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玉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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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九點,人們都還未從溫暖的被窩裏回過神來,腫脹著雙眼,意識模糊的往嘴裏塞著早飯,機械而木訥。

夏凜從單位食堂出來,一開門,就被冷風掀了個趔趄,她皺了皺眉,而後裹緊了棉襖朝辦公室走去。

冬天真是太難過了。

她剛在辦公室坐下,就聽見有人敲門。

“請進。”

秦錫站在門口,推了推眼鏡,笑容溫暖堪比冬日裏的太陽,“9點半,黨員活動,去A市歷史博物館參觀書畫展,戴黨徽。”

她站在窗口向下看,有些同事已經下去了,圍在公用商務車旁三三兩兩的嘮嗑說話。小花園裏的積雪已經堆了厚厚一層。

夏凜光看著,就覺得背脊發涼,好像皮膚上已經生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夏凜抿了嘴,伸手拿過椅背上掛著的圍巾,在脖子上圈了兩圈兒,硬是只留出了一雙眼睛,這才踩著雪地靴慢吞吞地下了樓。

眼見人到齊,大家一窩蜂的上車,秦錫站在車門外清點人數,夏凜從她身邊走過,沖她笑了笑,秦錫卻看也沒看她一眼,面無表情的上車。

夏凜面上尷尬,嘴角的笑下不去也上不來。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薄霧沾滿了車窗,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外面。她伸手用袖子抹了抹,這才抹出個不大不小的圈兒來,剛好可以看到外面。

夏凜正出神,突然感覺旁邊座位一陷。她偏頭看去,秦錫正笑著看她,懷裏抱著一臺相機,鏡頭沒有蓋上,黑洞似的看著她。

夏凜感到不適,卻仍回以微笑,然後轉過臉繼續看窗外。

秦錫並不是黨員,但她會參與某些集體活動,做攝像跟拍。

她是去年底剛分進來的研究生,長了一張淡泊的臉,倒是生的好看,就是太冷了些。她與同事們相處的很一般,獨來獨往,沒有特別交好的夥伴,對人也溫和疏離。

夏凜有時與她獨處,曾覺得她是一個很好的朋友,舉手投足都會讓人覺得親密,不自覺的就想與她靠近。

可是還有更多的時候,是兩人迎面而過,你與她打招呼,她也不會理你,直至擦肩而過。不是沒看見,不是沒聽見,只是不理你而已。

她實在是個令人難以理解的人,是以,夏凜不再與她有過多交集,她的無常讓人覺得不安。

比如方才,在辦公室裏笑著的人,和冷著臉轉身就走的人,還有現在這個坐在你身旁的人,

都讓夏凜覺得詭異。

“要聽歌嗎?”秦錫取下一面耳機,遞到夏凜跟前。

夏凜回頭,看著面前白色的小巧耳機,心下閃過猶豫,卻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

耳機裏播放著Lana Del Ray的歌,夏凜偏了頭仔細辨認,模模糊糊地記起這首好像是Summertime sadness。

那種喪喪的、充滿死氣的嗓音非常有特點,夏凜一度很喜歡她,熱門歌曲也基本聽了個遍。

現在的這首歌,夏凜也結合著歌詞與MV一起看過。

故事大概是講,相愛著的兩個女孩,由於世俗種種,其中一人自殺了,並下了地獄。另一個女孩開車時,看到愛人的靈魂,傷心欲絕後,也自殺了。

後來,兩人在地獄相見,看到彼此,會心一笑。

整個MV的基調非常陰郁,帶著萎靡的暗黃,基本上看不出色彩。直到最後兩人相見時,屏幕上才出現了一叢叢翠綠欲滴的灌木。

夏凜曾很煽情的解讀過結尾,為什麽地獄會出現這樣鮮艷的色彩?她想,可能是因為,有你的地方,地獄也是天堂。

市裏的博物館並不太遠,公務車吭哧吭哧行了兩首歌的時間,終於在路邊停下來。

A市歷史博物館建設於八十年代初期,到現在已經有近四十個年頭,外面是剛裝修過,雪白的墻面、潔凈的大理石地面和透明光亮的落地窗,可仔細地看去,角落裏仍有沒有粉刷到的地方,在暗地裏斑駁。

夏凜雖是本市人,卻甚少來這裏,大抵她覺得那些珍貴的文化遺物,並沒有商場裏琳瑯滿目的商品要來的有趣。

她懶洋洋的走在人群最後,兩只穿著雪地靴的腳像是灌了鉛,趿拉著前進。站在門禁處“嗶”的一聲響,這才被放了進去。

第一展廳是今天的主場,關於什麽“十全十美家庭”的書法展,博物館裏都是密閉的空間,一進去撲鼻而來的就是濃重腐朽的墨香氣。

她不喜歡這個味道,像是剛從淅瀝瀝的墨汁裏撈出來的宣紙,到處彌漫著詭異的氣息。

夏凜實在生不出再多的興趣,她獨自從第一展廳出來,站在樓下朝上看,一排排仿古木閣樓,倒是還像那麽點兒樣子。

她見著同事們仍在第二展廳徘徊,便又自顧自上樓去了。

陳舊階梯發出嘎吱的聲響,每上一層,夏凜都要踩實了走,生怕這老骨頭似的臺階突然罷工,把她摔了下去。

樓上展廳是陳設關於A市歷史的文物,兩側墻壁上擷取了A市歷史中的重要節點、時間和重要人物,進行了大篇幅的介紹描述,勾勒出A市人文的基本脈絡。

松柏綠的楷體文字刻印在漆黑底色的墻面上,恍惚看去像是散發著絲絲寒氣,乍一眼不覺讓人有些森然。

往裏走,就是陳設文物了。

透明玻璃內,多有的是春秋戰國時巴、楚、秦的文化遺物,還有的,是西周時候的青銅器、畫像磚和陶俑。

昏黃的燈光投射在這些歷盡歲月長河洗滌的文物上,黃色的泥培、略帶氧化的青銅器,無聲的透過玻璃窗像眾人徐徐訴說著久遠的故事。

偌大的展廳裏,只有夏凜一個人,越往裏走,仿佛跨越了時光線,面朝過去,背對將來,一步步深陷。

她的腳步倏然一頓,躲在圍巾後面的眼睛微微一閃,目光在某一處定住,她上前,撐著手掌趴在玻璃上往裏看。

大概只能看出一個輪廓,乳黃色弧形的佩飾,尾端微微向內收起,根據墻上還原圖片看來,那裏原本應是尖銳,卻經過歲月打磨變得圓潤些許,看上去不再犀利。

這樣的佩飾,說不清是脖子上戴的,還是腰上掛的,只是簡介那一欄,簡簡單單地寫了兩個字,玉觽。

夏凜看著它,心裏徒升傷感,玉觽上細小的裂紋和沈澱的土黃色汙漬讓她覺得惋惜,它原本應是明亮且富有光澤,或許它應該掛在某個美妙女郎的胸前,或者某個溫潤公子的腰間,在彼此想念良人的時候,伸手握住這尤帶溫度的信物。

它不該在這裏,哪怕被深埋在黑暗或永無天日的古墓裏,與它的主人在一起,承載著它本該承載著的情深,也不該遮擋在厚重的玻璃後面,接受每一個人來人往的註目,仿佛是一種褻瀆。

“夏凜。”

夏凜猛然回頭,秦錫正捧著相機站在離她不遠處看她。

“嗯?”夏凜應了一聲,喉間竟然有些哽咽。

秦錫走過來,擡了手,指腹輕輕在她眼瞼的位置一抹。夏凜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她瞬間楞怔,不明白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為什麽突然會哭呢?

“別哭了。”秦錫故意壓低了的聲線讓人覺得格外治愈。

夏凜看她,卻發現秦錫也正目不轉睛的看著那枚玉觽,不知道是不是夏凜的錯覺,她總覺得秦錫看向玉觽的表情,也一如剛才她心裏驀然泛起的悲傷一樣,令人悵惘。

“它很美。”

秦錫突然出聲說道。

夏凜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她是在說這個玉觽,這才接話,“嗯,我也覺得。”

秦錫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黑色瞳孔裏倒映出夏凜的影子,帶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沿路櫥窗裏是古代配飾,那些或碧綠、或乳白、或枯黃的玉器,都令她分外著迷,只是,再沒有一件玉器像那枚玉觽,勾魂攝魄般地麻痹她的意識。

兩人各懷心思地朝更深處走去。

夏凜不經意的偏頭看,意外地發現展廳右側有一條通向另外隔間的狹窄走廊,那幽暗逼仄的通道只有一盞燈掛在天花板上,光線昏暗無力,點綴著那走廊更令人毛骨悚然。

這樣壓抑的色調讓夏凜覺得異常陰郁,夏凜緊皺了眉頭,加快了步子,而秦錫卻在此時停了下來。

夏凜回頭看她,面露疑惑。

“你站在走廊燈光下,我拍張照片吧,這裏氣氛很好。”秦錫舉了舉手裏的相機,黝黑的鏡頭對準了夏凜。

夏凜看了眼昏暗詭異的走廊,又看了秦錫,那種不安感又從心裏騰升,她總覺得秦錫看向她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她在猶豫。

同事們不知道為什麽直到現在也沒有到達第三展廳,周圍都是靜靜的,整個廳裏只有他們兩人,暗流無聲湧動在兩人之間。

秦錫也不催促,只是看著她。

她剛想拒絕,卻在瞬間捕捉到了秦錫眼中一閃而過的傷感,不由得想起方才秦錫看著那枚玉觽時的表情,那拒絕的話在口腔裏打了個轉,最終被咽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

請大家多多支持。

日更,早上8點至9點。

周末會晚一點。

嗯......謝謝大家,多收藏留言哈。今天放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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