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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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破曉, 初陽如火, 在湛藍色的夜幕下破頭而出。

鳳儀宮外的空中, 蒼鵬展翅翺翔而過,盤旋在高空之上,間或發出幾聲嘶啞的啼鳴,響徹天際。

先皇曾經告訴過顏漪嵐, 唱在雲端上的歌總是曲高和寡,日後成為君王, 坐擁天下的同時, 便也失去了一個平常人所能擁有的一切,永遠不要妄想著能夠得到旁人的諒解。這些道理她都明白,她也已經習慣這種萬人之上的孤傲和寂寞,可是她始終想不明白, 為什麽她親手犯下的種種殺孽罪惡,最後卻要由旁人來承擔責罰。

送太子妃入葬的儀仗隊已經離宮多時, 鳴喪的鐘聲仍然回蕩在宮裏的每一個角落, 久久不肯停歇。

棲鸞殿裏靜默無聲, 輕風吹動著素白的紗幔在空曠的大殿內飄蕩,吹開寂靜蕭條的氣息。窗外的皇宮裏, 拂曉的晨光逐漸驅散了一夜的濕冷, 可惜依舊照不暖沈寂冰涼的大殿。

顏君堯立於內殿,他薄唇輕抿,垂眸看著半倚在床榻之上的顏漪嵐,俊美的眉深深蹙緊, 心頭宛若有千斤巨石重壓而下,窒息感一層高過一層,彌漫在他的心間。

來鳳儀宮之前,他已經親自詢問過替顏漪嵐診脈的太醫,顏漪嵐的情況並不是太好,這些年的執掌朝政,早已折騰壞了她的身子,加之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她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荷。這麽想著,心中猶如有團憂慮的火在焚燒著他的心扉,顏君堯面露愧色,明明之前顏漪嵐曾經交代他一定要保護好姜凝醉,可惜他卻還是食言於她。

如若姜凝醉在,那麽皇姐是不是會好過一些?

“咳咳。”這般想著,卻見顏漪嵐似乎能夠讀懂他的心思一般,輕聲咳著笑了笑,寬慰道:“凝醉的事,你不必自責,本宮喚你來,本也不是要與你計算那些。”

顏君堯當然知曉顏漪嵐不會怪他,事實上,不論他做過多少無法被原諒的錯事,顏漪嵐也從沒有真正的責怪過他。她是他的皇姐,雖只比他大不過四歲,但是從小到大,她習慣了把他護在羽翼之下,就算在當初國難危急的時刻,她也能為他撐起一片天,護他周全。

她於自己的恩情,這一輩子怕也難以還清。前幾日看著她一身鮮血地軟倒在自己的懷裏,顏君堯便暗暗下了誓言,從這一刻開始,換他來撐起大顏的江山,他的皇姐,也當由他來守護。

顏漪嵐撐起身子,她擡頭細細打量著站在她面前的顏君堯,眉眼裏摻一抹微不可聞的柔軟,她並不去過問顏君堯沈默的神情底下到底都在想著什麽,只是輕聲說道:“之前北央王離開之時,我已將虎符全權交到了你的手上,如今吳王意圖聯合泯南王謀反,本宮已經替你斷了吳王的後路,就地誅殺了泯南王,擒獲吳王也是指日可待。太子,這幾日本宮會與母後商量,替你擇個黃道吉日,舉行登基大典。”

顏君堯愕然望去,眼裏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

“這個時候?太子想說的是哪個時候?”顏漪嵐平靜道:“如今是最合適的時候,只要宣布皇旨頒布天下,吳王必定會有所行動,泯南王一事他還尚不知曉,如若妄想著與泯南王裏應外合,一舉攻進皇城企圖逼宮□□,那麽他就無異於是自投羅網,成了我們的甕中之鱉了。”

顏漪嵐的分析並沒有錯,但是顏君堯仍然擔憂道:“可是皇姐也說,凝醉或許已經落入了吳王的手裏,屆時,如果吳王知道事情敗露,走投入路之下用凝醉作為人質要挾,我們又該如何是好?”

“太子錯了。”顏漪嵐靠在紅木床榻上,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如此,人們或許便無法察覺她眼眸裏一閃而過的傷心。“沒有可是。在家國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麽可是,為了這個天下,為了黎民百姓,有些東西,是註定要舍棄的。”

顏漪嵐說的這般冷靜,好似早已看破了這個世間的生死與情感,但是顏君堯分明聽到了,顏漪嵐的話語之下傳來的破裂之聲,他的皇姐,遠不如常人所想的那般理智鐵血,她的心或許也會疼也會碎,只是她不能說。因為有些悲傷,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了解。沒有坐在這個皇位之上的人,永遠不會體會,她心裏的煎熬和絕望。

姜凝醉是她的命,可是為了這個國家,她卻只能選擇舍棄,選擇殺死姜凝醉,也選擇判處自己死刑。

走出鳳儀宮外,顏君堯拖著木然的雙腿,一步步往臺階下走去。初晨的陽光已經暖暖地鋪滿了整座皇宮,然而他卻前所未有的覺得冷,這種冷沁入骨髓,讓他心生絕望。

他似乎在這一刻才終於明白,坐上這個皇位所要付出的種種代價,如同把心和感情全全抽走,無法寄托感情在任何一件事上,也不能親自相信任何人,你身邊的人將一個一個離你而去,只有你依然坐在這把冰冷的龍椅之上,俯瞰著這個天下的每一個角落,高處不勝寒,而你的高興悲傷,再無人能與你分享。

他失神地站在青灰色的宮磚上,放眼眺望著皇宮的每一處角落,不自禁地感到迷惘。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皇位,如今已經唾手可得,然而他卻突然感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為了這個天下他終將要付出多少去守護,他也不知道他當初一心想要的東西,究竟值不值得。

雙手突然被一雙嬌弱的手握住,顏君堯詫然望去,看見祁月站在他的面前,沖他彎眉一笑,霎時暖透了他的心扉。

“太子,該上早朝了。”

“這麽些年,我負了皇姐很多。”顏君堯沈默的應了聲,他抽出被祁月握住的雙手,轉瞬反握住了她的手,心潮的感受如同浪般翻湧,他黯然神傷道:“一直以來都是她在保護著我,可是時至今日,我很想為她做些什麽。”

祁月垂眸應道:“嗯。”

眼眶微微濕潤,顏君堯的聲音卻堅定如鐵,“或許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辜負她的期望,做一個值得她驕傲的好皇帝。”

“嗯。”祁月嘴角微微彎起,笑道:“我會陪著太子一同守護顏國的江山,以大央公主的身份。”

顏君堯微怔,緊緊握住祁月的手,註視著眼前這個從央國一路追隨他至此的女子,道:“你在,本就是最好的寬慰。”

連日來的舟車奔波,姜凝醉漸漸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身體已經疲憊不堪,然而她的意識卻時刻保持著清醒。

馬車不知在何時停了下來,姜凝醉並沒有動,而是側耳聽著馬車外的動靜,車簾外,似有吳王的手下與馬夫小聲知會了幾句,隨即馬車又緩緩駛動了起來,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前行進。馬車的窗簾被從外狠狠釘死,且姜凝醉的身邊也有兩名侍女一左一右看守著,莫說是逃走,恐怕就連她動一動手指頭,也定逃不過身邊二人的眼睛。

看來吳王這一次是打定主意要劫走她了,姜凝醉默默地想,如今裝著假太子妃屍體的棺材估摸已經在皇陵裏下葬,看來顏國太子妃大薨的事情已成定局,拋棄了這一身的顯赫身份,她反倒覺得輕松了許多。至少,日後不管她再想要做些什麽,也不用有任何的顧忌了。

眼下當真算得上是一個最糟糕的時候,卻也是最好的時機。

馬車輕輕的一顛,把姜凝醉的神思抓了回來,她回神之時方才察覺馬車再一次停了下來。只是這一次,一動不動坐於她身側的侍女們已經站起了身,率先一步走下了馬車,隨後攙著她走進了一處寬敞的營帳。直到這一刻,連日來的馬車勞頓終於得以結束,姜凝醉趁著走往營帳的短暫空當,不動聲色地掃視著身邊的景物。

四處皆是軍營,每個營帳外都有士兵把守,她的心微微地一沈,依照著這幾日行進的時間估算,看來吳王是把她帶出了城,來到了城郊外的某處軍營裏了。

吳王並沒有把她帶回東楚,在所有糟糕的事情紛湧而至的情況之下,姜凝醉想,這或許是唯一一點尚還值得慶幸的事。

吳王進來的時候,姜凝醉正半伏在桌前悠然的泡著茶,察覺到吳王走近的腳步聲,她依舊專心著手裏的動作,直到那道身影行至她的面前,她才緩緩擡起了頭,冷淡的臉上不摻一絲表情,漠然的眉眼裏偏又透著一種冷到極致的艷,美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寶劍。

沈默中,是吳王先開了口:“不想開口問一問本王,打算怎麽處置你麽?”

“不想。”姜凝醉斟茶入杯,對於吳王的話沒有表達出一點興趣,“作為一個人質,是沒有知道這些的必要的。”

對於這樣淡然的姜凝醉感到些許的驚訝,吳王蹙眉打量她,半晌方才笑道:“你覺得你是人質?”

似乎當真順著吳王的話仔細凝神想了想,姜凝醉道:“我不認為對於吳王而言,我還有別的價值。”

吳王突然笑了起來,註視著姜凝醉的那雙鷹眸一瞬間變得深邃莫測,“如果本王說,本王一手制造了你死亡的假象,不是為了要把你作為人質呢?”如若只是對待一個人質,是沒有必要這樣花費心思手段的。

“結局沒有什麽不一樣。”放下手裏的茶杯,姜凝醉回以吳王一抹異常冷淡的笑。“在我這裏,吳王只能選擇殺了我,亦或是利用我謀取利益,除此之外,你沒有別的選擇。”

細細品著姜凝醉的這一番話,她似乎是給了他選擇,又似乎是壓根不由得他來選擇,退坐到姜凝醉面對的椅榻上,吳王道:“聽說長公主在宮外遭遇刺客埋伏,身受重傷,至今昏迷不醒。太子妃下葬的那一日,本王見到了將軍夫人,白發人送黑發人,她哭得尤為傷心,此情此景,與當年你姐姐死去的時候相似至極。你們姐妹二人甘願為了長公主豁出性命,但是那又如何呢?她如今尚且難以自保,又如何來保護你們?這樣的一個人,當真值得你們以性命相待麽?”

“吳王恐怕誤會了。”姜凝醉不為所動,道:“我與母親不一樣,不會因為吳王的三言兩語就心生動搖,況且,我今日所做種種,皆是我情我願,既然不由他人決定,自然也由不得他人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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