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事有蹊蹺·燃燒的山谷·狹路相逢·女人的力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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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事情就是這麽奇怪,前些天當勞埃德帶著他的隊伍離開了洛德鎮以後,滿肚子火氣的盧卡斯警長在他那個小小的警局裏待著,覺得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麽。於是他跑去找安德魯神父,還有那個總是醉醺醺的皮克林醫生,告訴他們最好早點準備,比如墓地和麻醉藥什麽的,因為過兩天肯定會有屍體運回來。

安德魯神父一邊畫十字一邊表示雖然鎮上有人跟著勞埃德先生跑了,可這個時候應該做的是向上帝祈禱而不是發出這樣悲觀的論調。“更何況教堂裏的長椅都掉色了,比起擔心墓地我更願意募集一些善款來買油漆。”那個神父說出來的話真讓人生氣。

而皮克林醫生則趴在黃玫瑰旅館的吧臺上,向只有名字可愛的酒保乞討第五杯威士忌——道爾頓夫人立下的規矩,最多只能賣給這個醫生四杯威士忌,因為她不希望這位醫生醉眼朦朧地開錯藥最後讓人覺得是她的錯。

在這兩個家夥面前遇到的挫折讓盧卡斯警長心情更加惡劣。他一整天都在估算著勞埃德先生的腳程,他們走到了哪兒,會不會遇上印第安人。這讓他晚上都睡不好,感覺到背後總是有什麽聲音在責備他一樣。於是在第二天早上他決定帶上他的人,趕上他們,如果不能阻止,好歹能作為法律的監督存在。

打定了主意,盧卡斯警長找來下屬,就打算出發。不過那個時候鎮上又來了一個人——那是一個滿臉滄桑的老黑人,穿著破爛的襯衫和外套,騎著馬,身上和馬上都有鮮血的痕跡。

他說自己是一個移民的男仆,跟著雇主一家從南方遷來,但路上遇到了劫持,他逃出來了,趕到這個鎮上來請求幫助。這一起搶劫案跟之前的一樣,盧卡斯警長第一反應就是印第安人幹的,但是他問那黑人印第安人是在哪兒伏擊他們的時候,那個老黑人卻猛地搖頭。“不是印第安人,”帶著南方口音的黑人說,“是白人,先生,我很肯定,雖然他們打扮得很像印第安人,但他們絕對不是印第安人。”

這讓盧卡斯警長很吃驚,他讓那個黑人詳細說說。於是老黑人告訴他,他和主人一家乘坐的大篷車走到沙漠中的時候,那些偽裝的印第安人就從巖石後面沖了出來,他們穿著鹿皮衣,臉上畫著油彩,用箭向他們射擊,但是他們的準頭不高,於是就有一個人沖著他們開了一火槍。

“印第安人有的能搞到火槍。”盧卡斯警長說,“這並不能說明問題。”

“鞋子,先生,”老黑人告訴他,“他們有人赤腳,有人穿著靴子,可沒人穿鹿皮鞋。印第安人,特別是休休尼人,只有在面對朋友的時候才會脫下鞋子,那表示如果不真誠就會打赤腳走過尖銳的石頭地。白人們不習慣鹿皮鞋,所以才會要麽赤腳,要麽穿靴子。還有,盡管他們畫滿了油彩,頭發都是黑色的,但我能認出他們的輪廓來,他們跟真正的休休尼人不一樣,他們除了叫喊的時候用休休尼語,其他的時候都不說話,他們大概只會說那幾句。”

盧卡斯警長對於他能知道這麽多細節表示驚訝,更進一步地詢問,才明白原來這個黑人原來是種植園的奴隸,被解放以後受雇於一個北方商人,跟隨主人來到西部。他們經常跟印第安人做生意,從他們那裏收購獸皮什麽的,所以他很清楚休休尼人、阿帕奇人和科曼奇人這些土著。

“而且,白人總是把跟自己不同種族的人看得很籠統,而我們黑人卻擅長分辨白人。”他這麽對盧卡斯警長說。

於是警長又詢問了一下他們遇襲的地點和經過,就將這個幸存者托付給了安德魯神父照料。他開始覺得有些事情可能超出了他的預料,經過慎重的考慮,他決定去攔阻勞埃德先生,同時去見一見印第安人,做一次正式的面談。

“這是什麽意思?”戴維問道,“襲擊是白人幹的?”

“我並沒有找到證據,”盧卡斯警長回答,“我現在無法核實這個黑人的身份,也沒法證明他的話的真偽,但我想先找印第安人平心靜氣地談談或許有幫助。他們如果能文明地對待你,那說不定能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拿弓箭射穿我的喉嚨。”

那是,好歹“白皮白骨”還是他們給取的名字。

“為什麽白人要襲擊那輛大篷車,他們搶劫自己人,打扮成印第安人是為了脫罪嗎?”

“我不知道,楊格先生,現在我也弄不清楚。假如那個黑人說的是真的,那也只能說明他和他的主人遭遇了這件事,而之前那麽多的襲擊事件就說不準了。”

戴維忽然心中一動,閃過一段回憶:“道爾頓夫人說她的家人是被休休尼人襲擊後殺害的,她還指明是血狼,但是我給血狼說起這個事情的時候,血狼說他從不殺女人。我覺得他們中肯定有一個說謊了,但是如果襲擊的確不是印第安人幹的,那麽就說明了一件事兒:也許真的有人是冒充了印第安人襲擊移民。”

“猜測,楊格先生,現在一切都是猜測。”

戴維聳聳肩:“是的,警長,請允許我頭腦爆炸一下。”

盧卡斯警長古裏古怪地掃了他一眼:“你的用詞真特別,楊格先生。”

戴維尷尬地嘿嘿了兩聲。

盧卡斯警長又微微側過神,看著落在他們倆後面半個馬身的吳有金:“你很沈默嘛,艾瑞克,為什麽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可不像你那樣不記仇,吳有金在心中腹誹,我還內疚又不安了好一陣呢,結果看起來你卻毫不在意,顯得我很小心眼兒似的。

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有些小心眼兒了。什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類的句子冒出來,他用力甩甩頭,把它們都拋出去。

“我……”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其實我倒希望你這次找不到休休尼人,他們正忙著逃命呢,大概不會有時間跟你詳談。而且……萬一勞埃德先生也找到了他們呢?“

“你是擔心我們撲個空?”盧卡斯警長挑了一下眉頭。

“我是擔心印第安人還沒走太遠就被勞埃德先生找到,然後我們也剛好撞見這個場景。”

戴維在心裏想象了一下,頓時覺得腿有點軟。他忍不住偷偷在心裏做了個禱告,希望錢錢說的這最糟糕的情況千萬別出現。

(中)

戴維和吳有金並沒有談過關於宗教信仰方面的事情,因為他們兩個都是唯物主義者,基本上沒怎麽關心過這個。戴維的父母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但戴維卻對此沒有興趣,雖然父母每個周末都帶他上教堂,但他其實覺得那更像是一個文化傳統,當他考上大學離開家鄉以後,他就不怎麽去管這個了——他覺得如果有上帝的話,其實他也應該是個程序員,畢竟他們幹的活兒都是創造一個世界。

如果戴維和吳有金能有機會聊起這方面的話題,他們就會發現向神祈禱是一件覆雜的事情,要麽向他傾訴就只是單純地希望得到幫助,無償的,基本上這也就是個心理安慰,並沒有什麽用;要麽就一邊祈禱一邊功利性地給上帝一點承諾,就像請一個億萬富翁給自己開張大額支票,而自己能回報的就只有聲“謝謝”,最多再遞上一支玫瑰花。

而吳有金則是小時候會跟著父母去寺廟和道館裏燒頭香,逢年過節跟過世的先祖點上香燭紙錢。他知道如果父母向神佛和祖先們許了願,就得去還原,而這個願望越重要,還原的價錢也高,這也算上是謝禮。

所以盡管東西方文化有點詫異,也沒有相互溝通過,但其實在戴維和吳有金的心裏,不約而同地認為禱告並不能真的指望它能變成真的。盡管如此,那些願望也代表著內心深處一絲僥幸的念頭。

當他們順著原路來到原來紅手部落的營地時,一看就明白了他們之前那點“希望”“但願”“祈禱”都化為了泡影,就沖著他們對待安德魯神父的那些敷衍態度,上帝也不願意回應他們的禱告。

現在這原本布滿了帳篷的空地上燃燒著熊熊的烈火,那裏面有一些帳篷,也有一些灌木,還有屍體。

槍聲從周圍的丘陵上響起,印第安人來不及帶走的家當掉落在地上,有許多踩踏的痕跡疊在上面。

“他們碰上了!”戴維說,“勞埃德先生,肯定是他們,他們找到了休休尼人。”

戴維不敢看那些燃燒的屍體,但他知道他們一定都是印第安人,他也不敢想那裏面是不是有他治療過的人。

“有多少人逃走?”吳有金臉色發白地說,“他們不會都被殺了吧……這是……種族屠殺……”

“在那邊!”盧卡斯臉色淩厲地指著遠處槍聲想起來的方向,命令道:“戴維和艾瑞克留在這裏!其他人跟我過去,威爾,你留在最後!”

戴維和吳有金這次沒有反抗,他們乖乖地留了營地的廢墟上,看著警長和五個人向著丘陵那邊跑去。他們的身影很快就被巖石和樹木遮擋了,而槍聲依舊沒有停止。

吳有金和戴維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他們就仿佛置身於地獄,死亡和恐懼包圍著他們,那些火焰的熱度與日光的灼熱幾乎要把他們烤焦。他們的汗水爭先恐後地從毛孔裏冒出來,但掌心卻仿佛攥著冰塊。

吳有金環視著周圍的一切,看到沙土地上的血跡,用嘶啞的聲音對戴維說:“他們今天早上……早上還活著。”

戴維沒有說話。

“他們給了我們吃的……還有水……”吳有金又斷斷斷續地說,突然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戴維卻沒有來得及關註他的反應,他仿佛是被嚇傻了一樣,好半天只是看著這燃燒的山谷,然後他踢了踢馬腹,向著盧卡斯警長走的那個方向追了過去。吳有金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但是他來不及阻攔,戴維就已經竄出去一大截。他別無選擇,只能緊緊跟上。

他們來到了山丘上,遠遠地就看到一些印第安人的屍體,除了光裸著上身,插著羽毛的戰士,還有幾個女人和孩子。戴維和吳有金覺得胸中頓時燃燒起一股怒火!

而勞埃德先生和他的人趴在幾塊大石頭後面,正想向著另外一邊的巖石射擊。

盧卡斯警長跳下了馬,高聲要求他們住手,一些人意外地回過頭,但一些人依然在開槍。

“我說了,停止!”盧卡斯警長大聲地喊道,向著勞埃德先生那邊走過去。他的警員和民幣也圍了過去。

“怎麽辦?”吳有金問道,“我們也要過去嗎?”

戴維咬著牙,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們沒有槍……可是……”

“可是我們不能看著他們搞屠殺!”吳有金接上了他的話,“走吧!”

他們也下了馬,越是走近,就越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屍體的傷痕——都是火槍留下的創口。而在地面上也有許多馬蹄和車轍的痕跡。也許是部落中的人在撤離的途中剛好撞見了找來的毛嘴子,有些人逃走了,而另外一些人的弓箭、長矛和匕首無法抵抗他們的鉛彈。

大概盧卡斯警長的突然出現讓勞埃德先生有些吃驚,他們兩個人交談了幾句,勞埃德先生舉起手,他的人完全停止了射擊。戴維和吳有金拔腿跑過去,也來到了巖石後面。

勞埃德先生中斷了和盧卡斯警長的談話,轉頭來看著他們,他的臉上有些吃驚,但眼睛裏立刻浮現出蛇一般的冰冷的惡意。

“看看,”他冷笑道,“這兩位體面的叛徒來了,我還以為他們跟著紅野人跑了,現在看起來他們還記得自己來自哪兒?嘿,夥計們,給這兩位先生打打招呼。”

一陣汙言穢語如同雨點撲頭蓋臉地向著戴維和吳有金砸過來。

“現在別說其他的事,”盧卡斯警長大聲說,“勞埃德先生,我希望你立刻讓你的人離開,不要再攻擊剩下的印第安人,有些事情我還需要調查。”

“但他們會攻擊我。”勞埃德先生拒絕了盧卡斯警長的要求,“我需要跟他們的酋長談話,純粹是因為我遭受了很大的損失,但他們好像並不在乎這個,所以我要求一點尊重。”

“你這是在屠殺!”戴維吼道,“他們沒有槍!”

勞埃德先生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聽你的口氣仿佛你在印第安人的部落裏呆了幾天就成了他們的人了。”

“沒有什麽‘他們’‘我們’的!”吳有金憤怒地指著遠處的屍體,“這些都是人,女人和孩子!”

“可悲的憐憫心。婆婆媽媽的軟骨頭!”勞埃德先生朝著他們腳下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要不是威爾·克萊門特和馬克·格林這兩個警員攔著,戴維就會失去理智地撲上去揍他。

“現在還剩下幾個印第安人?”盧卡斯警長問道。

“大概五六個,”勞埃德先生煩躁地揮揮他的手槍,“大概是三四個,我不能確定。反正他們的酋長已經跑掉了,還有一些人。這幾個是留下來斷後的。我們想攔截一些車輛,可他們拖住了我們。”

“所以你向女人和孩子開槍?”

“子彈沒有眼睛,警長,”勞埃德先生聳聳肩,“而我也從來不自詡為神槍手。”

“夠了,先生,我是來告訴你,所謂這些印第安人搶劫白人的案子有了新進展,我必須找他們談談。就當幫我一個忙,暫時住手吧,我需要剩下的這些人。”

勞埃德先生挑起了眉毛:“進展?什麽進展?”

“你會知道的,現在把這裏的事情交給我,可以嗎?”

“我從來不半途而廢,警長。”

“你也需要活口,你來到這個地方就是為了把他們都幹掉嗎?”盧卡斯警長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吧,勞埃德先生?”

這個兇手想了想,冷冷地一笑:“那你願意擔保我的收益嗎?”

“這得看你的期望值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盧卡斯警長朝那邊擡擡頭,“我需要他們,現在你也是。”

勞埃德先生忽然攤開雙手,退了一步:“說得有道理,警長,我可以停火,該怎麽把那些紅野人帶過來,你看著辦。”

(下)

勞埃德先生讓步了,戴維知道,他收手了,把處置權交給警長。但是實際上,這並不能說是配合。在他們屠殺過部落裏的人以後,那些印第安人已經不可能再相信毛嘴子們了——這表述還太輕微了,應該說他們現在痛恨這些白人,如果能先讓他們剝掉白人的頭皮,或許還有點談判的可能。

這可真是個老奸巨猾的家夥,戴維對勞埃德先生充滿了憎惡,但他不能就這麽看著事情僵持下去。“讓我去跟他們談。”戴維大聲說,“他們都認識我,雖然語言不通,但是他們知道我沒有敵意。”

“哈,當然了,”勞埃德先生嘲弄地看了看他,“楊格先生,紅野人最忠誠的朋友,勝過對他的同胞們的忠誠。不過當心,他們的邏輯跟我們不同,也許他們餓起來連朋友也會吃掉的。”

他一定沒看過《梅杜莎之筏》那幅畫。(註)

帶著對沒有文化者的鄙夷,戴維哼了一聲:“我覺得他們的道德底線比您的還要高那麽一點點。警長先生,讓我試試吧。”

吳有金擔心地問:“你打算幹什麽,戴維,就這麽走過去嗎?”

“他們認識我,”戴維把外套都脫掉,赤裸著上身,他的臉上還殘留著血狼給他畫上去的紅色線條,“我只要把手舉得高高的,他們就知道我沒有惡意。放心吧,錢錢,我沒事!”

吳有金望向盧卡斯警長,他希望他能說點什麽,或者想出別的辦法,但盧卡斯警長卻沈默了一會兒,才對戴維說:“我不能給你搶,連一把匕首都不能給你,否則他們會懷疑你的誠意。”

戴維咧咧嘴:“我也不需要那個。”

盧卡斯警長拍拍他肩膀:“知道嗎,楊格先生,我覺得我對你的判斷有些錯誤了。你剛剛來的時候,我覺得你是個窩囊廢。”

你真誠實,戴維哀怨地看著他,不過那時候我的確是。他正要邁步從巖石後頭走出去,忽然又被一個人叫住了。

“等等!”道爾頓夫人從遠處走過來,手裏提著槍。

她也參與了屠殺嗎?戴維心中發涼,他真的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可是他知道她是那麽仇恨印第安人。

道爾頓夫人的衣服上和臉上都是灰土,頭發也有些散亂,但她看上去沒受什麽傷。她盯著戴維,一步步地走近:“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們都有些意外,盧卡斯警長搖搖頭:“不,戴安娜,你沒必要——”

“很有必要!”道爾頓夫人打斷了他的勸說,“我也可以不帶武器。”

她把那柄槍丟在了地上。

“那只狼還活著,他就在對面,我看見了。”她對戴維說,“你不應該騙我,楊格先生。”

這質問讓戴維有些心虛,但現在沒空解釋,而他就算願意為血狼作保,也沒法取得道爾頓夫人的信任了。

“事情很覆雜……”戴維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電影裏總有這句臺詞。

“再加一個女人,他們會降低警惕的。”道爾頓夫人又轉向了盧卡斯警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德拉克。”

“好吧,我會看著你們的,”警長不再反對,“別讓感情沖走了你的理智,戴安娜,你得控制自己。”

她沒回應,對戴維說:“走吧。”

他們兩個慢慢地從巖石後面挪了出來,在即將走出巖石的陰影時,戴維站住了,他看著道爾頓夫人:“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還願意聽我說話,夫人,我認為你的親人遇害這件事可能存在一個很大的誤會。不光是您,甚至其他人的遭遇也是。”

道爾頓夫人掃了他一眼:“你不會指望看著句話來說服我吧。“

“盧卡斯警長正在調查,他也需要知道印第安人的說法。你得告訴我你願意跟我去不是因為你想殺血狼,今天你們殺的人已經夠多了。”

“至少我沒有向女人和小孩兒開槍。”道爾頓夫人的喉頭動了一下,“行了,現在我沒有想殺他的念頭,我總不會在你的眼皮底下用石頭砸死他吧。我只是想要親口問問他……要想保住他的性命,我覺得你該提防的不是我。”

戴維猜得到她想問什麽,他點點頭:“那請讓我先出去。”

戴維把身體往外挪了一些,他試著叫血狼的名字,但並沒有看見他出現。有幾個印第安人的面孔在遠處的巖縫間時隱時現,但他們沒有沖他射箭,於是戴維更加大膽地把身體露出來。

“是我,‘白皮白骨’,還記得我嗎,朋友們!”他高高地舉起雙手,“我還帶了一位女士。”

有個印第安人似乎叫了幾句什麽,於是戴維又揮揮手,“我什麽也沒帶!”

道爾頓夫人也跟著他舉起雙手,他們站得很開,完全沒有可懷疑的地方。

那個印第安人又叫喊了幾聲,縮回去跟他的同伴商量了一會兒,終於想戴維招招手。戴維和道爾頓夫人終於加快了步子走過去。

吳有金在巖石的縫隙中緊張地看著他們這一步步交涉,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兒了,生怕他們走到當中就被幾只箭頭射中。一直到他們終於平安無事地轉過那幾塊大巖石,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們會沒事的,”盧卡斯警長低聲對吳有金說,“戴維比我們想的都更聰明,他的膽子也比以前大,這幾天他好像學到了不少東西。”

“我不知道他在印第安部落裏發生了什麽,但如果你知道我們遇到的那些事……”吳有金想被迫走上繩橋,然後向著火焰燃燒的方向狂奔的那一刻,“能活下來真是謝天謝地。”

“你們安全了,”盧卡斯警長按住吳有金的肩膀,“現在我看著勞埃德,還有那些印第安人,放心吧,艾瑞克。不過我希望你以後能學會認真的考慮我的意見。”

秋後算賬未免也來得太快了些,吳有金在心裏嘀咕,但現在他可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

盧卡斯警長又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這才放開他,轉向勞埃德先生。“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他問,“楊格先生說他跟你們分開了。”

“你是說他和那個紅野人密謀背叛我們以後嗎?”勞埃德先生把槍收起來,在巖石上坐下,“其實邏輯很簡單。如果那個紅野人想要把我從他的營地引開,肯定會帶我們走相反的路。在楊格先生和他的那個新朋友逃走了以後——哦,對了,還有你,吳先生——你們三個人離開以後,我們改了個方向。我們回到原來的路線上去找幹涸的河床。河床下面那些水洞給我們指示了暗流的方向。部落肯定得紮營在有水的地方,對嗎?”

吳有金默不作聲地聽著勞埃德和警長的對話,決定以後盡量繞著他走,輕易絕不招惹他。等戴維回來他就要給他說這個事情,吳有金看著對面還沒有動靜的巖石,心想,準確地說是等他的朋友帶著道爾頓夫人平安無事地回來以後。

或許還跟著好些印第安人,包括血狼。

作者有話要說:

註:法國畫家籍裏柯畫的表現海難幸存者的一幅畫,這個真實的海難故事中就發生過人吃屍體。

第27章 艱難談判·回到洛德鎮·暫時的安寧與平靜·找個地球儀·無法逃脫

(上)

戴維和道爾頓夫人一進入印第安人的地盤,就立刻被幾只弓箭指住了。在這怪石嶙峋的狹窄之地,只有5個印第安人,而且似乎還有兩三個都帶著傷。他們滿臉警覺地看著戴維和道爾頓夫人,除了趴在巖縫中間監視著對面的那兩個,其餘的人都慢慢地向他們移動著。

“我們沒有惡意,”戴維再一次強調,並且把手舉得更高,“我們只想來談談!你們認識我的,對嗎?你們還給了我個名字,‘白皮白骨’,你們還記得嗎?血狼在哪裏?可以讓我見見他嗎?”

戴維認真地打量著這些人,想找找有沒有他診治過的,但是他們臉上的血跡、油彩,以及防備、恐懼和憤怒的表情,讓我幾乎沒有辦法找到一絲熟悉感。

“他們聽不懂,”道爾頓夫人低聲說,“我真好奇你如何跟他們建立友誼。”

戴維裝作沒聽見她的風涼話,他被他們押著又往裏面走了一段路,終於停下來了。他們被帶到一個稍微寬敞點的地方,那裏竟然有十多個人,大部分都受了傷,還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兒。在中間的石頭上,有個男人坐在那兒,讓他身旁的少女幫他包紮肩部的傷口。他看到戴維走過來,眉頭皺了皺。

“你為什麽又回來了?”他的英語帶著口音,還夾雜著怒氣。

總不能說是在戈壁上迷路了然後又碰巧遇上了朝這邊走的警長。

“來救你的命,”戴維說,“還有這些人。”

“那你應該再早點,如果在那個魔鬼還沒有到達這裏的時候,”血狼輕輕地推開為他包紮的灰雨,“現在你救不了任何人,他讓我們的人死了很多,我也不會讓他活著。”

這麽談下去一點兒幫助也沒有。戴維想了想,他得說動血狼投降,至少是有個投降的意願,哪怕提點兒條件也是可以的。

他朝血狼走近了一些,看著他——這麽近看他身上的傷口可真不少,而肩膀上那一處大概是最嚴重的,就算被死死地纏住,還是不斷地滲血。“你中彈了?”戴維問。

“不算,大概是有點大的碎片。”血狼說,“進入肉裏的東西都要挑出來,我知道。”

“還有多少人負傷?”

血狼沈默了一會兒:“很多……但是都能動。”

“可是沒有辦法治療,很快就會失血、感染,就算勞埃德他們不進攻,你們也會很快一個接一個地死掉。”

“你是說對面的那個毛嘴子嗎?”血狼冷笑道,“他好像本來就不打算讓我們活著。”

那也得是他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以後。“聽我說,”戴維低聲道,“現在你們的力量很弱,而對面有十幾個毛嘴子,並且還有槍,這麽耗下去沒好處,你沒有必要跟勞埃德對著幹。已經有很多人逃走了,對嗎?這些剩下的人,你難道希望他們都困死在這裏。”

血狼盯著他:“你想說什麽,要我們投降?”

“這沒壞處,他們會停止射擊的,還會給你們治療。”

“我不信,”血狼扭過頭,“我了解毛嘴子,戴維,他們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或者是鐵圈。”他把目光移向道爾頓夫人:“他們甚至不用說話,我從他們的眼睛裏就能明白他們的打算。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就跟這個女人是一樣的,裏面藏著弓箭和利刃。”

“可是,既然有鐵圈和我,那麽就證明還有一些毛嘴子並不是屠夫。”戴維說,“警長來了——他就像是紅手那樣的人——他跟勞埃德達成了協議,讓他的人收手,希望你們也停下,如果可以談談,那為什麽還要讓更多的人死呢?”

“那個毛嘴子,叫勞埃德的,他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

“我不知道,”戴維並沒有說出那個神秘金屬的事,“可我知道你得同意警長的提議才能去問他,如果死在這裏,那有什麽意義。”

“當俘虜是最恥辱的事情——”

“哦,該死!”戴維咬牙切齒地說,“能不能把你那戰士的驕傲丟到一邊兒去!看看灰雨,看看你妹妹,她那麽漂亮,她活著說不定還能再結一次婚呢!”

“寶嘉康蒂公主”聽不懂戴維的話,但她一直擔心地看著他們,目光在哥哥的傷口上徘徊。

血狼看了看她,又看看周圍的人:“如果我留下,那些毛嘴子會讓他們離開嗎,就是這裏的人?”

“就你一個留下?”戴維想了想,如果你知道關於那個金屬的事情倒也還好,如果不知道,估計這生意就談不成。

“我留下,那個毛嘴子想問什麽我都可以回答他,但他得保證讓其他人離開這裏,他們會知道去哪兒。”

“你是說你們原本打算去的那個營地?”

“是的,紅手帶著大部分人沖出去了,他們一定會在那裏等著我們匯合。”

“我可以試著問問。你要跟我過去和他們談判嗎?”

“可以。”血狼站起來,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這個時候灰雨突然激動地叫起來,語速又快又急促。血狼跟她說幾句,她和其他的印第安人都錯愕地睜大眼睛,然後紛紛叫嚷起來。

戴維知道他們是不願意讓血狼離開。道爾頓夫人走到戴維旁邊,她一直看著血狼,現在也不例外——包括她跟戴維說話的時候。“怎麽?”她問道,“你的勸降失敗了?“

“還沒有,”戴維低聲說,“只是他想用自己來換其他人離開,我覺得勞埃德肯定不願意,除非他有勞埃德想要的東西,可這得他們去面談。”

“他們不會放他就這麽去見對面的惡魔,對嗎?”

“顯而易見,”戴維看了她一眼,“這至少說明他並非你想象的那麽冷血無情,不是嗎?”

道爾頓夫人哼了一聲:“對待自己人和其他人的態度不同這又什麽奇怪。”

戴維對她的固執有些無可奈何:“好吧,夫人,如果你不打算殺他,又不打算幫我的忙,跟著我來到這裏來作什麽呢?”

“看看而已。”

“啊?”

道爾頓夫人還是註視著血狼:“來看看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劊子手。”

好吧,自由心證還真麻煩!戴維吞了口唾沫。

現在更多的印第安人向著血狼走過來,他們激動地說著,揮舞雙手,似乎在爭論,好半天都沒有停止,看起來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停止。這樣下去不行,戴維知道,勞埃德先生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就算是盧卡斯警長在,也不可能容忍一塊炸雞涼了都吃不到嘴裏。

“我留下吧。”道爾頓夫人突然說道。

戴維一時間還沒有回過神來,於是道爾頓夫人又說道:“我說,我留在這裏,你帶著那個紅野人去跟勞埃德說,讓他同意他的提議。我可以送這些人走出一段距離,然後再回來跟上你們,這樣總可以了吧。”

可以是可以,但你突然這麽具有英雄氣質我實在有點難以理解啊!戴維的心裏嘀咕,同時也覺得道爾頓夫人冒出這樣的想法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你考慮過自己的安全嗎?”戴維說,“在這種情形下要我把同來的一位女士留在敵方陣營裏,實在不太可能。”

“你為他們做保了,”道爾頓夫人說,“你不是認為他們並非喪心病狂的歹徒嗎?那就讓我來試試。“

“這太瘋狂了,夫人,你沒必要這樣。“

“我這輩子做過許多瘋狂的事情,楊格先生,每一次都會讓我明白真相。”道爾頓夫人朝著血狼擡擡下巴,“把我的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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