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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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胡子出了莫小楠家,開著車兜了幾圈,漸漸平靜下來,心裏又有些後悔了。師傅出走和妖精有關,幾年前他就有此揣測,剛才莫不是猴子逼人太甚,他仍會緘口的。想著本是去商議正事,結果搞成這樣,按猴子的脾氣,不知要怎樣鬧騰,遂把車靠邊停了,給莫小楠打了個電話。

聽完莫小楠的描述,胡子悔意加重,也埋怨起猴子來,來年就奔四十的人了,遇事還這樣沖動,再怎樣都不能動手打媳婦啊。忙掉過車頭,開往七廠。

透過車窗,遠遠地就見猴子坐在屋前的壩子裏,望著遠方,貝貝立坐旁邊。在初冬的寒風裏,猴子的背影看上去異常單薄瘦弱。胡子仿佛又看見多年前的師傅,也是愛這樣靜靜坐著,寞落而孤單。

胡子停好車,自己徑自進房搬了根凳子,在猴子身邊坐下,兄弟倆默默吸著煙。良久,猴子開口問道:“師兄,你怎麽看咱師傅的?”

胡子彈彈煙灰,道:“若論對徒弟,那是沒有話說。咱這代人跟師,能遇到個不保守,肯全力教授技術的,便算是碰到個好師傅了。而象咱師傅這樣,不僅教技術,更為我們長遠考慮,設計適合人生的,放眼望去,整個公司有幾人?咱幾個有這樣的師傅,是福分。

“那,你怎樣看師傅的私生活?我指她喜歡女人的事情。”猴子直截問道。

“不管師傅喜歡女人也好,中意男人也罷,她始終是我師傅。”

“你真這樣想?”

“真的這樣想。”胡子道:“以前公司那邊有人議論師傅的事情。小文聽說過一些,回來告訴我,當時我沒相信,還罵了她瞎傳,師傅過七廠好幾年,沒見她和哪個女人有什麽親密啊。後來又想,即使這些傳聞是真的,只要她們雙方是自願的,師傅沒去作第三者,那似乎也沒什麽不妥,至多會被別人議論。七廠這邊的人對師傅印象很好,就算議論也不會有什麽惡意,公司那邊要怎樣傳就管他的了,反正離得那麽遠。”

“可許美鳳怎麽不這樣想?”猴子轉過臉,有些激動了。“師傅還真是那死女人給逼走的。”

提到妖精,胡子想到是自己闖的禍,不好插嘴說話,低頭吸煙。

“我覺得師傅其實很寂寞。”猴子道:“她以前在公司那邊怎麽過的,我們不知道。來七廠那些年,除了我們幾個徒弟,她幾乎沒有朋友,身邊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胡子點點頭,他也覺得師傅過得不快樂,他作徒弟那會,師傅就該有28歲了,那個時候,一個女人那個年齡依舊單身,人們是會從身理和心理去挑找毛病的,更別說她在公司還留有一些傳聞,壓力之大可以想見。

“咱倆是男人,走不進師傅的世界,師姐離得遠,許美鳳又不懂事。現在我總算明白師傅為什麽會和姐姐聊得來了。”猴子又道:“或許她們有共同的話題,或許那時師傅的心事只能說給姐姐聽。師兄,我很後悔,當年姐姐提過好幾次,說師傅談戀愛了,我都當成瘋話沒理會。你說,如果那時我們直截也好婉轉也好,表明我們今天的態度,那即使後來許美鳳發顛,師傅也不一定會走是麽?她走的時候一定很難過,說不定她心裏還以為我們和許美鳳的想法是一樣的。為了我們,她該作的能作的都作了。末了,卻給自己教出來的徒弟逼走”

胡子嘆口氣,提起過去的事情,心裏總會沈沈的不舒服,便道:“師傅已然這樣了,就別再老糾纏過去了。猴子,你別嫌我只知道錢,想想看,師傅就算沒傻,過兩三年也四十歲的人了,不好找到一個好工作了,我想著找江義誠要回那筆錢,無非想師傅以後的生活寬裕些,再有師傅現在住師姐那裏,師姐才三十出頭,如果哪天她再婚,師傅又住哪裏?我覺得咱幾人還是坐下來,好好把這些事情商量一下才是正經。”

猴子點點頭,道:“等我這兩天緩過勁,和許美鳳談了離婚,我們再談師傅的事情。”

“咋想到要離婚喲?”胡子跳起來大急。“都說了不在糾纏過去了,再有妖精和你結婚以來是盡心過日子的。”

“這是兩碼事,師兄。當年我要娶美鳳時,你勸過我,我知道你是暗示她以前的私生活混亂。我曾和你說過,古人都有講,寧可娶妓作妻,不可娶妻作妓。只要她改我不會介意她過去。事實上這些年美鳳確實收心過日子。可她那樣對師傅,我絕不會原諒,且別說師傅救過她的命,單憑她自己的過去,她有什麽資格去指責師傅?”

“嗨,妖精說話不經大腦,你又不是不知道。扯不到離婚上的,扯不到!都一把歲數的人了。”

“師兄,我的概念,一個女人,可以長得不漂亮可以犯錯誤,可如果沒有廉恥、心腸不好,就不能要了。”

胡子徹底傻眼了,沒想到會惹出這樣的事情來,猴子是一根筋,真要犯渾離婚,那自己不成了罪人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啊。想想,他轉身找謝三力去了

莫小楠買了菜,到駱思敏家作午飯。沒一會,駱思敏帶著肖亦朵米回來,進門後,肖亦一把扯下頭上的帽子扔地上,那幾天降溫很厲害,她頭發沒長長多少,駱思敏就特意給趕織了頂帽子。

駱思敏彎腰撿起來給她戴上。道:“又亂發脾氣,再這樣下次不帶你出去了。”

肖亦又氣呼呼地扯下扔掉,駱思敏再戴,兩人就抓扯起來。莫小楠暗自好笑。師傅現在有時就跟個小孩似的,駱思敏偏就愛和她較真。便問:“師傅怎麽了,好好的發什麽脾氣?”

“在超市肖阿姨要買糖,媽媽不給買,她就生氣了。”朵米道。

莫小楠笑:“師傅要就買嘛。”

“你就知道胡亂順著她,這段時間她吃很多糖了。”

“雞婆。”肖亦皺眉罵了一句。

“鬼婆,糖吃多了要得糖尿病的。”駱思敏瞪肖亦一眼,進廚房去了。

莫小楠拿著帽子給肖亦戴上:“天冷了,別摘帽子,會感冒的。”說著掏出一塊錢,小聲道:“你跟朵米去門口的小賣部買兩粒棒棒糖吃,不生氣了。”

肖亦接過,遂高興地拉著朵米出門。

莫小楠進廚房,勸駱思敏道:“別發火嘛,慢慢來。”

駱思敏長嘆一聲:“莫非她後半生就這樣了?”

莫小楠沒作聲,她不明白為什麽從思敏到猴子一眾人都認為師傅傻了廢了,近兩個月的相處,她覺得正如程麗麗說的,師傅除了記不得以前,其餘都正常。比如師傅叫她兔子,叫莫薇兔崽,叫駱思敏雞婆,叫朵米雞崽,看看,邏輯思路多清晰!跳棋教了幾次就會,現在都不用讓她了。就算以後永遠記不得從前,又有什麽關系呢?師傅的以前不見得比現在快樂。

駱思敏又問上午他們開會的結果,莫小楠把情形說了。“現在妖精還在上面躺著呢。”

“就憑你那個師妹能把那家夥逼走?”駱思敏不相信地問。

“是啊,聽他們說,師傅在七廠脾氣好,人緣好。我聽著都糊塗了,他們說的是師傅嗎?”

“唉,在修造廠時,那家夥要是脾氣好點,不四面樹敵,我們日子或許好些。”駱思敏道。

莫小楠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那才是她欣賞熟悉的師傅,她不喜歡他們口中七廠那個好脾氣的師傅,還沒現在失憶的師傅可愛。說著話,作好了飯菜,莫小楠不知道該不該上樓叫醒妖精,駱思敏道:“讓她睡吧,下零點班的人吃飯不重要,補瞌睡要緊。”

吃過飯,收拾好,弄肖亦和朵米去午睡了,駱思敏就招呼莫小楠到了客廳。近來付逸給她電話了好幾次,催她先過去看看,她本想著春節過去商量的,可付逸的意思,如果工作可以定下來,春節前就全家遷過去了。

“我跟車間請好假了,估計下個禮拜過去,跟付逸老板見個面,看他安排我做什麽。”駱思敏道。

“這麽快啊?”早知道思敏終究要去和付逸團圓,可這日子真的即將來臨,莫小楠依舊有些悵然。“現在付逸在那邊怎樣?”

“老板很器重他,算是個技術骨幹吧,每月可以拿1萬多薪水。”

“那蠻不錯了。”莫小楠點點頭,付逸所在的城市比這裏大不了多少,消費相當,1萬的月薪就是思敏不工作也足夠一家人的開銷了。

“可我總覺得沒著沒落的。小楠,咱是八九年來這裏的吧?十八年了,我們最美好的青春都留在這裏了。在公司幹了十五年,不管過去對公司有過多少怨言牢騷,可骨子裏卻始終認為,自己的根是在公司在這裏的,猛然要離開了,心裏有太多的不舍。再有以後我和付逸都在一個老板手下做事,未來的變數就太大了。”

“先在那城市站住腳,熟悉了再慢慢跳槽換工作。”

駱思敏搖頭:“三十幾歲的人了,沒什麽機會象年輕人那樣從頭搏起,手裏的文憑也太低。”

莫小楠不服氣地辯解道:“別小看咱的文憑嘛,當年的自考在五大中是最過硬的。”

“那是當年,現在擴招後滿世界都是大本生,咱那張雜牌的大專文憑沒什麽用處了。”

思敏的心情莫小楠是理解駱的,兩人的經歷相似,早已習慣了這平淡單純的生活。駱思敏這一走,不僅要放棄現有的一切,重要的是,心裏的那份寧靜與安然自此不再。少時離家多少帶有憧憬與豪邁,而今除了離愁便是對未來的惶然。可繼續維持現狀顯然不行,婚姻中的夫妻,常年分居有幾個會不出問題?她莫小楠就是前車之鑒。當下,她拍拍思敏的手,安慰道:“別這麽悲觀,往好裏想想,沒準以後你們自己開公司發達了,我就帶著師傅投奔你們去。”

提到肖亦,駱思敏沈默了,她不知道肖亦什麽時候可以恢覆記憶,以後的生活將是怎樣,雖然目前跟著莫小楠,可小楠自己都是個需要照顧的人。半響,問道:“小楠,你以後的個人問題怎麽考慮的?”

“都跟你說過的嘛,就這樣過了。”

“你還年輕啊,遇到合適的就不考慮?不想自己要個孩子?”

“什麽叫遇到合適的?我現在沒這個心思,不可能為結婚而結婚吧?至於孩子,現在我有朵米,夠了。”

“前天我遇見卓爾聰,他拉著我說了很多,他覺得你們還有覆合的可能。”

“他是在癡人說夢話。我還不了解他?那婚他離不了的,現在調回來,想享齊人之福是真。再說,就算他能離婚,我們也回不去了。”

“人家現在一年的薪水高得離譜,就沖著銀子,有機會覆合都不考慮了?”

“我現在掙的足夠花了,要那麽多錢作什麽?”莫小楠莫名其妙道,想著思敏說的一堆廢話,忽的似乎明白她有某種意思,緩緩道:“思敏,莫不是你怕我以後再婚了,不管師傅?莫不是要我寫張保證書,以後即使再嫁,得帶師從夫?”

“唉,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看看你,整日只曉得亂花錢,又不會做家務,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她現在又是這個樣子,你說我怎麽放心得下?”駱思敏道:“最近有人出價十五萬買這套房子,若決定了牽家,這筆錢就留下來,先給她把各類保險繳了,餘下的存你那裏,以後每月我寄筆錢給你們請個保姆,你看怎樣?”

莫小楠有些哭笑不得,她不料自己在思敏心中還是十幾年前的形象,便端坐身子正色道:“思敏,先說房子。若你決定牽家賣房,這房子十五萬我買。幾年來樓上樓下竄習慣了,賣給別人我還不樂意呢。戶主就落師傅的名字,這樣就算哪天我遇到天災人禍一下子沒了,師傅終究有房子的。至於保險,我問過程麗麗,她說師傅的養老保險03年後就沒再繳,師傅走前把東西都存放在猴子那兒,我正準備這幾天過去一次,把她的養老保險個人賬戶手冊找出來,去補繳了,醫療保險是否要買,這個可以商議。還有,我出租的門店明年三月就到期限,準備收回來自己經營,繼續作茶館,就讓師傅去看著,再請兩個小工幫忙。這樣師傅以後不就有工作,不必整日玩烏龜了?”

駱思敏考慮著,還未回答,莫小楠又嘻嘻一笑:“你說的什麽保姆就免了吧,大方向定了就好了。以後就算我和師傅不洗臉不刷牙不換衣服不疊被子,那都是生活中的小細節無足輕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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