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萍已脫離危險，今日死亡避免。】

“呼，呼……”小萍捂著脖子，渾身抖如篩糠。

“是什麽，為什麽？”她口裏胡亂言語著。

施虞將剪刀握緊在手心，轉而起身打算去看看沙發下面。

“別，別去。”小萍一把拉住她，抖著牙齒搖頭。

施虞推開她的手，起身踏進門，踩著一地散亂的落發，在沙發前蹲下來，擡手用力將它推開。

入目全是頭發，厚厚一層，她使勁將沙發翻轉，沙發內裏塞滿的全是頭發。

她蹙眉後退，回眸看向小萍，“你哪來的這麽多頭發？你幹了什麽？”

用頭發來做沙發，沒有哪個老板這麽蠢的，頭發的成本高太多了好不好。

小萍瞪大了眼睛，兩手抓住了腦袋，“啊——！”控制不住的尖叫出聲，整個人一下暈了過去。

等處理好事情回來後，大胖已經把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施虞坐在沙發上，下意識按了按，感應到下面是棉花才松開。

太奇怪了，小萍醒過來一直說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問她家裏都有些什麽人，或許是別人幹的，她也說丈夫在外地工作，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根本就不可能。

施虞沒去拆頭頂的天花板，想也知道，裏面必定塞滿了頭發。

大胖撓撓頭坐的遠遠地，“那啥，妹子，你這有啥打算啊？”

施虞想了想，“你不是說這裏街道的清潔工沒了嗎，我準備去應聘。”

哈？“那行吧，能早安排下來也好。”大胖點頭。

“這段時間我和你合租吧，也不去浪費時間找房子了，等發了工資我就把欠你的房租給你。”

“哦哦，那也行。”大胖應下。

施虞說到做到，當天就去應聘了，很快憑借撒謊不眨眼的技能將這事敲定了，下午就上崗開始認真打掃街道了。

不僅如此，她還邊掃邊去敲每家每戶的門，跟人家進行了一番自我介紹，說明是新來的清潔工，就住在附近，有事吱聲，沒事也可以多走動。

難得有年輕人這麽熱情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大家也都面上友好的應了。

大胖偷摸瞧了一會，去拿了掃把幫她一起，他還以為她是說著玩的，誰知道還真是做清潔工，看模樣工作還很認真。

畢竟這年頭，年輕人做這些工作總覺得難為情什麽的，而且又辛苦。

施虞從街頭到街尾，認認真真將所有的落葉掃了，垃圾拾了，垃圾桶倒了，公共廁所也給打掃了。

順帶著摸清了周圍這二十幾戶人家的所有地形，也跟每家每戶搭上了話，方便她任務的展開。

大胖累的呼哧帶喘，去街頭買了兩個烤玉米，遞給施虞一個，“我的老天，我多久沒幹這麽多活了，可沒把爺爺給累死。”

施虞轉了轉手裏微微焦黃的烤玉米，坐在大胖不遠處的街邊，看了一會兒，突然一笑。

大胖啃了兩口，見她在發呆，“看啥呀，吃啊，不要你錢。”

施虞剝了幾顆塞進嘴裏，清清甜甜的味道，“我弟弟以前也很喜歡吃這個……”她輕聲道。

很久之前，每天傍晚放學的時候，學校附近就有人專門架著個小三輪來賣，他那時就眼睛一亮，瘦巴巴的一個人，卻偏偏那時候跑得快，去搶了兩個熱騰騰的，一個塞給她，一個給自己。

但其實，很多東西她都不怎麽喜歡吃，不過她從來沒有表現出來，但現在想來，或許是因為，她不是純正的人類吧。

剛開始她不吃，總說留給他，但他固執的遞過來，非要她先吃一口才可以。

後來他身體越來越好，就開始只買一個，認認真真的一顆一顆剝下來，將那一小把遞給她，就著掌心讓她嘗嘗。

其實過了這麽久了，很多記憶裏細碎的東西她都很模糊了，過去在西區，她牢牢的死死的記住施羽，把那點僅有的感情全都用在他身上，把他當做支撐和活下去的信念，他對她來說，那麽多年裏，更多的像是個固定作用的工具，這個工具能在無望的生活與輪回裏給她一點溫暖，又像一個象征。

就像人在絕望的時候，會不自覺的念叨神佛保佑上帝開恩老天爺睜眼一樣，因為日子太苦了，熬不下去了，就得自己給自己一點虛無縹緲的希望。

可她不信神佛，所以施羽就是那個希望。

她一面告訴自己她很愛他，一面又深刻的知道，時光早就把記憶洗刷了太多了。

但在施羽出現之前，她活在她營造的世界裏，可以毫不猶豫的告訴所有人，她愛他珍惜他，他是她唯一的親人。

施羽出現之後，一切都輕而易舉的被打破，她驚惶的按照曾經的方法，加倍的對他好，但又不自覺的更想要疏遠他。

她的感情太覆雜，跟曾經的差了太多了。

施虞發現，所謂過去那麽多美好的東西，她其實忘了好多，但他沒變，他對她絲毫都沒變，這是她不能接受的事。

他把她襯托的太卑劣了，她欠他太多了，太多太多的債，讓她甚至有點想逃開。

“原來你還有個弟弟？你不是說你是孤兒？”大胖狐疑。

將玉米粒餵進嘴裏，“不是親弟弟。”

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記憶又開始慢慢覆蘇，好像內心深處有什麽開始喚醒，那些早已遠去的時光，重又覆刻眼前。

“哦~”大胖擠眉弄眼，“小魚我跟你說，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姐弟兄妹的啊，除了親生的，那些認的兄弟姐妹，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都是暧昧的，要麽單向暗戀。”

“你們……？”他八卦的看過來。

施虞搖搖頭，“你說，一個人欠了另一個人很多債，還有可能會在一起嗎？”

“這咋沒可能，以身相許抵債啊。”大胖玩笑道。

“這債要是混合了親人、自己、甚至更多更多的人的命，期間還隔絕了好多好多年呢？”施虞一顆一顆剝下玉米粒，輕聲道。

大胖面色糾結，“這樣啊，那，那還是下輩子吧。”

施虞一笑，“本來這輩子就沒什麽。”

將手裏剩了大半的玉米扔給大胖，“下輩子就更別有什麽瓜葛了。”

她站起身，“謝謝你幫我打掃，你回去吧，剩下的沒多少了，我自己可以。”

大胖一手啃著玉米，一手拎著掃把回家了，路燈漸漸亮起，施虞垂著腦袋從街頭到街尾，一直默默掃了好幾遍。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老太太的腿飄在眼前。

手下微頓，她揚眉一笑，“第一天上班，總希望做的更好。”

老太太飄在路燈下，“你怕不怕我？”

“沒什麽好怕的。”施虞將掃把放在清潔車上，靠在燈柱上看著整條街稀稀拉拉的燈光。

“小丫頭，你相信報應嗎？”老太太悠悠道。

眼睫輕輕眨動，“報應？沒什麽信不信，比起這個，我更信自己，如果誰傷害到我，我會用自己的方法去報覆。”

“老婆子信，所以啊，我在這兒等，等報應來。”老太太老神在在。

施虞一動，直起了身，“你的意思是？”

“世上是有報應的，遲或早，都會來。”

施虞神色閃動，“那這裏的人，都有報應嗎？”

老太太一笑，“人活一世，誰不惡毒？”

“沒有任何人是沒有惡的，如果真的有，那麽這個人本身，就沒有感情。”

她凝眉後退，“您不像個普通老太太。”說話的方式一點也不像。

老太太轉身面對她，笑容和藹，“你看看這條街，荒涼，冷清，寂寥，陰暗，無比的冰涼，你不覺得這條街很冷嗎？”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麽。”施虞打算離開了。

“你想擯棄情感？”老太太開口了。

施虞頓住，“沒有，我知道，所謂的無情最好，說出這種話的人，其實本身就是充滿情感的，他們既然不是真的無情人，說這種話就一點也不可信。擯棄情感這種想法，太幼稚了。”

“但你想。”

“不想。”施虞轉身，“你到底是誰？”

“你也不想，但那是你的理智在告訴你，你是個很奇特的人，你的理智強大的可怕，除了很久很久之前，你的情感主導你沖動之下殺了那五個孩子，並且燒了那三家房子，但即便是這樣，你也是在極其理智的情況下計劃了所有的行動。”老太太臉埋在陰影裏看不清楚。

施虞靜默片刻，“我說過，我討厭系統看我的心。”

老太太搖頭，“沒有人看你的心，是你自己不看自己的心。”

“你潛意識裏，極其渴望逃離，你厭惡自己的存在，厭惡所有世界，厭惡會在某一刻心軟的自己，厭惡自己的理智，甚至厭惡你口口聲聲說的愛的弟弟，不，你對他不一樣，你愛他，也討厭他，討厭這個能夠讓你存在人性的人，討厭這個你最珍貴的存在。他把你拉住了，讓你沒法躲沒處藏，不得不面對一切東西。”

“但你的理智不一樣，你驕傲決絕，不允許自己逃，總是不要命的拼和練，你本來就不想活，但你又強硬的要求自己，把情感那些壞掉的東西擯棄掉。所以，我說你不想要情感，是沒錯的吧？”

施虞定定的站在那，老太太擡起頭來，“你有沒有認真的看一眼，我到底是什麽樣子？”

“你看，現在你的情感叫囂著毀滅我，但你的理智讓你不要被我激怒。”她繼續道。

施虞擡眸，跟她正面對視，認真去看她的模樣，漸漸開始驚訝，“你……”

“你是不是覺得，有點熟悉？”

“我不認識你。”施虞冷道。

“這就是你啊。”老太太看著她上了清潔車。

“這就是你現在，真實的模樣，你的外表永遠年輕，可你的內心，早已垂垂老矣，腐朽不堪，所以你不想活了。”

“你討厭你的弟弟，因為對比起來，你已經老了，而且奸猾險惡，心狠手辣，而他好像還是曾經純真的少年。我想，如果他不是這樣愛你，而是恨你討厭你，甚至殺了你，你都不會像如今這樣討厭他。”

施虞蹬著車遠離了這一片，不去想老太太那張和她相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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