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到來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男人們的目光望過來，施虞透過面具，看著那一雙雙眼睛。

充滿了惡意和狠厲，像她，也像曾經那些人。

抽出小刀，她緩緩站起，從窗臺一躍而上，沖著離的最近的那人，一刀紮進了對方的脖子大動脈。

就算沒有力量和速度，她也還有經驗和技巧。

不過倒也不算太麻煩，被她傷到的人，無論輕重，都自行散開了。

等十四個人消失後，施虞看向站在那的女孩，前額厚厚的劉海，消瘦高挑的身形，樸素的衣著，一切都透著莫名的熟悉。

她歪著頭，神色迷惑，“為什麽……我覺得，你有點眼熟？”

女孩動了動腦袋，緩緩擡眸，極黑的眸子看向她，“那你仔細看看我，你認真的，細細的看我，看我是誰。”

施虞盯著她，原本沒有什麽記憶點的臉漸漸清晰，她緩緩睜大了眼，“我？”

對面那個女孩，就是她，曾經十八歲的她。

女孩很平靜，“對，你。”

“你是誰？”她很快冷靜下來。

“我是死亡六十三次的你。”

施虞一聲笑，“這太可笑了。”

“你想要擯棄情感，你厭惡你自己，你忘了很多美好的東西，記得的，是這些悲慘的過往。”女孩靜靜的道。

她眉目沈下，“我討厭別人看我的心。”

“沒有誰看你的心，是你自己，從來不去看它。”女孩搖頭，“如果你能夠認認真真的去看，告訴你自己，你想看，那麽一切都會變得簡單。”

【十八脫離危險，今日死亡已避免。】

十八……

施虞後退著出了房間，外面的天空再次變得陰暗，附近出現了各種各樣的鬼魂。

她原本想目不斜視，可掃視一圈，她還是走向離的最近的鬼魂，這個靈魂穿著一身校服，但已經臟兮兮的慘不忍睹，腦袋被打爛了一半，另一邊也傷痕累累。

施虞目光不離細細看了一遍，直到在那只被打斷的手上看見那圈精致的銀環。

她伸出手拉來青紫發黑的手臂，褪下那只銀環，在內裏看見SY—SY。

攥緊了銀環，施虞再次看了一遍眼前的人，這是她，這是曾經剛剛報仇之後被人報覆殺害的她。

這枚銀手環是施羽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他自己親自刻的字母，為了買它，施羽花光了他積攢了多年的壓歲錢。

但是她……施虞看著這枚手環，她怎麽忘了呢，她把它丟哪兒去了？

她前行幾步，拉過另一個鬼魂，穿著校服的魂魄擋在她面前，伸出手來，“還給我。”

施虞神色微動，緩緩伸手把東西還了回去。

校服魂魄回到了原位，她看向拉著的這個，是個男人，但四肢扭曲，她認真的看他的臉，不出所料，他越來越像她。

施虞一個個看過來，直到來到大街第二盞燈光面前。

老太太還站在那，一直沒有動過。

她沒有再去看別人，面對老太太，很快平靜下來，“這裏都是我？”

“是的，這裏大部分都是你，小部分是對你有過影響的其他人，但這條大街所有的一切，都來自你。”老太太也很平靜。

“所以，其實這是我的心幻化的世界？”施虞問。

老太太點頭，“可以這麽說。”

“為什麽，這有什麽意義？”施虞是真的有點火了。

“這就是鬼夜行，亡靈，黑暗，逃跑，象征人的心。你的身體還活著，但你從不拿它當命看，你的靈魂，就是我這樣，已經快要腐朽煙消了，所以，鬼夜行會根據每一個任務者最需要的，來滿足她。”

“滿足？”她愈發覺得可笑，“所以，你們這是在開教育大會？教育我直面過去，或者成為正義滿滿的大俠？”

“沒有人想教育你，只是你看看這條街，它叫追債街，這不是我們取的名字，而是你自己認為你自己欠了太多債。死掉的瘦狗，是你心裏骯臟醜陋扭曲的代表，那是你邪惡的源頭，你人生轉變的最初點，你真的不認識小萍嗎？你想一想，她是誰？”

施虞使勁回憶，時間過去了百多年，中間又經歷了太多，她實在有點陌生了。

突然手一頓，指尖觸動頭發，她想起來了，“是……媽媽。”

小萍……小萍是施媽媽的小名，那張臉明明就是年輕的施媽媽，“可是，怎麽那麽多頭發……”她不明白。

“因為你在電視上第一次看見她死亡的畫面時，她滿臉都是血和頭發，這成了你的夢靨，深埋在你心底。”

那些頭發，象征著她壓抑的，無數覆雜的心緒，她把自己幻化成施媽媽，然後深陷進去，每天都在窒息死亡。

“你不是認不出我們，這裏都是你的過去，這條街是你以前跟爸爸媽媽和小羽一起居住的家前面的街道，連那間公共廁所都一模一樣，那條最黑最黑的巷子，你和這裏任何人都沒有去過，那裏，就是小羽當初屍體發現的地方。你不是認不出，也不是記不得，你只是沒有看，你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心。”

“你不怕死，不怕疼和苦，但你怕心裏的記憶，怕這裏的所有一切。”

“十六是你最初到西區的時候，你十六歲，那是你人生和心態徹底扭曲的時候，充滿了黑暗和陰沈。”

“七樓的輪椅老頭，那張臉你仔細回憶，是爸爸，你憎恨自己殺了他，跟施羽長得一模一樣的怪物，這些都是你自己扭曲的心，你覺得自己是怪物，但你又用施羽的模樣來懲罰自己。以前我們住在七樓，就在那棟樓裏，爸爸那間房子，就是我們的家。”

“這條街上，樓上，處處存在的都是你過去人生裏的記憶證明。有的你在日覆一日的折磨中死了，成了你心底的游魂，也就是你的潛意識，有的你還活著，成了你隱約的記憶，但你從不肯認真去看。到現在，死亡的越來越多，這裏越來越暗，越來越荒廢，你只剩下二十七個記憶點。”

“所以呢，我會死？”施虞並不在意。

“不是，它們代表著，你在迷失自己，越來越少的記憶，是你潛意識擯棄自己的情感，你不想要這些會讓你有人性和心軟的東西了。你其實不僅僅是報覆，你是恨的吧……”

像她這樣以牙還牙的報覆者，怎麽會真的不恨呢。

“就算是這樣，那這也是我自己心的選擇，我不會後悔。”

“是嗎？”老太太突然一笑，眉眼跟她如出一轍。

“這裏是你的心，總共有一千一百九十七間空屋子，每一間都是你自己封閉的過去，每一處黑暗都有你不肯示人的痛楚，你敢去看一遍嗎？”

“既然已經是封閉的，那就不必再回頭。”施虞冷聲道。

“你知道為什麽你會住在四樓嗎？”老太太突然道。

施虞冷冷看向她，“大胖是誰？”

老太太柔柔一笑，像是想起了美好的過去，“是這裏，唯一的快樂人。”

“你給他自由職業，給他吃一堆垃圾食品也健健康康的身體，給他永遠平安不經歷風雨的人生，讓他白白胖胖，又高又壯，讓他永遠傻乎乎的樂著，不用為任何事操心，甚至，這條街上，只有他能夠任意出入外界，你僅僅為了他，便幻化出外面那麽廣闊的一切，而你自己，也就是我們，卻永遠的困守在這，看著他……”

“我想，如果不是因為鬼夜行你來了，他甚至都不用經歷瘦狗的死。”

施虞怔住，她再次去認認真真回憶大胖的臉，終於確定，那就是健壯胖乎乎的施羽，那就是她的施羽。

她想起她剛到施家的第一年，施羽還很小，他怕她也像別的小孩那樣嫌棄他嬌弱不能玩耍，所以拼命多吃一點，乖乖喝藥，還會努力撐著墻面走幾步，然後很認真的說，他今天又進步了。

這樣爸爸媽媽就會特別高興，他們就會對施虞更加好，認為是她帶來了一切轉變。小孩子很敏感，久而久之，施羽就一直這樣做下去了。

兩個孩子都很小，但懂事都太早太早了。

施羽六歲的時候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病，他不能去上學，施虞就也不能去，每天都在醫院陪他。

他幾度垂危，爸爸媽媽也跟著心力憔悴，有一天深夜，她在他旁邊的小床上一直偷偷哭，因為想到他很可能隨時會死，她是真的太難過。

施羽就在那時候醒了，她以為自己吵醒他，但他伸出小手拉住她，幫她把眼淚抹掉，小小聲的安慰她：姐姐別哭，我很快好起來，我明天就跟爸爸媽媽說，讓姐姐去上學，讓姐姐去學最喜歡的小提琴，就算小羽死了，姐姐也還是爸爸媽媽的孩子……

她抱著他眼淚流了滿臉，說她只要他好起來，除此之外，可以不上學也不學小提琴。

施羽很忐忑不安的告訴她，他很怕被人嫌棄，因為他像個幹巴巴的小流浪狗，還像醜猴子，求姐姐不要嫌棄他。

她哭著安慰他，信誓旦旦的說不會，她保證她會一直愛施羽，施羽不是小猴子，施羽是胖嘟嘟的大寶貝。而那一段時間她就一直喊他大胖。

原來，她心裏的施羽，是那樣啊……

過去那些點點滴滴的小事，竟然一直隱藏在內心深處。

施虞回神，指尖觸及臉頰，全是濕意。

“在你內心深處，施羽是你的家，你的至親至愛，所以你理所當然跟他住在一起，他總是能喚起你對過去的一切記憶，他也總是在恰到好處的時候為你遞上你需要的，比如你餓了，他總是第一時間遞給你吃的。”

“因為你只允許他關心你、接近你，你把他深深隱藏在這裏，你的世界都是暗的，但他是唯一的明亮和快樂。可這是你的心，這裏一切歸根結底都是你，他象征著你唯一的柔軟和快樂，那是你的軟肋，它毫不起眼，但能要你的命。”

施虞偏過頭去藏起不自覺的眼淚，“那你，你代表什麽？”

老太太仰頭看著這條街上的燈，“我啊，我是你的溫柔和守護。我在這裏守著，即便我也被你封閉了，可我還是要守住這三盞燈，這是你的人生燈光，街頭那一盞，是你的養父母和師父兄弟，他們早已死去，光芒微弱，但還算堅定，給予你的成長和教導，你都從未忘過，所以他們不曾熄滅。”

“街尾那一盞，是你自己的成長和經歷，你自己的堅持理智原則，他們也很堅定。”

“我守的，是中間這一盞，它原本是最亮的，照亮了整條街，支撐你度過了上百年煎熬的痛苦。可是你想要放棄這盞燈了，你開始怕它的光芒，所以它慢慢的暗了，然後時不時壞了，但我知道，你心裏，它還是最重要的，作為你的一部分意識，我也只能一直一直在這裏守著這盞燈。”

施虞仰頭去看，“它，代表著過去和現在的小羽？”

“對，你看，其實他一直很高大，甚至你一直都在依靠他，可你在害怕，你的心被陰暗侵蝕，扭曲嚴重，你想要丟掉它了。”老太太眼眶淚水砸下來，這是施虞的心情，她只是表現出來了而已。

“你想開啟弒神禁是嗎？因為孟倉的強大，你知道，沒有弒神禁你殺不了他，所以你有那麽一瞬間，有過那個可怕的想法，你心底裏黑暗的情緒曾經有那麽一刻壓倒你的理智，想要獻祭施羽去開啟弒神禁是嗎？”老太太一點點年輕，最終變成如今施虞的模樣。

“但是那一瞬間之後，你再也不敢想這件事，你憎恨自己，憎恨這些陰暗的不能自控的感情。”

“所以你想要放棄施羽，你明白，你跟孟倉一樣，陷入了同樣的難題，他要成神就必須付出最珍貴的生命，你想要殺他就要獻祭最珍貴的東西。”

老太太施虞搖頭，“不行的，施虞，不行的，即便這盞燈熄滅了，快樂的大胖還在，他仍然快樂，除非，你現在去殺了他。”

施虞睜著眸子，眼珠輕輕挪動，卻並沒有開口。

燈柱下的老太太施虞淡淡一笑，“這裏能夠被你帶走的就是這三根燈柱，它們是你的光你的暖，聚集了你的一切。其他人，你都可以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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