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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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肖亦在客廳裏呆坐著,四周靜悄悄的。她知道自己把過去全忘記了,她很苦惱,感覺過去的記憶在腦海裏被一塊巨大的黑幔遮住了。只記得在醫院醒來,大腦就是一片空白,眼前有一個女人在哭泣。出院後,那女人一直照顧著她,每晚都抱著她,絮絮叨叨地講述她們在一起的時光,但沒能喚起她的記憶。倒是在夢裏面,反覆看見一個抱著兔子的女人,站在馬路中央,驚恐地望著飛奔的車輛尖叫。她覺得這個女人一定和自己有很深的淵源,所以兔子來接她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跟著回來了。

兔子這裏很好,不熱,身上的痱子沒了,睡覺也踏實。就是那雞婆女人討厭,要麽兇焊得要咬人,要麽哭哭啼啼老半天,沒人的時候也嘮叨她們的以前,總是叫她小米。自己不是叫肖亦嗎,怎麽又叫小米?為什麽兔子反覆交代不能跟外人說女人的事情?自己和她們又是什麽關系?肖亦很想把腦袋裏的黑幔掀開,可每每這時,頭就會撕裂般的疼起來,阻止她的記憶溢出。

此刻,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她站起身,準備找點事情做,分散註意。不自覺的,她到了駱思敏家的院子,目光落在魚池上方,架子裏錯落擺放的鵝暖石上。這些石頭讓她感覺很親近。

她踩著魚池爬了上去,抱起一塊,手撫摸著光滑濕潤的石面,腦海裏驀地閃現出一個畫面:她赤著腳,褲腿挽得高高的,厥著屁股把這石頭挖了出來,捧手裏笑。又拿起另一塊,也看到自己,接著,在所有的石頭裏她都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那畫面象剪裁過的,旁的人只見手腳,看不到容貌。她把鵝暖石一個個抱了下來。末了,又盯著架子發起呆來,架子全是鋼管接的,不過這些鋼管似乎不應該這樣連接,她想了一會,進屋找了把螺絲起,又爬了上去

莫薇和魏一一在床上瘋了很久,直到彼此都精疲力盡了,才相擁睡去。一覺醒來四點多了,莫薇忙起身穿衣。“我得去看看,那家夥半天沒動靜了。”出了臥室,見肖亦坐客廳地板上,稍微放心了。走近一看,又覺不對勁。“你尿褲子了?身上怎麽那麽濕?這些石頭怎麽回事?”

肖亦沒有搭理她,繼續擺弄身邊的一堆石頭。這時,樓下傳來朵米響亮的哭聲,莫薇忙沖下樓,到院子一看,暗叫不好,魚池上面的架子給拆得亂七八糟的,石頭沒了,假山被砸了半截,池子裏漂滿了翻著白肚皮的魚。朵米拍著魚池,哭得傷心:“我爸爸養了好多年的錦鯉,都死了。”駱思敏則站在院子角落,盯著一旁拆下的的鋼管。

莫薇一跺腳返回樓上。魏一一也出來了,問:“出什麽事情了?”

“幫忙把這些石頭搬回樓下去。”莫薇虎著臉,抱起一塊。肖亦見狀,跳起身就奪:“這是我的。”

莫薇恨不得踹上她幾腳,才一會功夫就闖出這樣大的禍來。“狗屁你的!你把付逸叔叔的寶貝魚都弄死了,看敏姨怎麽收拾你。”兩人搶奪著互不相讓。魏一一勸道:“別搶了,這麽大的石頭,掉下來砸著腳。”話音一落,卻見肖亦松開手,大叫一聲,抱著頭跪了下來。

“她怎麽了?”魏一一問道。

“可能頭疼。”莫薇放下石頭,進小姑房間找藥。魏一一不知所措地望著地上翻滾的肖亦,肖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叫道:“揉,揉揉。”

“你是要我給你揉揉頭是吧?”魏一一問,見肖亦點頭,便起身拿來一靠墊,麻利地塞在肖亦頭下,開始按摩。莫薇沒找到肖亦服用的藥,出來見肖亦在魏一一的手指下漸漸平靜下來,不由稱奇:“沒想你還會這一手。”

“我衛校畢業後一直在一家康覆中心工作。”魏一一道:“針灸、火罐、按摩都會。”

果然,沒過過久,肖亦就慢慢坐起身了。

莫薇道:“還真厲害吶,改天也給我作個全身,享受一下。”

“好啊,改天給你針灸,把你紮成個刺猬。”魏一一笑道。

這時駱思敏走了進來,直直地走向肖亦,柔聲問道:“掉魚池裏了吧?傷著哪裏沒有?”肖亦沒有回答,駱思敏又問:“你把這些鵝暖石搬上來做什麽?”

“這是我的。”

“是你的。我是問你搬上來做什麽?”

“放床上。”

駱思敏聞言暗喜,看來肖亦可能想什麽了。肖亦以前有個怪癖,喜歡把鵝暖石放床上,那些冰冷的玩意,夏天觸碰著倒是舒服,冬天就難受了,為此她沒少抱怨,只允許最多放四塊在床上。

“那你在哪裏找的這些石頭?”駱思敏繼續提示。

“水裏。”

“還有誰和你一起去的?”

“不記得了。”

“再想想嘛。”

“不想,頭疼。”

駱思敏嘆口氣,伸手牽住肖亦道:“那就留兩個放你床上,其餘的放回院子,好嗎?現在去洗個澡,把濕褲子換了。”

趁這功夫,莫薇招呼著魏一一趕緊把石頭弄樓下去,架子拆了,只有先堆放在院子裏。跑了幾趟,兩人都氣喘,莫薇恨恨道:“那家夥八成有甲亢,亢奮得沒事抱石頭玩。”

搬完了石頭,又將魚池的死魚撈出,還沒收拾妥當,莫小楠一陣風似的跑進院子。“孩子們,我這身衣服好看嗎?”

莫薇一擡頭,見小姑穿了身正裝,婀婀娜娜的女人味十足。便點頭讚道:“不錯,很好看。”

“忒風情是吧?”莫小楠眉宇帶笑道:“我剛買的。”

剛止住哭泣的朵米一見莫小楠,委屈地撲上去,把肖亦的惡行又痛訴了一遍。

“不哭不哭,寶貝。錦鯉死了咱再買,假山砸了讓猴子叔恢覆,好嗎?”莫小楠似乎興致很高,哄著朵米,對莫薇一揮手。“走,孩子們,幫我搬東西去。”

大門口停著輛的士,幾人從後蓋箱裏了東西,搬回駱思敏的客廳。莫薇發現個生日蛋糕,問:“小姑,今天誰過生日?”

“你敏姨,給她個驚喜。”莫小楠說著拿出蛋糕,點上蠟燭,讓朵米去樓上,把駱思敏肖亦叫了下來。聽著生日歌,看著三支燃燒的蠟燭,駱思敏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時間過的好快,一不留神就三十三了。

“祝壽星福如東海,這是送你的生日禮物。”莫小楠說,駱思敏順著莫小楠的手望去,是一臺微波爐和一個電壓力鍋。前些日子,家裏的微波爐壞了,她拿去修理了一下,現在用是可以用,可一開啟裏面就叮叮咣咣地響個不停,每次使用都心驚肉跳的。電壓鍋她是早就計劃買一個的,只不過看中的牌子要六百多,想著等商場搞活動打折再買的。想不到莫小楠平時大大咧咧的,竟如此有心,駱思敏的那份感動自是難以言表,嘴上卻一個勁念叨莫小楠一進商場就像個購物狂,埋怨瞎花錢。莫小楠又將買回的熟食麻利地擺上桌子,豐豐盛盛的,自是惹得駱思敏又一陣叨叨。

“雞婆,可以吃了麽?我餓了。”肖亦終於耐不住性子嚷了起來,駱思敏忙招呼著眾人入座,切了蛋糕。莫小楠給莫薇魏一一倒了紅酒,自己依舊喝啤酒。

“小姑你怎麽只喝啤酒啊?”莫薇問。

“這飲酒是有講究的,最高境界是不醉,卻又有暈乎乎飄飄然的快感,就象談戀愛。”莫小楠道:“於我而言,白酒濃烈刺激,但易醉傷身;紅酒甘醇順口,卻把握不好度;唯有啤酒,坦坦然然地一路喝到想要的高度後打住,就可以從容地體味那份蕩氣回腸了。”

“你個酒鬼還喝出理論來了。”駱思敏笑著說,給身邊狼吞虎咽的肖亦擦去嘴角的奶油。“你慢點吃,沒人和你搶的。”

“肖阿姨在外面肯定餓著肚子了,回來才這麽能吃。”朵米說。

“也是,我記得師傅以前胃口不好的,現在挺能吃的。”莫小楠道。

“以前咱倆能吃。”駱思敏轉過頭,對著莫薇道:“住宿舍那會,我和你小姑一餐可以把只四五斤重的雞吃個精光。三年技校吃食堂,把我們吃得沒了胃口,自己作飯辦夥食了,就將饞蟲引出來了。第一個月,我們餐餐大魚大肉,活活地吃掉了三人的工資。”

莫小楠也大笑:“記得發工資的前一天是周末,我倆起床就商量吃什麽。師傅抄著手,在一旁笑吟吟道:‘看看你們的包包再決定吧,反正我是一分錢都沒有了。’我們趕緊翻各自的兜,連鋼蹦都湊上也沒三塊錢,正發著愁,師傅把毛票一抓:‘夠了,可以吃頓大餐了。’就帶著我們去了菜市場,花一塊錢買了兩對豬肺,花五毛買了堆蘿蔔,又花五毛買了些老姜、蔥,剩下的錢還買了瓶啤酒。路上,有熟人問:肖亦,養狗了啊?買這麽多肺。師傅就大聲回答:是啊是啊,養了兩只大狼狗”

“你們買豬肺做什麽?”莫薇問。在老家,那東西確實是餵狗的,人不吃。

“吃啊,我們老家人不吃這東西,這裏有人要吃的。”駱思敏說:“回去後,她把豬肺上的喉管插水龍頭上,開著水,豬肺就膨脹起來,再刺破表面,等血水全部沖出,那肺就白得跟棉花一樣了。然後剁成拳頭大小,拍點老姜,小火燉著。待湯熬成乳白色了,把蘿蔔放下。吃的時候沾點辣椒粉,既開胃又鮮美。”

“尤其是那湯,撒把蔥花進去,香得人直流口水。”莫小楠咂咂嘴說。

魏一一饒有興趣地聽著她們的談話,多少有些羨慕,自己到了她們的那個年齡,回憶起青春歲月,也會如此開心麽?她覺得肖亦也挺幸福的,弄成這樣回來,尚有駱思敏莫小楠收留,要換作自己,就只有回家禍害父母了。想起自己的現狀,心下黯然,趁朵米離席,也禮貌地告辭了。

莫薇見魏一一要走,自作主張地裝了一口袋零食水果,送她出門。待兩人走後,駱思敏問:“那女孩是薇薇的同學麽?”

“她是她的女人。”肖亦搶著回答。“她們親嘴。”

“別胡說八道,吃好了就去房裏和朵米做作業。”駱思敏喝斥道。

肖亦起身,仍小聲嘀咕著:“我看見的,我又沒和外人說。”

莫小楠嘆息一聲,把莫薇的事情告訴了駱思敏。頓了頓,道:“看來薇薇和師傅一樣,改不過來了,只喜歡女孩子。”駱思敏聽了沒做聲,給自己倒了點酒慢慢地喝著。

“這些天我一直在跟大哥溝通。”莫小楠道:“我試著讓大哥了解,薇薇這種情況和道德品質無關,也不是怪癖變態,只是性取向不同。作為她的親人,不說鼓勵支持,至少別給她那麽大的壓力,尊重她的選擇。”

駱思敏點點頭。“告訴大哥,順其自然吧。”

“我就是覺得薇薇太不成熟了,都交幾個女朋友了。若師傅說的是真的,那魏一一和她才認識多久?就好成那樣了?太兒戲感情了吧。”

“也不盡然,可能是戀愛觀不同。”駱思敏道:“你以為現在的年輕人和我們那時一樣,先朦朧一陣子,暧昧一陣子,再捅破那層窗戶紙?如今講究的是快,流行的是閃。”

“那不和喝白酒一樣,刺激倒是刺激了,易醉傷身吶。”

正說著,朵米氣呼呼出來,對莫小楠道:“幹媽,肖阿姨又搗亂了,我教她念‘參加’,她偏念‘shen加’。”

“哦,寶貝念參加肯定是正確的。”莫小楠道:“不過肖阿姨也沒全錯,這個字是多音字,人參就念shen。寶貝以後會學的。”

駱思敏聽了,起身道:“我去看看她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莫小楠忙拉住她。“思敏,思敏,別太著急,給師傅些時間……”

駱思敏便帶著莫小楠到了後院,指著下午肖亦拆下來重新拼接的鋼管,道:“這些鋼管都是以前宿舍裏的,你看看她拼了什麽?”

莫小楠仔細看了看,道:“是簡易衣櫃的外框,還有我們吃飯的小桌。”

“對。她還記得那些石頭是她的,記得要放床上,就是記不得人。你說,怎麽會就記不起人來?”

“不急不急,思敏。慢慢來,師傅會好起來的。”莫小楠安慰道。

臨上樓時,她要駱思敏明天給卡裏打點錢,這一個月幾趟“飛的”花掉了她一萬多。莫小楠每月薪水三千五六,比思敏多出幾百塊,幾乎月月都花得精光,每年能節餘下來的就是年終獎。不過她那兩間門面的租金卻一直由思敏給保管著,分文未動。

當初和卓爾聰離婚已成定局,她整日除了哭還是哭,所以有關財產的分割是思敏替她處理的。事實上那會她和卓爾聰沒有積蓄,就兩套房子,卓爾聰主動提出凈身出戶,但思敏沒答應,提出必須再支付50萬。思敏說:“卓總你現在是拿年薪的人,每年幾十萬,我們不知道,若以後能覆婚,那錢自然仍是你們的,如若不能,拿你一兩年薪水補償小楠,也算不得過分。”卓爾聰最終只湊到30萬現金,望著那堆花花綠綠的鈔票,她覺得自己是把丈夫給賣了。拿到錢的當天,恍恍惚惚地走街上被一發傳單的售樓小姐拉住,便恍恍惚惚地進了售樓處,買下了河口的兩間門面。

門店買下後,她就感覺被騙了,雖說價格比別處便宜,可河口前不挨村後不著店的,根本就租不出去,白白閑置了幾月,不想03年底濱江路開始擴修,要和臨江的河口連接,於是那地段房價租金暴漲,反倒讓她撿了個大便宜。

“說好了那筆錢不動的,你手頭緊在我這裏拿好了。”駱思敏說:“對了,忘告訴你了,上月我把你的股票清倉了。”

“不是說明年有奧運題材嗎,咋這麽早就賣了?”

“我只相信落袋為安。十年前也是說炒什麽回歸題材,當時我股票價值近5萬,結果全打回原形。我想先觀察一段時間,即使還要進市,也把本金抽出來,用利潤去炒。猜猜我幫你賺了多少?”

“兩萬。”

駱思敏撇撇嘴,道:“今年股市牛得一塌糊塗,才賺兩萬?你也忒小看我了,我陸續給你投了十二萬進去,現在帳上有二十一萬多。”

“賺這麽多啊?”莫小楠驚呼:“那不炒了,不炒了,人要知足,別樂極生悲。”

駱思敏笑吟吟道:“你現在可是有百多萬了。”

“誇張了,才二十萬而已。”

“哎,你怎麽什麽都不關心啊,咱這家屬房當年5萬買的,現在要賣15萬了,你城北的那套商品房至少值五十幾萬,還有河口的兩個店鋪,漲得更離譜。這幾處房產就百多萬了。”

莫小楠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她不買房賣房,的確不知道目前的房價。也從未仔細地算過她究竟有多少家當,她不是個會理財的人。想起住宿舍那會,很羨慕師傅和思敏會理財會賺錢,沒料想十幾年後,三人中卻是她資產上了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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