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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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外,姜凝醉的身影已經離去多時。

帳內,醉人的酒香彌漫,伴隨著燭光微微搖曳。顏漪嵐輕晃著手裏的酒杯,神情裏透著那麽一點醉意和冷媚,眼裏忽隱忽現的光卻是一片寂淡。

央玄凜側倚在椅榻之上,手支著頭,側向顏漪嵐的方向,望著她沈默不語的模樣,黑若曜石的雙眼猶如捉摸不定的夜般深沈,道:“既然一開始就知道她在外面,為什麽不見她?”

或許一開始央玄凜還不太確定帳外來的不速之客是誰,但是光是瞧見顏漪嵐的表情瞬間的變化,他就大致能猜出個大概了。

這個姜凝醉,對於顏漪嵐的意義並不一般。

央玄凜已經有好久未曾看見過顏漪嵐對誰這樣上心了,那種目光裏掩飾不住的關切和在意,就算是顏漪嵐,也沒能掩飾得天衣無縫。

聽到央玄凜一語道破心事,顏漪嵐只是嫣然一笑,臉上的表情既不像是承認,卻也全然沒有要否認的意思。她挑了挑眉,笑道:“看來當真是沒有什麽事,能瞞住咱們英明睿智的北央王。”

“若孤王不說,你還打算瞞多久?”顏漪嵐的話不像是諷刺,至多算是一句含沙射影的揶揄,多年的相處,央玄凜早已習慣了顏漪嵐這樣的性子,所以他不覺有些好笑,卻又覺得滿心皆是喟嘆。“鳳儀,孤王很久未再見你為了誰這般沈不住氣了。”

烈酒劃入喉,醇烈的滋味一路滾燙進心底,顏漪嵐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眉梢似乎沾了苦澀的醉意,她閉上眼,語氣仍是漫不經心地調侃:“我與凝醉之間的事,哪裏值得北央王費心。”

許是央玄凜對於顏漪嵐的意義總是要特殊一些,加之當年顏隋一戰時,獨獨央國給予了顏國援手,顏漪嵐雖然心思向來不曾表露於行,但是對著央玄凜卻也算得上誠實,兩人的關系也似故人知交。

而如今,顏漪嵐的神情滿滿透著疏離,似乎對於姜凝醉的事情,並不想多談。這樣的漠然,像是一把鋒銳的匕首,用最淩冽的方式,無聲地訴說著真相。央玄凜的心裏不禁泛起了些許的苦意,他仰脖飲盡杯中的酒,久久嘆道:“鳳儀,你就那麽喜歡她?”

語落,帳內迎來一陣冗長的沈默,半晌過後,只見顏漪嵐放了手裏的酒杯,神情雖透著微醺之意,但是深斂光芒的鳳眸裏卻是一片清明。她逆著燭光緩緩搖了搖頭,道:“並不是喜歡。”

明明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央玄凜光聽著這半似嘆息半似自嘲的語氣,沈靜的心湖便是一片死寂。

“若真要說,大概是珍惜。”

似乎斟酌了許久,顏漪嵐才找到似乎唯一能表達她心裏千萬種情緒的詞語。可是她對於姜凝醉的感情,那麽覆雜,那麽強烈,這世上所有的詞匯怕是都無法形容。

想著,顏漪嵐嘴角的笑意慢慢揚起,妖艷而蒼白。“如果只是喜歡,我自有千百種辦法留她在身邊。可是比起這些,我更希望她過她想過的生活,她要走就隨她,她要留也隨她,我雖對國對民向來苛刻,但是獨獨對她,我沒有什麽要求。”

她只希望她快樂。就算這快樂,夾雜著對她的恨和漸行漸遠的陌生;就算這快樂,從此再也與她無關。

“況且,”顏漪嵐的聲音低沈而沙啞,臉上醉人的笑意再明艷,卻也暖不了她眼裏分明的苦澀,“就算坐擁天下又能如何?細細想來,如今我所能給予她的東西已經太少太少了。不管她想要什麽,若我還能給,那就都給她。”

顏漪嵐的話像是魚刺如鯁在喉,央玄凜陰晴未定地望著她,那雙黑而危險的眼眸死死停留在顏漪嵐的臉上,最後沈聲道:“你不要告訴孤王,這一次祁月失蹤一事,你大費周章用盡心機,只是為了她一人?”

央玄凜的眼神炙熱而嚴厲,顏漪嵐在他的視線下不慌不忙地斟了一杯酒,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不盡然是為了她。”

“你瘋了。”央玄凜深吸了一口氣,本想責備她利用祁月做出這樣欺上瞞下的事,轉瞬的念頭,卻發現如今的自己,想來又何嘗不是一個幫兇,在默默縱容她的胡作非為。“你有沒有想過,她是太子的女人,當初你一手扶她坐上太子妃之位,如今你這樣做,是會被天下之人恥笑的。”

身子完完全全倚靠進身後的軟榻之中,顏漪嵐卸了渾身的力氣,語氣似笑似嘲,眉眼裏的媚揉在明黃的燈光裏,暈染成一片模糊。她笑了笑,承認的模樣沒有一點矯情和隱瞞。“你說得對,我是瘋了。”

一開始的相處本來只是一個局,顏漪嵐步步攻心,即使看著姜凝醉陷入不自知的矛盾糾結裏,看著她一點一點淪陷在自己精心偽裝的溫柔裏,她也未曾動過絲毫的惻隱之心,甚至沒有想過要伸出援手。

這盤棋理應是該如此一顆一顆塵埃落定的,可惜她偏偏千算萬算,獨獨漏算了自己。也不知是該怪她小瞧了姜凝醉,還是該怪她高看了自己,這樣一步步走來,入戲太深的,除了姜凝醉,竟然還有她自己。

這樣的自己,不是瘋了,又還能是什麽?

“看來這酒,我不能陪你喝了。”

腦海裏關於姜凝醉的畫面猶如一幅幅畫卷,紛紛倒映在顏漪嵐的眼前,冷漠的她,嘴硬的她,倔強的她,溫柔的她,無數的影像最後都似乎是一雙雙的手,不斷推拒著顏漪嵐,直到讓她坐立難安,仿佛只有見到姜凝醉,她的心裏才能得到安定。

顏漪嵐起身,她掀開了大帳的一角,回頭看著依舊飲著酒的央玄凜,看著他自始至終沈默的背影,道:“祁月一事,回宮之後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從帳外灌進來的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顏漪嵐已經離開了大帳,而央玄凜仍然保持著最初的坐姿,聽到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央玄凜緩緩晃了晃白瓷酒杯裏的酒,並不去理會身後的動靜。

“王。”

聽到自己貼身侍衛的呼喚,央玄凜從冗長的沈默裏回過神來,似乎讀出了屬下的心思,他丟了手裏的酒杯,道:“讓她去吧。”

“可是……”

“孤王一直以為……”央玄凜狠狠灌了一口酒,他溫潤如玉的側臉隱在沈默的陰影裏,聲音醇厚,帶著若有似無的痛。

後面的話,央玄凜久久都未曾能夠說出來,他抿著酒,發現有些話,若要說出來,竟像是要花盡這一生的力氣。而他並不願意說出來,或許這樣,他才不至於失去這最後的一點執著。

“姜凝醉…好一個姜凝醉。”緩緩站起了身,央玄凜負手走出大帳,他的眼瞼微微瞇起,光是念著這麽一個名字,便有無盡的殺機滿洩。“孤王倒要親眼瞧瞧,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告別過了婧王妃,姜凝醉一路往回走,明明半山腰上的夜風吹得營帳裏的帳篷呼呼作響,可惜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千思萬緒,她仍舊覺得滯悶不堪。

眼見自己的營帳已經近在眼前,姜凝醉微微頓住了腳步,轉身往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白日裏熱熱鬧鬧的圍獵看臺上空無一人,加上如今家眷們紛紛下了山,原本就安靜的巍迆山上,到了夜裏,就更加悄然無聲了。

圍獵場的開臺外有士兵嚴加把守,人數比平日裏多出了好幾倍,若不是猜出了顏漪嵐的詭計,否則姜凝醉看著嚴密部署的巍迆山,當真要以為是出了大事。

姜凝醉獨自一人站在看臺上,看臺兩旁的木蘭樹隨風飄搖,花香四溢,潔白的花蕊落在她的衣襟之上,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她神色一片朦朧,竟然忘了拂。

“我看得出,皇姐很在意你。”

“這些年我雖嫁給大王,但是我知道,玄虛的後宮之位,一直是為了一個人。”

“你要明白,凝兒,唯有嫁與大王,才是皇姐最好的歸宿。”

“我希望你能夠勸勸皇姐,這對顏國,對她,都是最好的選擇。”

顏靈戈方才的話,像是一雙有力而野蠻的手,狠狠將姜凝醉拉回了現實,她斂眉,看著掉落在衣襟之上的木蘭花,沈默地伸手拂開。

風乍起,姜凝醉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衣襟之內灌滿了冰冷的風,她才雙手抱住手臂,轉身離開。

回過身,卻看見顏漪嵐一身白衣紫祍,駐足站在離她不過兩米的地方,風吹起她的衣襟袖擺,恍然若仙。昏暗的看臺外,姜凝醉看不清楚她的神情模樣,唯有她明媚的雙眸,像是浩瀚無際的璀璨星河,即使站在暗處,也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姜凝醉不自覺地頓住了腳步,她沈默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在她凝望顏漪嵐的時候,顏漪嵐也在望著她。那雙向來妖冶帶笑的鳳眸微微彎起,似有無數星光閃爍的天空,姜凝醉無處藏身。

默默垂下了眼睛,姜凝醉並不說話,也不再看顏漪嵐,轉身往營帳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手腕突然被人緊緊握住,姜凝醉剛想要甩開,已經有一股力量順著手腕強制逼來,她的身子一個趔趄,回神之時,她已經跌入了顏漪嵐的懷裏。

本能的掙脫一如姜凝醉所預想的那般,在顏漪嵐的懷裏沒有半點作用,她微微蹙了蹙眉,正想要勒令顏漪嵐放開她,不想卻感覺到顏漪嵐早她一步俯身而來,聲音如同世上最醇最烈的酒,燙得她心頭不可抑制的疼痛起來。

“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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