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曠野·狂奔·這一切不合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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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揚格是一個講邏輯的人。

比如他買到一個新的商品總是先讀一遍說明,然後按照上面的要求逐步操作,確保自己能夠正確使用而不出錯。不管那玩意兒是一個覆古唱機還是新款手機。

比如他為了預防面包片塗黃油的那一面不會掉在地上,從來都把它們平放在盤子裏才開始做這件事,然後煮咖啡,最後再煎蛋並且撒上鹽。

比如他絕不輕易與人辯論,因為一旦開始,他得默默地記下對方給出的信息,分出大前提、小前提,然後推導出自己的結論,再劈頭蓋臉地用這種三段論攻勢打敗對方,這過程持續時間會達到半個或者一個小時,最長的記錄是兩天——那是在他十歲時,對方是他的父親。然後揚格決定輕易不幹這種事,即使他父親不會再為此而揍他。

比如他在開始工作前會將客戶的要求全部梳理成條款和樹狀圖,然後標註出層級,如果不完成第一層絕不開始第二層。無論那位客戶的要求是多麽不合理以及愚蠢得活像從石器時代穿越過來而對現代計算機技術和互聯網毫無概念,戴維都會盡量讓他們得到一個合乎邏輯的結果。

當然了,這和戴維·揚格的工作有關,他是一個網絡公司的程序員。

絕對不是簡單地管理一下公司的局域網或者解決行政部門某個傻子員工電腦不能開機的問題(絕大部分是由於清潔人員頭天晚上打掃的時候不小心關閉了電源),戴維有一些需要編程的工作,雖然都不是很覆雜的軟件,但客戶的要求千奇百怪,他就像一個需要時刻換裝並且搔首弄姿的模特,得滿足許多人古怪的口味。

不過總的來說,這份工作還算合他的胃口——對於一個凡事註重邏輯,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來說,每天上班下班對著電腦屏幕敲擊鍵盤總比像銷售部門的可憐蟲們時刻帶著微笑奉承一幫啥也不懂的門外漢要好得多。

戴維·揚格安貧樂道,根據自己的薪水和時間安排策劃著自己的愛好,在總結過健身太耗時,學習樂器投入太大,戶外運動太費錢等等利弊之後,他決定選擇手工模型制作——小模型,簡單的耗材,絕不精密,但做得好的話放在e-buy上也是可以賣掉的。

當然了,以上的信息很容易讓人分析出一個結論:他、沒、有、女、朋、友。

但是當戴維喜滋滋地做好一個“神奇女俠”時,他並沒有覺得這件事值得煩惱。

戴維·揚格就這麽平靜地生活在紐約,居住於皇後區,上班在曼哈頓,開著一輛半新不舊的本田車。他身材瘦削,皮膚蒼白,面孔斯文,喜歡穿帶帽子的套頭衫和外套,還有深色牛仔褲,隨身的斜挎包裏裝著手機、平板電腦和瑞士軍刀,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背,鼻梁上架的平光眼鏡偶爾會滑下來——這是唯一不像程序員的部分,他竟然沒有近視,只是為了減少輻射傷害。

如果他願意,他可以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當然他也是願意的,不過事情總有意外。

對了,這也是戴維憎恨的一件事:“意外”,這意味著不合邏輯。

在戴維精心準備好畢業舞會的禮服和鞋子後,經過分析選擇了一個自己可以邀請到的女生做舞伴,但“意外”地被拒絕了——雖然他認為她的無趣導致她單身,以至於很好約,但沒想到她居然去找一個校橄欖球隊的肌肉男表白並且得到了回應。

這讓戴維懂得任何事情都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大概從概率上講也是符合邏輯的。

反過來說這也使得戴維往往會多思考一些可能出現的推導方向,這樣他就不是一個容易慌亂的人,他會嘗試補救。

現在,此時此刻,他就在思考這樣的問題。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下,現在是正午十二點,太陽正懸掛在天空最高處,地面上的一切都沒有了影子,赤裸裸地袒露著。

戴維熱得要死,他脫下了外套,只穿著T恤,上面是一個拿著光劍的尤達大師,他在陽光下站了15分鐘,身上的汗水爭先恐後地從毛孔往外湧。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但是打了自己三個耳光以後他清楚地感覺到了疼痛。

然後他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是2014年10月3日上午10點34分,他應該站在公司的茶水間裏為自己泡一杯難喝但是勉強可以湊合的速溶咖啡。從他自工作臺上起身到步行至茶水間,花費的時間在1分鐘內,他打開門,看到了一片白光,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昏迷、休克、短暫失憶,怎麽說都可以,總之他就是那一下子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戈壁中,地下的石子兒硌得他的背部疼得要死,發白的陽光照得他雙眼刺痛。他犯惡心,四肢沈重,但是他很快爬起來,環顧四周。

如果這地方是曼哈頓的寫字樓他就把自己的腦袋摁進土裏讓沙鼠吃掉。

這裏是望不到頭的荒野,灰黃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遠處,除了大大小小的石子兒和沙土,就只有偶爾冒出頭的仙人掌以及灌木。遠遠地能看到幾株怪模怪樣的樹。

這他媽的究竟是哪兒?

戴維迅速地在腦子裏想出了幾種可能:

第一,有人在茶水間裏襲擊了他,然後把他搬出寫字樓,連夜開車扔到野外。

但戴維立刻否定了這種猜測:他的隨身財物沒有丟失,他的頭一點也不疼,他的嘴巴裏沒有哥羅芳的氣味兒。況且他不覺得自己值得誰大費周章地迷昏以後驅車上百公裏丟到這個地方——應該是上百公裏,因為據他了解的情況,紐約周圍都不會出現這樣的地貌。那棵樹是約書亞樹對嗎?

第二,有人給他了個催眠,讓他以為自己正在美國西部,也許是內華達州?也許也許是亞利桑那州?

但戴維還是否定了自己。催眠還需要被催眠對象配合,他頑固得像頭牛——他爸爸就這麽說過,所以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能被輕易地牽著鼻子走。

第三,他陷入了一個圈套,比如那個有名的整人節目“倒黴的一天”。他們選中了他,串通了他周圍的人,然後通力合作,將他丟在這裏,偷偷觀察他的反應。他們會在拍一個短片,就叫做《揚格的世界》。這連續不斷的假設讓戴維覺得簡直荒謬,他只有在熱昏頭的情況下才會這麽想。

但是戴維也清楚一件事,當所有可以排除的選項都被否決之後,剩下那一個無論多麽荒謬,都可能是真相。

戴維曾經看過他旁邊的一個同事偷偷地上那個節目的網站,然後點擊"推薦"和"抽獎"的對話框。

好吧,他決定不給那些捉弄他的家夥任何甜頭,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選擇了一個很不合適的拍攝對象,他們會放棄他,然後捶胸頓足地遺憾白白浪費了時間和人力物力。

戴維終於恢覆了常態,他再次看手機,現在的時間是的10點40分,他們能夠細致地將手機時鐘校準也是值得稱讚的。但這節目還是要註定失敗,戴維開始辨別方向,然後註意哪些地方可以隱藏攝像頭。按理說,節目組會藏在不遠的地方,他們就像狡猾的郊狼埋伏在他周圍,戴維壓根不打算喊他們出來,也沒有歇斯底裏咒罵的沖動,因為就算他叫破了喉嚨,那些賤人也絕不會有一絲同情心。他得自力更生。

戴維低頭尋找行走的痕跡,無論是車軲轆還是鞋印都很重要,很遺憾這個節目組幹得棒極了,他沒有找到任何一種,於是他決定向著東邊前進——無論節目組有多混蛋,他們總不會看著他幹渴而死的。

戴維信心十足,充滿了反抗精神,被解放的黑奴都沒有他這樣的豪情。

半個小時後,這一腔豪情被磨去了一半,一個小時後,就像被吸幹的可樂杯,裏面只剩下了兩三滴。就在戴維越來越窩火時,他終於看到了一點可以振奮的新跡象。

在離他一百碼左右的地方有一塊高出地面的巖石,那是一坡紅褐色的丘陵,在巖石的陰涼處似乎有些東西。他鼓起勇氣跑過去,決定無論接下來是什麽安排,他都會有禮有節地闡明自己想要退出節目的願望並保證不會揍他們。

戴維現在累得像條老狗,T恤都濕透了,但他還是跑得很快,越來越近,直到能看清楚陰影裏是一輛馬車,就像西部片裏的那種,車廂上覆蓋著厚厚的帆布。但車轅上空蕩蕩的,並沒有馬。

戴維越過一叢仙人掌,站住了:在那輛車周圍,躺著幾個人,四個男人,兩個女人,穿著西部片裏才有的衣服,就是那種灰撲撲的牛仔裝和棉布長裙,還有扔在一旁的寬沿帽。他們看上去被打劫了,兩個男人臉朝下,背上有一大片血洇,另外兩個側臥著,看不清楚傷勢,但身下有一大片血跡。而那兩個女人仰面躺著,一個咽喉上有個刀口,可怕地翻著血肉,另外一個還是個小女孩兒,不超過十歲,被女人抱著一只手,脖子都要斷掉了。

就在他趕到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幾只禿鷲想要降落來大快朵頤,但因為他而決定再盤旋著觀察一會兒——大概在評估他是不是來搶食的。

戴維不由得在心裏讚嘆:這場景做得可真他媽的逼真呀!

“嘿,夥計們!”他大聲說,“你們知道嗎,我超喜歡《虎豹小霸王》的!如果你們現在缺一個角色,我很樂意幫忙,但是得有人給我一身你們那種戲服!”

沒人回答他。

“我說,攝像機在哪兒?我總得試個鏡……”

一片寂靜,躺著的人似乎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好吧!”

即便是個毫無存在感的宅男,戴維也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他大步走上去,踢了一下那個側臥的男人。對方的身體滾動,四肢攤開,腸子從肚皮上嘩啦啦地流了一地。

戴維的大腦CPU暫時停頓了,他就像突然死機了一樣站在原地,直到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將他重新激活。

他手腳發抖,胃部翻騰,雙眼發直,但居然還沒暈過去。他大概只猶豫了一秒鐘,接著發出了這輩子最響亮、最果斷的慘叫。

這聲音簡直驚心動魄,徘徊的禿鷲從中聽出了“別惹我”這樣明確的警告,遺憾地叫著飛走了。

而戴維也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叫媽媽,他已經放棄了矜持,放棄了自尊,要是那該死的節目組想要的是這個那就隨他們吧,他現在唯一的念頭是離開這裏,回到他安全的電腦桌前。

他覺得自己跑得過長耳野兔,跑得過郊狼,腎上腺素在給他加油鼓勁,他大概有直追博爾特的天賦。但實際上他在這十幾秒中只跑了不到五十碼,並且隨即就聽到左耳邊傳來嗖的一聲響,臉頰感覺一陣劇痛。

一只箭擦過他的臉龐栽進面前的沙地。

戴維回過頭,看見紅色的巖石丘陵上突然冒出來幾個人影,赤裸著半身,皮膚是純凈的古銅色,臉上畫著五彩圖案,帶著鮮艷的羽毛頭飾,穿著鹿皮褲,還背著長長的弓箭。

印第安人,西部片的必備要素之一。驍勇善戰,冷酷無情,愛好是剝人頭皮釘在自己的皮帶上。

戴維拿不定主意是跪下高舉雙手還是繼續往前沖,但他很快決定執行前一個動作。

因為在那幾個印第安人中有一個走到巖石的邊緣處,向著他拉開了弓,即便戴維還搞不清楚狀況也能看得出他準能射中自己:那個印第安人個子比其他人都要高,身材健壯,臉上和身上都塗滿了油彩,他的羽毛頭飾也更華麗,看上去像個領頭的。

“別殺我!”他用英語叫道,同時後悔沒學過一點印第安原住民的短語,比如“行行好”“求求你”“我是好人”,或者“我愛你”也行。

但那個印第安人似乎聽見他的祈求,放下了弓箭,戴維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又看見他猛地擡起手,松開弓弦,箭頭呼嘯而來。

完蛋了,戴維的淚水奪眶而出!

但箭頭越過他飛向更遠處。而巖石上的印第安人發出呼哨,紛紛轉頭消失在斜坡那頭。

與此同時,戴維聽到一陣清晰的馬蹄聲傳來,夾著陣陣槍響。

他根本沒膽子回頭,立刻向前一撲,抱住腦袋貼在地上。

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動傳到他的身體上,他聞到了塵土飛揚的味道,還有濺起的小石子兒打在身上。戴維一輩子都沒有像今天這麽虔誠地當個基督徒,他起碼頌揚了耶穌的聖名一百遍,還讚美了耶和華一百零一遍,甚至連聖母他也沒忘記。要是為他主持洗禮的牧師還活著(上帝保佑他的靈魂安息),一定會高興得抹眼淚。

槍聲和馬蹄聲忽大忽小地在他耳邊響著,中間夾雜著汙言穢語的謾罵和印第安人特有的呼哨。

最後呼哨漸漸遠去,槍聲也停止了。

戴維依然在瑟瑟發抖,直到有人跳下馬,抓住他的領子把他起來。

“嗨,小子,你尿褲子了嗎?”那個人問道,口音很奇怪。

戴維狼狽極了,他灰頭土臉,面無人色,眼鏡也摔得不見了,臉上掛著眼淚鼻涕,簡直是“廢物”這個詞最好的註解。

“他嚇傻了,”另外一個人說道,口音也不像美國人。

“好吧,”第一個人蹲下來,平視著他,“告訴我你的名字,小子,你是跟他們一起的嗎?”

他翹起大拇指朝著那堆屍體的方向。

戴維撩起T恤抹了把臉,終於找回點神智。他面前這個人身材寬厚,長著一張標準的西部牛仔的臉,古銅色的皮膚,濃眉大眼,滿臉胡茬,歪著嘴笑並且露出雪白的牙齒。他穿著棕色的外套,粗布長褲,褲子的大腿內側縫著鹿皮,腰間的寬皮帶上插著兩把巨大的手槍。他的褲腳紮進了兩只長靴裏,靴跟上鑲著馬刺和鎖鏈。

“你是誰,先生?”戴維哽了一下,問道,“你救了我?”

“先生?”他嘿嘿地笑著,遞給旁邊的一個眼色,“聽起來你像是念過書的?我是德拉克·盧卡斯警長,本地的治安官。是我救了你,沒讓你可憐的頭皮跟著那堆紅野人跑,所以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的名字和身份。”

“戴維,戴維·揚格……警長。”他終於發現這人胸前掛著的銀色五角星。

“你是猶太佬?”

“我不知道,至少我爸爸不是。”戴維顧不上質疑他有種族歧視。

“那麽,戴維,你跟那邊的人是一起來的嗎?”

他還是在問屍體的事情,看起來很認真,如果不是奧斯卡影帝那就意味著他真的是個警長。真人秀節目是請不起奧斯卡影帝的,戴維這麽認為。

所以他猶豫了,他不知道怎麽回答才能讓這位警長明白他是個完全無辜的路人,並且一門心思想要回到自己的寫字樓去——他發誓一定勤懇工作,絕對不再偷偷地玩游戲。

最後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說:“警長先生,我想問問,今天是幾月幾號?”

盧卡斯警長皺起眉頭,仿佛這個問題冒犯了他。但他隨即又同情地看了看戴維,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個傻子。

“5月20號。”

“是哪一年呢?”

這下的確是在看傻子了。

“1880年。”

戴維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是居然漏掉了最最荒謬的一個——他穿越了時空。

這位程序員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臉色從蒼白一下子變得通紅,接著他往後一倒,徹底放棄了意識。

“哇哦!”

周圍的人哈哈大笑,德拉克·盧卡斯煩惱地頂了頂他的寬沿帽:“我還沒開始恐嚇他呢!”

“最短的審訊記錄,警長!”一個男人取笑道。

“是啊,看起來還不像是裝的。”盧卡斯輕輕拍拍戴維的臉,嫌惡地說。他把他放在自己的馬背上,像對待一頭野鹿的屍體一樣捆得結結實實的。

戴維對此毫無知覺,他如願以償地昏過去了,不必再回答警長的更多問題,他不知道答案,也沒有答案。這一切對他來說都不合邏輯,完完全全地不合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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