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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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天氣日日晴朗,他獨自一人去了巴塞羅那市區閑逛,參觀了許多博物館、藝術館、教堂,還去了一趟諾坎普,就是巴塞羅那足球隊的主場球場。球場非常壯觀,球迷都穿著紅藍相間的隊服,有時走在街上也能見到許多人穿著,說巴塞羅那足球隊是這座城市的標志也不過分。可惜他是臨時起意,不可能買到球票的,不然他還真想進到裏面看一場球賽。

白天在市區閑逛,並沒有任何目的,累了就找一個廣場或花園休息,隨便坐在哪個臺階上也行。這座城市不缺其他種族的人,更不缺游客,只要在法律限度內,他做什麽都可以,西班牙不像中國,是個自由的國家,沒有那麽多人為的禁忌。

讓他印象深刻的還有這裏的食物:吃得很晚,午餐往往要到兩點鐘才開始,而每一頓飯又都那麽豐盛,一大堆一大堆的海鮮,就像不要錢似的。而他呢,身子弱,吃得少,往往半盤就飽得再也塞不進什麽了。

還有酒,他從未見過一個國家這樣愛喝酒,隨便走進一家小餐館,櫃臺後面的貨架上一定擺滿了酒瓶,葡萄酒或香檳,有時候看見一家幾口人一起吃飯,連幾歲大的小孩子都會抿上一口。更有甚者,有人使用一種皮酒袋,類似中國古代蒙古人用的那種,他曾經在海明威的小說《太陽照常升起》裏讀到過,想不到今日有幸一見真容。該怎麽形容呢……只能說是很狂野吧。好在現代人用皮酒袋的不多了,午餐時的一杯小酌就已足夠。

所有這些異國風情都讓他心情愉悅,他瀏覽這座誠實仿佛自己是名游客——他實際也是,但許多人出國旅行時心裏並未把自己當成游客,而是始終牽掛著在國內就一直牽掛著的事情。他不這樣,他已經拋下了一切:他的書、他的病、他的孤獨、他的老去……

他很怕自己衰老。

他二十七歲了,既可以說自己“已經”二十七了,也可以說“才”二十七。二者的區別是什麽呢?沒有區別,二十七就是二十七,不會因為說法而有任何改變。問題在於心情。心情愉快比如此刻,他認為二十七還是挺年輕的,見到街上一對對兒結伴而行的年邁夫婦,他覺得自己距離他們著實還有好長一段時間。

可心情壞時,二十七這個數字就很礙眼了。我馬上就要老了,他想,這沒什麽,只是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呢,還有好多快樂不曾享受,就這樣老去了嗎?當他坐地鐵看見上下學的中學生,他真的羨慕他們那樣年輕。真想回到過去啊,去挽回所有曾經犯下的錯誤——比如抽煙。可是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所以他寫了一些這樣的書,講述主人公如何回到過去,如何改變未來,結果大受好評,受歡迎程度連他自己都驚訝不已。

“罷了,別再想了……”

他坐在一個小花園裏,看著飛來飛去的蜻蜓心想。

“想得太多實在沒意思。”

他站起來,朝下一個未知的十字路口走去。

思想是不可能停下來的,唯一將自己從無盡的愁思中拯救出來的方法就是讀書。讀書,就是讓別人(作者)代替自己思想,當然前提是這本書寫得很好才行,不然看了只會讓人反胃。

於是當他偶然發現一家小書店時,他毫不猶疑地走了進去。

一家賣西班牙語書籍的書店,沒有一本是他看得懂的,價格又貴,平均一本十歐元,但他還是買了一本馬爾克斯加西亞的書,《百年孤獨》。

“雖然看不懂,總可以做個紀念吧……”

等待找零錢時他喃喃自語著,無奈地微笑了一下:在中國沒有人等著他回去,他也沒有人可以贈送紀念品……

忽然他很失落,不想要這本書了。

回到旅館,他換了輕便的衣服又去海灘。

沒一會兒他找到了那些沖浪手和他們的女朋友。女朋友們坐在岸上,和中國人一樣都在擺弄手機(這可讓他有點驚訝,他本以為歐洲人很少玩手機的,原來也是手機重災區)。他和她們打招呼,問她們可不可以坐在旁邊。

“當然可以。”

女朋友們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請他坐下。馬德裏沖浪手的女朋友指著他手裏的書說:

“這是什麽?”

“這個?一本書,要送給加西亞的。”他隨口編造道。

“為什麽給他?他可從來不看書。”

姑娘們嬉笑起來,善意的嘲諷。

“沒事,就當是裝飾也行,這本書的作者也叫加西亞。”

“哦……”

姑娘們又笑起來,互相說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西班牙話。他出於禮貌,沒有問她們再說什麽,倒是其中一個姑娘忍不住了,用英語告訴他:

“我們還以為你喜歡加西亞呢。”

他以為自己聽錯,一頭霧水地看著三個姑娘。

姑娘們又是大笑:

“哈哈,別在意,同性戀在西班牙很正常,我們也沒有任何偏見。”

他還是不明白,怎麽送本書就變成了喜歡,難道西班牙有這種風俗?

“你別在意,這只是我們幾個人的想象,哈哈。”

另一個姑娘說:

“不過說起來,比起加西亞,羅蘭倒是和你更般配,就是旅館老板,畢竟你們都是中國人。”

他想到了一個詞:腐女。看來腐是不分國界的,這麽一想他便釋然了,微微一笑道:

“原來如此,不過你們想錯了,我對男人沒有那種感覺。”

“那還真可惜。”

“可惜什麽?”他問。

“可惜羅蘭啊,他一個人該有多孤單。”

“怎麽?難道他是……”

三個姑娘面面相覷,然後同時看著他。一個巴塞羅那姑娘說:

“你不知道?羅蘭和佩德羅的事?”

他搖頭。

“我們還以為你知道呢……是這樣,羅蘭和佩德羅是一對情侶,佩德羅是西班牙人,兩個人都是很有名的沖浪手,後來一起開了現在這家旅館……”

難怪旅館的名字叫Pedro&Roland,他想。

“後來呢?”

“後來出了佩德羅出了意外……”

姑娘的臉色黯淡下去,輕輕搖了搖頭:

“是一個下雨天,別人都休息不沖了,他卻堅持要去訓練,因為再過不久就有沖浪比賽……可是下雨天沖浪很危險,這所有沖浪手都知道……”

她沒有再說下去,想必是傷心往事不願回首。

“總之,後來羅蘭就一個人了。”

“什麽時候的事?”

“有三年了吧。”

“那你們知道羅蘭幾歲嗎?”

“好像二十七?”

這麽巧,和自己的年紀一樣。可是想不到人家已經經歷過愛人的死別了……

他想起那個下雨天羅蘭獨坐在海灘上望著遠方的大海,想到那份孤寂。然後又想到手裏捏著的這本《百年孤獨》的作者所經歷的一切,忽然覺得自己所面對的困難實在太小兒科,不值一提。

沖浪手們回來了,各自找到各自的女朋友。加西亞沒有女朋友,便坐在了他的身邊,拍著他的肩膀道:

“好久不見了,你去哪兒了?”

“市區,畢竟我是個游客。”

“哈哈,我總是忘記這一點,除了看見你皮膚這麽白的時候。”

他不予置否,把手裏的書遞給他。

“給你的。”

“什麽?這是。”

“《百年孤獨》。”

“拉倒吧,我可看不了這麽厚的書。”

加西亞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逗樂了姑娘們,她們異口同聲道:

“你看吧,就說他不會看書的。”

他們要去露天餐館吃飯。他呢,剛吃過東西沒多久,但也跟著去了。其他人點了一大堆吃喝,他就只是要了一杯果汁。彼時夕陽西下,喧鬧的海灘上漸漸安靜下來,天空和大海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正如其他人杯子裏的香檳。一個美妙的晚上,人們享受著如此溫柔的時光,都忘記了生之艱難。他很想知道這些年輕人的父母都是做什麽的,想必都很有錢吧,可是直接問又很不好意思。

他想起一首歌詞:

當你年方二十,

當你將財富攥於手心,明天充滿希望,

當愛與你不期而至,給你帶來無盡的不眠之夜,

當以後的生活看似充滿微笑,又攙雜著喜悅、希望和愚蠢,

你應當痛飲青春直至沈醉,

因為我們二十歲的光陰分分秒秒彌足珍貴,

一旦逝去便不再轉身等候我們……

他想起羅蘭。

他一個人吃晚飯嗎?會不會也喝點葡萄酒?他讀不讀書?夜裏猛然思念起故人時該如何排解?

他的思緒離開餐桌,飄到了那家小旅館裏。旅館雖舊,可是處處打理得舒適宜人,他們一定將這旅館當成自己的家來打造的吧?當旅館裏沒有客人,這幢二層樓的小房子也的確就是他們的家。他們住在哪一個房間?休息的時候來不來這家餐館?

還有將兩人聯系在一起的沖浪,他們會不會一起沖浪,相互比賽?他不懂沖浪比賽如何計算分數,但輸贏肯定是無所謂的,情侶之間——不管是男女還是男男——不計較輸贏,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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