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文麗孤零零的身影站在黑暗裏，施虞立在光影的這邊，聽見外面人離開。

她輕聲開口：“你說的那個幫你的人，就是小文。”

小文主動拿了那枚鐲子，施虞就自覺不對了，兩個人分明都不能做主對方的選擇，肖文麗既然是周公館的靈，她應該一早就知道，她是冒牌貨。

“是。”肖文麗也很痛快。

小文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為什麽要幫她？

“小文是肖家的後代？為你報仇？還是……她是你的女兒？”施虞凝眉。

“你知道我是假的，為什麽卻沒有傷害我？”

“二十年前，周地廣找著機會，迷暈了我，之後……為了肖家和周家的臉面，為了文傑和禮傑，也為了我的家庭，我忍氣吞聲，處處躲著他，漸漸地，患上了抑郁癥，但不久後，我發現，我懷孕了。”肖文麗神色平靜。

周地廣已經死了，那件事過去了二十年了，她的恨意到了頂點，所有委屈湊到一塊，反而是很淡然了。

她被束縛在周公館，再也不見天日，看見這宅子裏所有的惡心上演，她為這個家付出半生，可到最後才發現，所有人都期待她去死，包括她的丈夫，她的兒子。

“我原本是想打掉這個孩子，可是那時候周天成發現了這件事，我那時以為我們感情還好，他很高興，以為這是他的兒女。”肖文麗怔了怔，“我很痛苦，在掙紮了幾個月後，最終跟他攤牌了。”

施虞微微張嘴，周天成竟然是知道的，她前後聯系了一遍，如果周天成知道妻子跟自己二弟有事，但一直把這件事壓在心底，而後周家有難，正好需要肖家傾盡全力，如果肖文麗不同意的話……那周天成動手殺人實在是說得過去了。

“從那天起，我們的關系就破裂了，但他開始還很控制自己沒有傷害我，那時候孩子已經很大了，他沒有逼著我去打掉，也沒有提離婚。”肖文麗輕笑一聲，“我原本有點奢望，他至少是很愛我的，可是他第一時間告誡我，不準我離婚，更不準我追究周地廣，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外界知道周家的醜事，壞了周家的名聲，這是我欠他的，我必須做到。”

“我一直知道我的丈夫看重他的事業勝過一切，但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心裏又怎麽不委屈呢，我明明都已經願意忍了，可還是不甘心，恨啊，太恨了……”

她平覆表情，再次波瀾不驚，聲線飄忽又清楚，帶著隱約的淒楚，如同絲線，將人的心緊緊纏繞，“你見過這種男人嗎？自己的妻子被人欺負了，第一時間是想著自己的公司會不會受到影響，想到自己的錢權，甚至寧願戴著那頂帽子，也要維持他厭惡的婚姻。”

“從那天開始，他主動交代他在外面早就包養了好幾個女人，並且再也沒有隱藏過，他再也沒有跟我在一起過，我知道，他嫌我臟。”

“所以你生下了小文？”施虞接口，“然後把她送去了孤兒院？”

肖文麗點頭，“周天成一開始隱藏的很好，可是隨著孩子即將降生，他每天見到我肚子的眼神越來越恐怖，他把那些屈辱壓抑在心底，但是不能報覆周地廣，就全都想報覆在我身上，我那時心裏就做了決定，孩子絕對不能留在周家。之後在一次周地廣糾纏我的時候，被周人玉撞見，他開始以此來勒索我要錢，他是個眼裏只有錢的狗東西，揚言沒錢就要告訴媒體，他不在乎周家。”

“他不敢去找周地廣，周家人心狠手辣他比我懂，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周天成，但是周天成陰陽怪氣，他讓我自己解決，反正……所有周家人都不會承認周地廣的錯誤，他們只會告訴世人，是我不甘寂寞勾引周地廣，而周天成情深意重，原諒了我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我特地去另一個城市生下小文，我愛她，也無法控制的討厭她，那時候我的抑郁癥已經加重了。對外宣布孩子生下來就沒了，然後我將這孩子偷偷送走了，送去了某家孤兒院，之後又辦理了資助手續，保證能夠供養她到大學畢業，除此之外，肖家有個老傭人，那時肖家人幾乎只剩我一個了，只有她知道我的苦，她不能領養孩子，但是會時常去看她，保證她身體健康，這就夠了。”

“在我死之前，我也不止一次去看過她，她很乖巧，也很聰明，但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她一直沒有被人領養。她一點都不像周地廣，可只要想到這是周地廣的種，我就無法控制的惡心。”

“我很想死，不顧一切的結束自己，可是每次看到那些孩子，我就總能抓住那麽一丁點，痛苦的活下去。”

“是周天成殺了你？”施虞問。

肖文麗笑了笑，“如果是他，或許我不會如此不甘吧。”

又不是？施虞有些糊塗，聽肖文麗的話裏，周家三兄弟都不是，該不會是老爺子？可是他這種人動手也不會自己親自來啊。

又或者是林瑜和趙立華其中一人，林瑜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剛剛林瑜的語調，對肖文麗可是恨得咬牙切齒。

等等，“你恨周家所有人，包括林瑜跟趙立華，你為什麽恨趙立華？”

施虞想到了這一點，肖文麗既然都不傷害她這個女兒體內的來歷不明魂魄，說明她絕不是一個濫殺無辜、喜歡遷怒的人，那麽趙立華，在這件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呢？

肖文麗沈默一下，久久才道：“她看見了。她以為周人玉跟我有關系，所以跟蹤了他，聽到了這件事。她跟林瑜都知道這件事，然後把我逼死了。”

施虞蹙眉，逼死？

“那你知道，周禮傑為什麽會自閉癥嗎？”

肖文麗不再多說，只是一笑，“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找吧，我累了。”

肖文麗走了，施虞找機會回到了休息的房間，關上門一陣翻箱倒櫃。

最後將床墊翻開，摸到拉鏈拉開，手伸進去掏了一陣，最終拉出一團假發套，一件白色長衣服，想到櫃子裏放著的那雙輪滑鞋，施虞總算是想通了一切。

那天在老爺子屋裏找到了那根頭發她就知道害老爺子的不是肖文麗，而是人假扮的鬼，很有可能就是肖文麗的幫手，可沒想到會是小文。

這個十九歲的女孩比她想象中的厲害太多，僅憑每次半小時的時間，就能夠瞞天過海做了這麽多。

之前她進入周地廣的房間，但是突然沈睡過去，之後周地廣就斷了命根子，她猜想，大概率是她幫了肖文麗，畢竟這麽多次，施虞發現肖文麗的確厲害，但是也只能在精神上造成威脅，她無法真的動手做什麽，都是通過幻象讓人自己動手。

當時周地廣都暈過去了，除了小文，她想不到誰能幹這事。

而且，這樣一來，小文自己應該也知道她的存在，自己身體裏出現另一個人，她還能這麽鎮定，這個女孩絕對不一般。

她僅僅就是為了肖文麗報仇的嗎？可是肖文麗死的時候她才五歲，就算有模糊記憶，也不該有這麽深的感情吧。

“小文？”張姐在喊她。

施虞反手將東西全都塞進了床墊裏，跟著起身去開門，“張姐，有事叫我做嗎？”

張姐看了一眼亂糟糟的屋子，“你這是？”

“哦，我想著把床單撤下來，全都洗一遍。”施虞隨意一笑。

張姐點頭，“也沒什麽別的事，老爺子沒了，家裏的人這幾天都要穿黑衣的，你記得換衣服。”

這種事對傭人沒有強制要求，可是在人家家裏做事，這點社會經驗還是有的。

施虞應了，“我知道了，謝謝張姐。”

送走了張姐，施虞將屋子還原，把床單拆下來放進了公共洗衣機，雖然周文傑說了周禮傑的自閉癥是他幹的，可是施虞總覺得不太對。

說不上來為什麽，她有種感覺，周文傑在賭氣撒謊，故意懲罰林瑜而已。

雖然這周家這三個小輩兄弟長大了關系都很冷淡，但是也看得出來下意識還是關心的，林瑜怕兒子發現自己作為母親的醜陋，周文傑未必不怕。

周禮傑在肖文麗死後有了自閉癥，周文傑也在那時有了精神問題，據說他變得暴躁易怒，時常發脾氣，半夜時常噩夢哭泣喊媽媽，有時候又沈默不語，把自己關在密閉的空間發呆。

而施虞猜想，林瑜大概就是那個時候趁虛而入的，肖文麗奪走了自己兒子的喜歡，以林瑜的個性，她也想報覆回去在所難免。她以母親的立場接近周文傑，誰知道周文傑有戀母情結，對母親的愛的渴求在多年的壓抑裏發生了偏執和扭曲，林瑜不僅沒有將這個孩子好好引導回來，反而將計就計的跟他有了關系。

但是周禮傑是為什麽？一個正常的八歲小孩，突然就有了自閉癥，只能是巨大的打擊或者刺激了吧？

難不成真僅僅是因為肖文麗死了他太痛苦了？

……

施虞跟其他傭人站在靈堂兩邊候著，周天成跟周人玉帶著身邊的妻子上了香，跟著就是周文傑帶著兩個弟弟。

周文傑對著老爺子的牌位鞠了一躬上了香，然後走到了一邊，周禮傑效仿，只有周安傑，安安穩穩給兩個人都上香鞠躬。

“太沒有禮數了。”周天成面無表情的道了一句。

周文傑沈默不回話，至於周禮傑，林瑜哪裏舍得對他有一句重話。

趙立華面上得意，一手不經意掃了掃周天成西裝上看不見的灰塵，嬌滴滴的道：“大哥，都還是孩子呢，大概是心情不好吧，畢竟是這樣的事，就別太計較了。”

話是這樣說，可就她自己的兒子是做全了禮數的，明擺著是踩別人捧自己。

“哼，說得對，好在不是你自己教出來的，不然不知道是個什麽貨色。”林瑜冷笑一聲，毫不示弱的回擊。

現在周家的掌控大權基本都在周天成跟周文傑手上，林瑜算是二把手，可她到底是外姓，打拼這麽多年，手底下雖有不少周家股份和一些公司，但周老爺子聰明得很，防著她呢，沒讓她吃到真的大肥肉。

林瑜手裏的東西，足夠她跟周禮傑幾輩子不愁了，但是她可不會滿足，現在周地廣的是她的，周禮傑的也要更多才好。

趙立華眼眸一利，隨即又柔了下去，笑話，周天成精明了一輩子，他不把東西給周文傑跟周安傑，他還想給誰？

“文麗媽媽當初，也是在這間屋子被送走的吧。”周安傑上完香走到一邊，清清淡淡的一句，頓時所有人都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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