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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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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先是感覺蘇少遲去得太久,誅銀才註意到外頭不尋常的吵雜。

時明宮一般都很安靜,他人吵鬧也吵不到太子的住處來。那騷動在此刻聽上去便格外詭異,蔓延著某種不安、與無以明狀的恐慌。誅銀穿過中庭,踏出時明宮。陰沈的天色重重地壓下來,灰白蒼穹下,一群漸漸聚集的奴人圍住了大門外的回廊。

遠遠地望見那群下人,一道黑影同時從他頭頂掠過,就如同昨日,踩過屋瓦、往皇宮的另一邊去。

「追、追刺客!」

「殿下!」

然後誅銀才聽見了那些人吵鬧的內容,餘光瞥見黑影,越逃越遠。

隔了段距離,能望見被圍在中間的蘇少遲。他半跪著,鮮血從他肩上暈開,發絲黏在濕潤的布料上,有些怵目驚心。

「吵什麽吵?叫太醫來啊。」

那麽小的身軀,發出的咆哮聲卻輕易地穿透他人。誅銀遠遠地怒吼,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語氣卻帶了冰涼。

旁人以為他會慌,但少年看起來冷靜異常。沒人摸得透他的想法,他就那樣站著,連靠近都沒有,打量著受傷的太子。蘇少遲還有意識,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他應當是希望誅銀能過來的。誅銀也想得到,那人希望自己慌亂地跑過去、展現出和下人一般的關心與擔憂。

可他一步也未靠近,轉過身就將蘇少遲撇下,邁步去追方才的黑影。

鋒利的匕首已然出鞘。輕悄的腳步踩過了地面、而後翻上屋頂。

「哼。」

一根銀針朝誅銀飛來,他在回廊的屋頂上矮下身,滾了一圈避開,手緊抓住了瓦片,才沒摔下去。

掛在屋檐邊,一使勁再把自己弄回屋頂上。誅銀沿著回廊追逐,目光鎖定刺客,距離卻越拉越遠。

停下腳步,在瓦上踩穩。他四處張望,隔了一排矮房的道路上,望見了一隊士兵。沒半點猶豫,誅銀向士兵的方向跳了過去,落地在領頭那人馬前,馬兒受到驚嚇、舉起前蹄要往他身上踩。

「哇啊──!」

上頭的士兵措手不及地摔下馬,誅銀就地一滾,拉著馬鞍翻身上去。雙腳在馬腹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伏於馬背上、便沖了出去。

「餵!」

往後瞥了一眼,士兵向他舉起弓箭,看清他臉孔後才憤憤地松開手。他們臉上夾雜了厭惡、與莫名其妙的神色,誅銀一覽無遺。

轉過頭,他駕馬往刺客逃跑的方向去。

雖在地面得繞過各種建築,但有了座騎速度便快上許多。誅銀的馬術並不算優秀,可他穩穩地跨在馬背上,至少做到不會摔下去。

他的馬術是蘇少遲教的。出生南方的誅銀本來也不大熟悉這種生物,北方的馬特別高大、也特別悍,初次見到時,他還被嚇了一跳……那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蘇少遲先是讓他坐在自己身前,共乘一匹馬,接著慢慢指點他駕馭的技術,直到他不再害怕,能控制這生物,和太子並肩奔馳。

說來真令人迷惑……明明思念南方的家鄉,為何卻還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宴國呢?

誅銀感受著擦在臉頰上的風,思緒沈入了更深之處。但他沒忘記註意刺客的走向,一路往東南側疾馳,□□的駿馬不斷蹦跳、想把他甩下去。可誅銀緊抓著疆繩,拉緊馬匹、控制前沖的方向。

「人往南邊去了。」

忽然聽見頭上傳來聲音,易寂嫣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左手邊的屋頂上。黑紗蒙面,亭亭佇立於最頂部。

「收到。那家夥是我的。」

「也沒要跟你搶。哦,順便告訴你,殿下沒事。」

「嗯。」

看來易寂嫣只是正好在這附近,到頂上幫他留意刺客的去向。誅銀快速地經過她,在下一個分岔左轉。

還是太慢了。誅銀有些焦躁,他用力閉了閉眼,忽地舉起匕首,毫不留情地將匕鋒□□馬背。

駿馬發出了淒厲的嘶鳴。擡起了前腳,狠狠跳動,誅銀貼在馬背上,雙腿夾緊馬腹,疆繩磨著他手上的硬繭、伴隨了一絲疼痛。

「蠢東西,給我快點!」

吃痛的馬失控地向前沖去,順著皇宮裏的道路狂奔。誅銀被迫低著身子,才不至於在顛簸中被甩下去。南側……出了皇宮就接近範承將軍的將軍府。誅銀冷笑了聲,不自覺地握緊匕首,他把武器和疆繩一並抓著,手指骨節因用力過度而發白。

想那刺客和範承將軍多少有點關系,誅銀一路往南,直奔將軍府。

「滾。」

出皇宮時,他就冷冷地對守在門前的侍衛吐出這麽一個字。即使看他的目光充斥著鄙夷或不屑,那些士兵沒人能攔他。

馬血染上他的手,白馬上那嬌小的少年如流星般地穿過街,手中的銀光先見了紅,但它還嗜血渴求著某人的頭顱。他不能殺範承,至少要能拿下那刺客的首級。孰可忍、孰不可忍,誰讓他傷了蘇少遲!

街頭兩處都是一般的民房,視野內早已不見刺客的蹤影。但誅銀把視線鎖定在街角的建築上,灰色屋瓦,上頭棲著不知名的鳥兒……並列的頂脊紅得囂張,那就是範承的將軍府。

□□白馬越奔越快,他早已算好,接近時,再度將匕首刺入白馬後頸、迅速地將刃端往旁邊拉扯。被割開頸子的駿馬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後,前沖了幾步才倒地。咚!鮮血噴灑,染紅了誅銀的上身。他在馬匹倒下前率先跳下馬,穩穩地落在屍身邊上。激起了細細的一片沙。

誅銀手中的匕首滴著血,右眼浸在一片鮮紅中,他無意瞥見民宅內探頭的人,不自覺地輕笑一聲,舔了舔自己的下唇。馬血很腥,在嘴裏化開成鹹味。他緩步走近將軍府,一路滴答。

旁人驚嚇錯愕的眼光、或者厭惡的視線,他都不放在心上。又或許是習慣了,便強迫自己不在乎。宮裏排斥他的人遠遠不止範承將軍一個。他待在宴國,名不正、言不順,雖掛著門客的名,但誰都知道,他誅銀充其量只是個沒有身分的階下囚──太子的枕邊禁臠!

不論蘇少遲再怎麽袒護,也改變不了。有時對著銅鏡,他會有股沖動、欲毀掉那張南方族裔的臉……

砰!在思考逐漸走入死胡同時,誅銀來到將軍府大門前、一腳狠狠地踹上雕木門板。

巨大的聲響必定驚動了其中的人,門板留下他鞋上的血跡。誅銀提著短匕首,盤算著等門一開、就這麽踏進去。

可他萬萬沒料到……門開,後頭出現了那個人。

紫袍的高大人影拎著某樣物體。雖兩鬢已班,但一雙鷹眼仍是舊時的威猛。所蓄的長胡直直垂落到地面,結實的身形也還是那武人之態。標準的北方人,勇猛、無畏。

「範承將軍。」

誅銀佇在門前,半句話噎在那裏。本想要範承交出刺客,豈知那老賊手上就提著黑衣人的屍首。

刺客背上穿出了一個大窟窿,還汩汩地冒著血。他和範承都是雙手染紅,自己卻顯得狼狽、無比狼狽,本就瘦小的身體再縮下去,好像個無力抵抗的玩物,特別滑稽,他聽見了不遠處的笑聲。

將軍並不作聲,垂眼打量著少年。嘴角扯動,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態。

「寒舍方才遭遇刺客,讓您見笑了。」

這敬稱用起來是什麽意思,誅銀不會不明白。好個死無對證,範承一松手,刺客的屍體便摔在腳邊。

2.

「範承並不是抱什麽異心,他啊,反而是太忠了。你曉得他怎麽看你的,那刺客沖著你來,只是被撞見,才刺傷了殿下。」

「嗤。在他眼中,我倒也成了誤國禍水之輩了?」

「哦,你不是嗎?」

皇宮內的道上,易寂嫣和返回的誅銀碰了頭。兩人並肩而走。誅銀身上的血水還未擦去,沿路滴淌,剩下則留在衣上凝固成深褐色的痕跡。

一塊兒往時明宮的方向去。少年的臉色相當難看。易寂嫣倒還悠哉,尚有興致四處張望。

「殿下啊……唉,也挺久了,你還沒任性夠嗎?」

「用不著妳啰嗦。」

他們往時明宮靠近,一路上碰見不少士兵。才剛出事,附近立刻加強了防備。易寂嫣緩步走著,面上的黑紗輕輕搖曳,她的從容更凸顯了身旁少年的慘狀。誅銀半身的殷紅有些嚇人,經過侍衛時被側目,他選擇把其他人的目光一一瞪回去。

「好,我不啰嗦。不過你打算用這副樣子回去嗎?」

誅銀裝作沒聽見,一個勁地往前走。易寂嫣「嘖」了聲,只能無奈地跟上。

「你不去把自己清理清理,殿下本來沒事、也要給你嚇出毛病的。」

「別笑死人。他怎麽樣了?」

「肩上給刺客砍了一道,不過傷得不深。比過去在外時受的都輕多了,他……也不是那麽嬌慣的人。聽說包紮好就遣走下人、自個兒在時明宮裏待著。這刻,估計正等著你吧。」

從他追出去到現在也將近一個時辰。誅銀腳下微微一頓,易寂嫣幾乎以為他又要鬧起別扭,說出不去之類的話。不過他就只有停駐片刻,便重整步伐、繼續前往原本的目的地。低著頭仍藏不住僵硬的臉色,他的眼神嵌在腳上,軟靴的邊角磨破了。

「沒事就好。」

易寂嫣玩味著他的態度,不禁想,若是不久前,蘇少遲傷勢危及,這孩子聽見了又會是什麽樣的反應?想來就覺得有趣,估計太子傷重,誅銀還是會直接沖出去的。但不只是刺客、他會連範承的人頭一並取下……

易寂嫣搖了搖頭,暗自嘆氣。誅銀那性子也不是一兩天養成的,奈何他雖沖動,卻也不是胡塗人。越是清明,越是難以克制。

「快到時明宮了,我還有些事,你自己去見殿下吧。殿下這次也算是為你受的傷,你好歹近日收斂些。」

「真啰嗦。」

誅銀看了她一眼,易寂嫣停下,目送他走遠。少年沒再回頭,疾步往前。

下個轉角處,只見他撞上一名侍衛。也許渾身是血的模樣太嚇人,那侍衛反射地就將手裏的短矛指向他。

少年側身避開、同時握住了矛身,將短矛往側邊拉,欲使侍衛失去平衡。對方卻未讓他得償所願,手松開便讓他把武器奪去。誅銀退開半步,惡狠狠地將短矛扔在地上。推了侍衛一把、消失在轉角。

見到這一幕,易寂嫣感覺自己的頭疼了起來。倒也不是要怪誅銀處處樹敵,而是這種仿佛惡性循環般的狀態,讓人不得不擔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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