元眼裏的全世界。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讀到的一句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當時看著,認為是被濫用的情話,如今卻忽然明白其中意境。

沈迷美色的福利是短暫的,代價則是多了兩本字帖。

紀元對於夢回學生時代簡直是浸入式體驗,除了日常的學習任務,還要應對葉凡冷不丁的抽問,答不上來就是腦瓜嘣。而答對就會有獎勵,他可以享受葉師傅獨一無二的開小竈加餐——當然,如果沒有酸梅檸檬果凍就更完美。

在敬業愛崗葉老師每日的鞭策下,紀元的專業知識在短短一個月內突飛猛進,雖然有死記硬背的成分在裏面,但是基本能達到對答如流的程度。

“安全生產方針……”

“安全第一,預防為主!”

“某建築工程建築面積為三萬平方米……”

“按照專職安全生產管理員配備規定,至少配備兩位專職安全員!”踴躍發言的紀同學積極搶答。

“錯,還有一個條件,勞務分包企業的施工人員為五十五人。”葉凡彈無虛發地敲在紀元腦門上:“題幹讀完整再答題。”

偶爾來串門的何楷時不時可以看到小屋子裏是這樣的場景:葉凡一臉嚴肅地說著什麽,緊接著紀元就掏出洗臉盆,一邊回答著一邊打節奏,就差搭個戲臺子引吭高歌。

“真是夠熱鬧的。”何楷搖搖頭:“這情趣我是懂不了。”

除了學習,紀元的傷康覆情況也十分良好。

“再休養一周就可以正常工作,但是近期進行負重活動最好帶著護膝,防止二次傷害。”坐班的還是上次那個醫生:“保養的不錯,不會有後遺癥。”

每天被當小豬崽一樣投餵,營養能不好嗎?紀元偷看一眼葉凡,腹誹道。

回到工地,紀元就像一只花蝴蝶似的到處飛,嘴上還喊著回歸大地懷抱,讓人恨不得一掌糊在墻上,葉凡好不容易才在十一點熄燈前把他逮回來扔進被窩。

結果躺下半個多小時後,葉凡聽到下鋪悉悉索索的聲音,紀元好像睡得不安穩,小幅度地翻著身。

拆石膏而已,不至於興奮地睡不著吧?葉凡往下探出腦袋,問道:“睡不著?”

紀元正扭著身體醞釀下一個翻身,被嚇了一跳:“哥,我吵醒你了?”

“我還沒睡著。”

“我,我覺得骨頭縫癢。”紀元來回伸展腿腳,又不知道該撓哪裏,不管換什麽姿勢都不舒服:“可能是拆了石膏空蕩蕩的反而不習慣,心理作用吧。”

“出去走走?”

“不用了,我再躺一會兒應該能睡著,再說哥你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也睡不著。”葉凡撐著床跳到地上,套上衣服:“你後天要上工地,最好提前實地了解。”

兩個人就這麽隨意披了件外衣,踏著夜色出門。

白天喧鬧的大型機器都陷入寂靜,只有吊塔頂上的照燈悠悠長明。炎熱褪去,夜風帶來絲絲涼意,草叢裏亢奮的蟈蟈正扯著嗓子求偶,又被腳步聲驚得躲進黑暗。

紀元跟在葉凡身後,仔細打量著半成品的建築,有一種突如其來的使命感。

他在教材上的扉頁看到一句話,說建築施工企業安全員是我國安全監管網絡的末梢神經。安全員C證級別最低,卻直接管理現場,需要對工人的安全承擔責任。

更何況,父親就是死於工地的安全隱患。

紀元不自覺地捏緊手指,兜兜轉轉,才發現命運已經將每個人劃進逃離不出的怪圈裏。

突然,他眼尖地在偏僻的山坡處看到一個簡陋的帳篷,裏面似乎開了手電,人影綽綽,在灌木叢的掩護下,十分不顯眼。

“那是什麽呀?我之前在地圖上沒看見過呀。”

葉凡後知後覺地看見,想調頭離開為時已晚,只好幹咳一聲:“沒什麽。”

紀元見他閃爍其詞的模樣,好奇心更盛:“不會是什麽小偷的窩點吧,要不過去打探一下?”

葉凡扣住他的肩膀,強硬地轉了個圈:“該回去睡覺了。”

“不是,哥,這萬一外面的人鉆空子進來,那可就是安全隱患,必須得排查!”

“不是外人。”葉凡別開臉,語氣不太自然。

“自己人?那為什麽不去宿舍,大半夜搭帳篷幹什麽?”

“那是家屬。”看著紀元一臉懵懂的樣子,葉凡只得無奈地補充道:“夫妻倆。”

“夫妻?那不就是……”紀元終於回過味來,敢情自己剛才差點沖過去打擾人家春宵一刻,震驚地說不出話。

“附近旅館收費太貴,宿舍裏人又多,食堂阿姨就搭了個棚子,給大半個月見不著面的夫妻提供個去處。”

“原來是這樣,那……那還挺好的。”紀元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讓他尷尬的亮處,長籲一口氣癟著嘴道:“是呀,很多工人都沒法常回家,路費住宿費什麽的,的確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他難以避免地再次想到了父親。

那是一個難熬的夏天,整整三周沒回信,誰能料到再見面就已是天人永隔。

葉凡敏銳地察覺到小孩突然情緒低落,猜到了大概,沒有多說什麽,虛握住他的手背:“回去吧,腿剛好,運動不能過量。”

作者有話要說:

看那太陽又大又圓 像極了我寫論文寫禿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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