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或者說是肉團，人形的肉團？

施虞形容不出來這一瞬間的感覺，整個生理都在叫囂想吐。

一具已經被泡的發白的剝了皮的人形肉團，全身上下每一處都爬滿了蟲卵，施虞偏過頭，蹙著眉明顯不太喜歡。

“這是什麽？”

阿蘭顯然也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一直沒有轉過身看過一眼，只是道：“這是我的屍體。”

“跟他在一起的，是我的皮……和那些蟲子。”她艱難道。

“他瘋了？”施虞不是很明白皇帝的腦回路。

“大概吧，從我死了以後，他就變了。”阿蘭感傷道，“我一直希望，我死後他能夠振作起來，做一個好皇帝，承擔自己的責任，從此，天人永隔，再不覆相見。”

“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他做的？蟲子也是他養的？”施虞問。

阿蘭點頭，“當年我和陛下初遇並非是湖邊，而是蓮塘，他那時微服私訪，從未曾吃過親手采摘的蓮子，更別說在蓮塘裏摘了，因而強硬要自己獨自坐小船進蓮塘。我那時不知他身份，一邊唱著小調，一邊采蓮，就這樣，他聞聲而來，我們便隔著蓮葉荷花，一眼……便互生情愫。”阿蘭神情全然美好向往。

施虞卻表情冷漠，完全沒有被感動到，“一眼？不就是你二人一個俊美，一個絕色，所以一眼相中了，若是來的是個胡子拉碴的漢子，只怕他眼神再深情，你也只當流.氓無賴了，亦或是你真是個普通顏色的蓮女，他不僅不會有情，怕是還會生氣，覺著你非是他想象中的模樣，而治罪你呢。”

阿蘭神色一滯，似是不服氣，“後來我進了宮，陛下日日與我歡好，我喚他夫君，他喚我娘子，真如一對平常夫妻一般。他將我保護的很好，誰也不敢欺負我半分，朝堂上的彈劾他一力彈壓，他說過，有了我，天下也不重要。待到我們生下孩兒，等孩兒長大，便讓他繼承皇位，他和我，便自在雲游。”

見她說著說著又是這樣，施虞再次潑冷水，“他對你是好，可也害了你，否則你哪裏會死這麽快。另外，對這世間所有人來說，他只是一個昏庸暴政、惡毒可笑的蠢貨，不配為帝，不配為人，更不配做人丈夫。”

阿蘭抿唇，低低道：“你應過我，會一直護著他的。”

“那你說重點。”施虞皮笑肉不笑，“對於皇帝和你的淒美愛情，我實在沒有興趣。”

“我死了之後，他郁郁寡歡，不去上朝，也不理政事，整日待在這裏，抱著我的屍體哭訴想念，直到後來，他病倒了。”

阿蘭飄到床前，看著床上積了灰塵的被褥，“那時候有一人自稱妖仙，來自關外異族，他說，他有辦法救皇帝。”

“那他現在在哪？”施虞立刻問道。

阿蘭搖頭，“他死了。”

那就不是了，施虞暗道。

“他私下告訴陛下，他可以讓我覆活，但是要付出代價。”

“什麽代價？”施虞看向那具屍體，跟著又撇開眼，這叫覆活？

“他有一種噬魂蟲，這蟲子什麽都不吃，只吃活人血肉五內。而且，這蟲子有特異的本領，能夠借此吞噬活人魂魄，然後聽從蟲母的話，變作任何人的模樣。”

“所以，現在的那個阿蘭，只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蟲子美人？”

“是，這蟲子要變作人，可是大白天的，只要不瞎都看得出來在動，所以，便需要一張皮。他思我成魔，便應下了，將我的屍體剝皮作了養蟲的容器，放在這缸裏，用了特殊的水泡著，一直到如今，已經兩年了。”

“這是愛？”施虞輕笑一聲。

“算是吧，”阿蘭眼睫顫動，“無論如何，我是極愛他的。”

“蟲子變作了我的模樣，鉆進了我的皮囊做了我，他也只當我沒死，與那個我日日廝磨，只是人也越來越癲狂，不理朝政。最初他也每日都來看我，與我說話，後來……他便找了黃綢將這缸子給遮蓋上了。”

施虞上前擡手，黃綢飄飄落下，再次蓋住了玻璃缸，“既然美人再次回到身邊，自然是不需要這樣醜陋的東西礙眼了。”

“可是若僅僅如此還罷，但他性情越發偏激，誰若說了那個我一句不是，他便要當場斬殺，後來，他荒唐行事，惹得天下人人怨怒，四處揭竿而起。”

“最初他為平定百姓怒火，抓了妖仙親手斬殺，只是……”阿蘭微閉眸，

“這蟲子傷天害理，背棄仁德，他是皇帝，用了這邪惡之法會有反噬。但是，這反噬卻可以給身邊親朋分攤，所以，第一個月的時候，他讓蟲子吃掉了一個不起眼的妃嬪，第二個月的時候，讓蟲子吃了不受寵的貴人，漸漸地宮中傳謠，有邪魔作祟，但他不願失去那個我，所以一直對此事不管不問，越到後面，蟲子越發厲害，貴妃，皇後，全都死了，他一力壓下，不讓任何人插手此事。”

“可整個宮廷沒有一個宮女，這又是為何？”

“他太愛那個我，所以，蟲母生了靈性，愛上了他。因為嫉妒，它每到夜間便四處獵殺，它十分厲害，一只小蟲便可以要一個人的命，他也寵著，不多久，宮女該死的死了，該逃的逃了，敵軍也跟著打了過來。”

“你可知慶王對你的心意，他今日一早死了，緊跟著，齊王也死了，連著死了兩個血親，他們體內，全是蟲子。”施虞淡淡道，“我想，他的反噬，不再是娶個女人就能解決的，是需要血脈至親了。”

“你說什麽？”阿蘭一下近前來，“慶王也死了？”

跟著神色帶了幾分傷感，“當初剛剛進宮，我是一介村婦，什麽都不懂，那時他還忙著，是慶王整日陪我說話逗樂，我將他當做摯友，卻沒想到，他已經死了。”

“將軍！”她淚光盈盈，突然俯身拜倒，“求求將軍，救救他，那蟲子生了靈性，所以控制了他，他如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將軍，只有你還沒有放棄他，只有你才可以救他了，請你一定要殺了那個妖女，她不是我，她只是個怪物！”

施虞面上並無多少動容，她看向被黃綢蒙住的玻璃柱，“那你可知，那怪物的弱點在何處？”

那樣的小蟲子，她就算殺了假阿蘭又如何，一旦逃脫一只，轉眼又是蔓延一片。

“我只知道它水火不懼，有什麽弱點，我實在不了解。”阿蘭頹然道。

“這樣啊，”施虞緩緩後退到門前，“那介不介意我毀掉你這具生長了無數蟲卵的屍體？”

“或者是容器？”

阿蘭一楞，跟著頷首，“毀掉吧，我當日見他親手剝皮，也再沒看過自己的軀體了，如今那可怖的模樣，我實在……”

“離遠一點，這火能殺了你。”施虞平靜道。

阿蘭急忙穿墻出來，施虞對準了玻璃柱，扳機扣動，子彈穿透黃綢瞬間起火，“砰”刺破了玻璃柱，一聲脆響，水液濺開，整具軀體燃燒起來，惡臭彌漫空間，水霧跟著蒸發，轉眼這屋子裏便一片狼藉，連墻上的畫都未曾幸免。

火勢越來越大，煙霧滾滾，施虞擡袖捂鼻，迅速轉身往出口走。

耳邊聽見人聲，她左右一看，急忙閃進拐角。

“娘子，娘子！”皇帝哀嚎著，另一處墻壁向兩邊打開，他衣衫不整的從中間奔出來，沖向了那間很久沒去的屋子。

“夫君，夫君等等妾。”身後跟著妖嬈的女人。

見男人頭也不回，女人站定，眼神陰鶩，臉頰快速的起伏動彈了幾下，眼球內滾出一只蟲子，她用手接住，緩緩按了回去，再次展開笑顏，反正都燒了，他傷心一陣也就好了。

等兩人都走遠了，施虞站出來，舉起槍對準了皇帝，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

“夫君小心！”女人極快的感應到了危險，靈活的撲向了皇帝。

整個人迅速皺縮在空中凝成了一個大圓球，生生的阻擋了子彈前進，“轟”火焰瞬間爆開。

皇帝驚駭的眼神被火光映照的十分明朗，他指尖伸出，“蘭兒——！”

那張薄薄的美人皮瞬間成灰，皇帝臉上濺了好幾處傷疤，他跪倒在地，哭的十分哀戚。

施虞握槍深呼口氣，再次側身出墻，瞄準他正要發出最後一顆子彈。

“將軍！”阿蘭死死擋住槍口，“求您了將軍！您要殺殺我吧，不要傷害他，那妖女已死，他會回來的，他真的會回來的！”

施虞擡手一張符紙定住她，再去殺皇帝，卻已經沒有人影了。

她眼眸沈下，只好暫時把阿蘭收在納魂盒裏，又不得不收了槍往外走，這裏皇帝比她熟，她沒有時間陪他玩。

路過兩人出來的屋子，施虞頓了頓，走進去看了一圈，拿起床上攤開的一本冊子，【噬魂靈術，D級，凡人可使用的低級靈術，能夠在使用邪法的同時維持自身清醒，有養魂之效。可出售。】

施虞楞了一下，這才確定自己真的得到了一本道具，將冊子收進儲物格，轉身準備出去。

“哢”一聲輕響。

施虞快速出門，果然頭頂上被人鎖死了，她蹙眉，耳邊聽見轟隆之聲，心中凝重起來。

這個該死的玩意兒，難怪守不住城，原來這條地道通了護城河，這幾天河水上漲，本來河堤已經是危險重重，他一旦開閘，河水倒湧，整座城的人連同敵人全死了，還守個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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