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銀槍白披風

關燈
虎踞嵋正在喝酒,品花,賞畫。

在青霜居,二樓,雅間。

四平城,也有青霜居。據說與河西的南陵城有著某種關聯。

虎踞嵋高挺,英偉,寬肩細腰,器宇軒昂。臉上帶著與南越國充足的陽光暴曬過度不相符的脂白色。但這不僅沒有讓他看起來有太多的脂粉氣,甚至還給人以淩厲的寂清感,就像是……劍,出鞘的劍。淩厲的劍鋒,有霜刃之稱,但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人稱寶劍有脂粉氣——沒有。

虎踞嵋給人的,就是這種感覺。

虎踞嵋身材好,武功高,自詡風流,熱愛中州名花,名花,名酒以及被看作是紈絝做派的詩詞歌賦,覺得青霜居的年輕姑娘一定會對他情有獨鐘青眼有加甚至不顧一切地以身相許的,可是,當他吟完他新作的一首長賦歌調之後,卻發現,原本圍坐在他身邊的一二三四五六個姑娘早已不知去向。

一打聽才知道,她們去了隔壁的芷蘅間。

那裏,據說有位大少爺在發銀毫。

根據他自己所說,那位來自帝都天中的大少爺也不知道精神上受了刺激還是受了什麽人的氣,帶著個同樣吊兒郎當的侍從一進青霜居,就拍桌子踹板凳連哄帶騙趕走了芷蘅間的客人,然後,叫了兩壇店裏珍藏了數十年的“湘竹魂”,大喝特喝,一邊喝一邊言語不清地罵著什麽。

罵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火氣也消了不少,剛想進點兒主食到街上找點兒什麽順心的樂子耍一耍,結果就聽見虎踞嵋雅間裏妙齡女子的歡聲笑語。

其實,與帝都天中如花團錦簇般的大家閨秀和紅伎倌人相比,圍繞在虎踞嵋身邊的那幾個女子也只是中等水平而已,但是,在這地處偏僻的四平小城能有這樣的女子,也聊勝於無嘛。

於是,那位大少爺睥睨著醉眼猛然一拍桌子,讓青霜居的大老板叫了過來,責問他為什麽別的客人有姑娘相陪而自己就沒有,難道是怕大爺沒錢給不成。

青霜居的大老板雖然只是南陵城總店調過來的二把手,但也是見多識廣的人物。聽這位大少爺的口氣和他手下那位侍從的氣派,知道這是個這是個愛說大話膽子又不大的二世祖,便一臉卑謙地解釋說,那不是店裏陪酒的姑娘,而是客人自己從外面帶來彈唱助興的清倌人。

那位大少爺一聽又是一拍桌子,伸手在懷裏摸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摸出來,又在侍從的懷裏摸了一會兒,摸出一個錢袋,往桌子上一扔,叮叮當當清脆作響,發出很好聽的銀毫相撞的聲音,一臉不屑地道:“我管她們是什麽人,反正現在大爺我就是想要個女人,你呢,去隔壁買也好哄也好騙也好,反正在十息之後,如果沒有女人出現在我面前給我揉肩捶背唱小曲兒的話,那麽,大爺我就砸了你的青霜居。實話跟你說吧,大爺我剛剛在家裏受了氣現在就是專門找地方撒氣的。你看著辦吧。”

這話倒是真的,老板早就看出來了,還能怎麽辦呢,只好去隔壁哀求了。看看隔壁那位斯斯文文、善解人意的公子爺能不能大發善心分那麽一兩個姑娘過來,給這位帝都來的大少爺解解急。

——反正他那裏有一二三四五六個姑娘呢。不要那麽小氣嘛。

“憶昔紅船歌吹花外高樓,舞罷夜來秋。寂寞玉殿孤燈金樽碧酒,滴盡蓮花漏。”虎踞嵋正沈醉在自己曼妙的詩詞意境裏,青霜居的老板進去,不忍打斷他的詩興,見他又喋喋不休念個不停,便俯身偷偷地在其中一個姑娘的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

那姑娘雖然不樂意,但還是忍不住老板的一番死乞白賴,只答應去隔壁看看,應付一下那位帝都來的大少爺。

結果,這麽一看,就再也走不開了。

因為當她走進去的時候,那位帝都來的大少爺正將鼓囊囊一錢袋的銀毫全都倒了出來攤在桌子上,一摞一摞地擺成一排,煞是惹眼。

見有姑娘進來,那位帝都來的大少爺沖著她笑了笑,隨手拈起一枚銀毫,吹了吹,放在耳邊聽著嗡嗡嗡的聲響,然後,舉起酒杯,丟了進去。侍立一旁的侍從立刻捧著壇子將酒杯添滿。

那位大少爺沖著她舉杯,笑了笑,道:“你我有緣在這裏相聚,只要你喝完這杯酒,杯子裏的銀毫,就是你的。”

一杯酒,一枚銀毫,這個買賣好像並不怎麽吃虧。

於是,那姑娘毫不猶豫地就這麽幹了。

這麽容易就賺到了外快,那姑娘領了一枚銀毫剛要打算走出去,那位大少爺卻又笑了笑,拈著兩枚銀毫相互撞了撞,沖著她笑著道:“一杯怎能盡興。隔壁那位大爺要把剛做的文章吟完,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姑娘不如坐下來再多飲一杯。這第二杯,有兩枚銀毫可賺。”

那姑娘眼睛一亮。

毫不猶豫地喝了第二杯,領了兩枚銀毫。

有了第二杯,就會有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喝到第幾杯,就有相同數目的銀毫可拿。

那姑娘饒是久經酒場,應付過不少酒場高手,可酒量終究有限,而那位大少爺的酒量卻像是他那只裝銀毫的袋子一樣,深不見底。她剛想回去歇一會兒再繼續回來掙剩下的外快,那位大少爺卻笑了笑,給她出主意道:“一個人喝怎比大家一起喝來的熱鬧。你不如去隔壁邀請你的姐妹一起過來。大家就是在一起喝喝酒嘛,而且還有銀毫可拿,更重要的是你們不必付出任何代價,何樂而不為呢。”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立刻把那姑娘給砸暈了。

於是,在接下來十息不到的時間裏,隔壁原本嚶嚶翠翠紅紅綠綠的雅間,就剩下虎踞嵋一個人在那裏搖頭晃腦、長篇大論。

等虎踞嵋終於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吟完,剛從自我陶醉中蘇醒過來卻發現自己身邊早已空空如也一個人不見,立刻把青霜居的大老板叫了過來,問明真相,一拍桌子,讓他到隔壁傳話,他這裏有喝酒送金銖的活動。

——做人怎能如此無恥?怎麽著也得把這口氣爭回來。

等到溜走的姑娘怯生生一臉歉意地趕回來的時候,卻發現虎踞嵋面前原本擺滿詩稿的桌子上擺滿了金銖:“你們不喜歡玩嘛,那我們就玩個刺激的。這個游戲你們也不用喝酒,只需要動動手就可以掙到一枚金銖。”

姑娘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真是假。

虎踞嵋拈起一枚金銖,晃了晃,手中的金銖突然消失不見:“它現在就在我身上的某個地方,你們只要摸到,它就屬於你們了。”

一個金銖可以換十個銀毫,這筆生意可比對面那位紈絝大少爺的錢好賺多了。

而在虎踞嵋這麽一個相貌英偉的年輕公子身上找金銖,好像也並不是什麽不愉快的事。

於是,紛紛出走的姑娘又紛紛回來,加入到這個似乎更加有趣的游戲當中,玩得不亦樂乎。

這麽一來,隔壁那位大少爺不樂意了。

——真是豈有你的此理,居然跟本少爺搶女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想當年本少爺在帝都喝花酒的時候,不知道打歪了企圖跟自己搶女人的家夥的鼻子。搶之前也不先照照鏡子看自己的鼻子是否牢固。

那位大少爺一拍桌子,沖著侍立一旁的小廝大怒道:“阿聰,走,跟我去隔壁看看究竟是哪個不開眼的。”

每次,這位帝都來的紈絝大少爺,就是向家二公子——向博虎,和他的隨身小廝向聰這對大活寶。

自從來到這四平城之後,他就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晦氣缸裏,事事不順,時時不順,似乎每個人都敢找他的晦氣。特別是在四平縣衙裏被那些商戶當做劫匪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之後,更是將整個縣衙上下罵了個底朝天。他趁著眾人不註意的時候,偷偷摸進許知遠大老爺最寵愛的那個小妾的房間順了一袋子的銀毫,這才來到青霜居喝酒找樂子。

——他本來勾搭上了這位小妾,想跟著他一起到一品居去見識一下的,但一品居那地方是女人的私人去處,而一品居在經歷了前兩天的那場搶劫風波之後,大老板王國帷已經決定暫時歇業躲避風頭,所以,只好來了名字幾乎與一品居比肩的青霜居。誰知道在這裏卻遭遇了這麽豈有此理的事,真是豈有此理。

他和向聰打著橫走近隔壁的雅間一看,發現一個披著白披風一臉酸秀才模樣的家夥正在跟眾女玩捉迷藏摸金銖的游戲,這氣就不打一處來,可他是文明人,文明人就不能幹出粗魯的事來,要想找回場子,只能從哪裏跌倒的從哪裏爬起來。

他沖著向聰一使眼色,示意他把夾帶的私貨都拿出來。

——向聰是個好管家,在四平城經歷了那麽多的事之後,為了以防萬一,或者是為了逃跑方便,隨身攜帶了一些諸如翡翠、瑪瑙、鉆石、貓兒眼類的硬貨。現在,為了幫二少爺找回場子賭一口氣,這日子沒發過來,豁出去!

向博虎從盒子裏挑了最耀眼的幾件,掀開衣服,笑嘻嘻地掛在貼身的不同部位,只有這些姑娘在掛這些東西的地方親一口,東西就是她們的。

鉆石瑪瑙誰不愛!

眾女子簡直為之瘋狂!

吆喝,碰到對手了。

虎踞嵋劍眉一聳,看了看向博虎主仆二人。

一甩白色披風,從桌子下面踢出幾只更大的箱子出來。

打開,每樣都是極品中的極品,抵擋得向博虎的數倍。

只有女子向他說一句恭維的話或者念一首自己做過的詩,然後再親自己一下,就可以任意取走一件。

於是,在一眨眼的功夫,虎踞嵋的身上已經“傷痕累累”。

——全是口紅印兒。

把個向博虎給氣得直瞪白眼兒。

向聰是跟著主子那也是在帝都橫著走的主兒,見主子的氣勢完全被比下去了,眼珠子咕嚕嚕一轉,突然大聲道:“好呀,原來是你,讓我找得好苦,昨天晚上,發生在四平縣衙的那筆劫案,肯定就是你所為,你看你看,少爺,這件碧玉簪,不就是你要送給老夫人的壽禮嘛,你看看,這裏還有當你的手印呢。”

向博虎會意,一跺腳,沖著虎踞嵋一瞪眼,大聲道:“好呀,原來真的是,小子,你的案子發了,跟我回去投案。”

說到這裏,沖著眾女道:“爾等也是被蒙蔽之徒,只要乖乖地退回贓物,就不追究爾等之罪,要不然,哼哼……”

眾女臉色一變。

也不知道是被向博虎的話給唬住了,還是被向博虎這種比不過就在背後使絆子汙蔑的行為不齒。

向聰繼續恐嚇道:“你們別以為我們是在嚇唬你們,你知道我們少爺是誰嗎,我們少爺就是帝都辦案的公差,追蹤這個大盜已經很久了,剛剛那樣做只不過是故意拖延時間將他拖延在這裏,這個時候,我們的幫手已經過已經趕過來了。”

仿佛是為了證實他的話的真實性似的,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囂聲。

“虎踞嵋,你給老子滾下來。你小子對居然膽敢偷襲我們幫主,然後趁夜作案,將我幫中財物掠劫一空,逃到這裏來,看我們怎麽收拾你!納命來!”

人還不少,一個個殺氣騰騰的。

向博虎看了看向聰。

向聰看了看向博虎。

兩個人同時一楞。

“你真的暗中去請幫手過來了?!”

“鬼才請幫手了。”

“那下面是怎麽回事?”

“鬼才知道怎麽回事。”

眾女本來還覺得向博虎是在胡言亂語只是想通過栽贓陷害給自己找回場子,可是,看到下面跑來這麽多人,不信也信了。

嚇得想要一哄而散,可是,卻又偏偏動彈不得,整個人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枷鎖給捆了起來。

虎踞嵋並沒有顯得慌亂。

他起身,整了整有些微亂的白色披風,走到窗前,向下看了看,微微一笑,道:“好家夥,居然追到這裏來了,有趣!”

他看了看向博虎,突然道:“你就是向博虎?”

向博虎被他看的有些心虛,後退一步,似乎想逃走,可是,全身上下被他的殺氣籠罩,動彈不得,只好硬著頭皮色厲內荏,道:“你知道就好。”

向聰道:“小子,你逃不了啦,我們大少爺的佑神刀下,從未走脫過一個人。”

虎踞嵋道:“向不負哈……此次前來中州,向不負倒真是我最想見的人之一。你可知道我是誰?”

向博虎道:“下面的人……好像叫你虎踞嵋?”

向博虎不知道虎踞嵋何方神聖,可是,向聰卻好像知道虎踞嵋的些許傳聞,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大聲道:“你是……虎踞嵋!?”

如果不是眼疾手快扶住了向博虎,他可能一下子就癱坐在地上了。

他曾經聽大少爺向不負跟屬下曾經提起過這麽一號人物,說在南越,虎踞嵋是最難對付的人之一。更重要的是,剛剛在他陪著來向博虎來青霜居鬼混的路上,好像聽說了四平城有名有姓的江湖幫派,都被來自南越的一個叫做虎踞嵋的高手給挑了。當時沒在意,覺得自己和二少爺不是江湖人物,根本不會遇到這麽個人,可誰知道此刻人家沒來找自己,自己卻偏偏主動挑上了他……

怎麽辦怎麽辦?

據說大少爺已經被“雷子”雷千嘯給逼得已經逃出了四平城,現在真的來能幫自己的人一個也沒有,如果真的動手的話,恐怕自己跟二少爺兩個人加起來也不夠他塞牙縫的。

而且,他直到此刻也才仔細打量虎踞嵋這個人……身材如此之高挺,高出他和向博虎幾乎整整一個腦袋。

他的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是一桿銀槍。

怎麽辦怎麽辦?

他唯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樓下聞訊而來的江湖人物身上,希望他們不顧一切地沖進來將其幹掉。

可是,那些所謂的江湖人物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叫得震天響,可沒有一個人敢真的沖進來。

這幫廢物蛋!

向博虎也被虎踞嵋氣勢所逼,雖然逃不走,卻將向聰不停地往前推,擋在自己面前。

那些女子更是驚魂不定。

虎踞嵋端起酒壺,將面前的杯子斟滿,一個個放到這一二三四五六個女子的手中,溫聲道:“不要怕,我從來不殺女人,這杯酒,就當是別離酒,喝完這杯,以後你我如有緣分,自當相見。”

那幾個女子戰戰兢兢地喝完了酒。

見虎踞嵋沒有殺她們的打算,這才顫顫巍巍地相互攙扶著逃了出去。

等屋子裏只剩下向博虎和向聰的時候,再次安靜下來。

向聰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虎踞嵋面前,道:“虎虎虎……大大大大俠,那裏殺不殺仆人?我只是一個小跟班而已,虎大俠你大人有大量是幹大事的人,想必不會跟我等小人物一般見識的。我看這裏面的酒也不多了,不如我下去再給您老人家端幾壇好酒做幾個拿手小菜順便給下面那些不知死活的家夥帶個話,告訴他們虎大俠你正在這裏喝酒吟詩,讓他們趕緊滾蛋別讓他們打攪了虎大俠您的雅興……您說是不是啊,少爺?”

說到這裏,他在下面拉了拉向博虎的長衫下擺。

向博虎會意,沖著虎踞嵋拱了拱手,朗聲道:“是啊是啊,我說這位虎大俠呀,其實也是受朝廷所托,知道虎大俠您穿越千山萬水來到我中州大遠,要商談兩國大事,紅衣首相滿薩裏大人對虎大俠您也是仰慕已久,所以就派了小弟過來迎接大俠您的大駕……剛才才才才呢,都是誤會,我在帝都就聽說虎大俠您是個不拘一格的人物,當時還不信,可是經過剛才的事之後,我就不能不信了。我對大人您您您的仰慕之情那可真是……我真的只不過想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虎踞嵋眉毛一聳,道:“你真的是在開玩笑?”

向博虎見自己的話居然將他打動了,立刻道:“是是是,玩笑玩笑,都是玩笑。”

虎踞嵋突然眉毛一斂,沈沈地道:“好,既然你那麽愛開玩笑,那我就跟你好好地開個玩笑。”

說著,一腳將桌子踢翻,露出隱在下面的幾只箱子。

箱蓋踢開。

裏面的東西,比之剛才,更是價值連城。

向博虎和向聰滿眼放光,使勁吞著口水。

虎踞嵋道:“你們不是喜歡錢嗎?”

向博虎道:“你……是要把這些都給我?”

虎踞嵋笑……

向博虎和向聰哪裏還會客氣,幾乎是餓虎撲食,撲上去,就往衣服裏塞。

可是,還未放進去,只見白光一閃。

一桿銀槍壓住了他們搶珠寶的手。

向聰道:“虎虎虎虎大俠……你這是何意?”

虎踞嵋道:“扔!”

向博虎和向聰:“?”

虎踞嵋擡槍,將窗欞捅下去,指著外面道:“扔,把箱子裏面的東西通通扔下去,一件也不留。”

向博虎道:“這麽多好東西扔了,多可惜呀!”

虎踞嵋一槍紮在他大腿上,冷冷地道:“我叫你扔!不是叫你廢話!”

向博虎一聲慘叫傳過千萬裏。

嚇得樓下的眾位江湖人物心驚膽戰,不知樓上發生了什麽事,如果不是僅存的一點兒所謂江湖顏面,他們幾乎要落荒而逃——虎踞嵋單槍挑他們各個幫派的那種彪悍,他們是親眼所見,現在想來依然心有餘悸,誰知道他突然會不會打發神經沖下來對著自己這些小魚小蝦開火呢。

向博虎的喊聲撕心裂肺,沖著向聰嚎叫道:“你他媽的還不動手!”

向聰再也不敢猶豫,從箱子裏掐出一大捧的金銀珠寶,沖著下面喧囂的人群一股腦地扔了出去。

如下了一片金色、銀色和鉆石色的雨。

在向博虎喊出那是“還不動手”的時候,樓下的眾多江湖人物還以為虎踞嵋要破窗而出跳下來大殺四方了,所以,在看到窗前有影子閃過的時候,嚇得立刻一哄而散躲入角落裏躲避屠殺場面。

可是,屠殺卻未來。

來的卻是令人炫目的金銀珠寶的雨。

先是一怔,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等到大家意識到這不是眼花不是做夢的時候,立刻沖出來,再也顧不得什麽武林前輩的身份和江湖人物的尊嚴開始哄搶,那叫一個……

惡心!猥瑣!

上面扔下來的金銀珠寶越多,下面哄搶得越厲害。

到了後來,這些江湖人物不僅忘記了自己本來是懷著一腔拋頭顱灑熱血的悲憤前來找虎踞嵋拼命為師門找場子的,甚至還抄起家夥內訌起來:你他媽的這個是本幫的鎮棒之寶快還給我、什麽鎮幫之寶明明是老子搶到的、你他媽的我覺得你的腦袋是本派的尿壺呢你是不是得砍下來還給我、你他媽的別血口噴人想單挑不是、我怕你啊你咬我呀、別以為你們熊海派的刀頭大告訴你我們鐵槍門不甩你、你小子就是欠揍兄弟們揍他呀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跟老子囂張、老子忍你很久了……

於是,接下來就開始了“你砍我,我砍你,你推我,我踹你”的場面……

雖然其中不乏頭腦清醒者,知道這是虎踞嵋故意使出的逃身之計,卻又偏偏阻止不了。

在拿出自己江湖前輩的威嚴也鎮不住場面之後,便幹脆也加入哄搶的大軍中來。

後來,不僅是武林人士,甚至是老百姓也加入進來。

近幾天,四平城發生了太多的不可理解之事了,所以,他們也見怪不怪順其自然。

虎踞嵋的臉上露出一絲嘲弄的神色,喃喃地道:“中州,禮儀之邦,也不過是些追名逐利之輩。”

向博虎忍著疼道:“是是是,他們都是一些追名逐利的小人,虎大俠你才是心胸開闊的大人,哎呀……疼疼疼,虎大俠,如果你不介意,能不能先幫我把傷口包紮起來,再這麽流下去,我整個人就血盡人亡了。”

他腿上的槍口,還在流血。

虎踞嵋卻沒理他,只是看了看向聰,道:“你做得很好,你叫什麽名字?我要好好地謝謝你。”

向聰有點兒受寵若驚,道:“我……我叫向聰,只是個下人,這是我們家二少爺,向博虎……麻煩大俠你,先幫我們少爺把傷口包起來把。”

虎踞嵋在向博虎的後背上踢了一下,沈沈地道:“放心吧,他死不了,而且,我留著他還有用,不會讓他這麽輕易死了的。”

向博虎道:“虎虎虎……大俠,我能有什麽用啊,我只不過是個沒用的草包而已,你就把我給放了得啦,而且,我現在受傷了,跟著你,只是個累贅。等會虎大俠你你你逃走的時候,帶著我……呸呸呸,是虎大俠等會你走的時候,我怕拖了虎大俠你的後腿讓樓下那些草包占了便宜。”

虎踞嵋走到窗前,看了看南陵城的方向,沈沈地道:“你也知道疼嗎?哈,我要讓你那位寶貝哥哥也好好疼一下。我剛剛得到消息,你的那位虎膽大哥,剛剛在南陵城殺了我的眾多兄弟,現在又帶人圍攻石巷,甚至連我那位寶貝弟弟也慘死於此。如果我就這麽輕易地放你走了……”

一聽此話,向博虎大寒,道:“虎虎虎……大俠,饒命呀!不關我事!”

虎踞嵋突然出槍。

銀色的槍,化作一道閃電。

直沖向博虎。

可是,並未刺入他的身體。

而是,從他的後頸刺入,由下刺出,從屁股上穿了出來。

虎踞嵋用銀槍刺入向博虎的棉袍,將他挑了起來,任由向博虎在上面哇哇亂叫。

一縱身,從窗戶跳了出去。

踩著樓下正在哄搶財寶的眾人的腦袋和肩膀,消息在茫茫雪海之中。

只留下一句話:“告訴你家主子,我一定會去拜會他的。”

這是對向聰說的。

向聰跪在向不負的面前,不停地磕頭。

磕得腦門幾乎都要開裂了,還在不停地磕:“大少爺大少爺,你一定要救救二少爺你一定要救救二少爺。”

哭聲淒慘,令人動容。

向不負卻不為所動。

他擡手就給了向聰一個大耳刮子,打得他的整個身體幾乎都要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滾了幾滾。

不僅僅因為現在他還在那條南越人的院子裏,身邊站著雷千嘯和他身後的衙役,仇萬千和他所率領的江湖人以及聞停遠這個擁有神秘身份的家夥,向聰如此哭泣讓他臉面丟盡,更重要的是,現在他根本就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武力將自己的弟弟從那位號稱武功仍在乃弟之上的虎踞嵋。

他清楚地知道,虎踞嵋抓了自己的弟弟,是想以此為誘餌,將自己一步步引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他本來可以憑著自己上任的南陵四城總巡捕的身份命令這裏的三班衙役不惜一切地逼著虎踞嵋交出自己的親弟弟的,可是,卻一定會給雷千嘯留下彈劾自己的把柄,而且他知道雷千嘯一定不允許他這麽做的。有了雷千嘯在,那些衙役乃至仇萬千的武林盟,也一定會對自己的命令生出百般借口推三阻四的。

所以,他很為難。

向聰的哭訴,更讓他心煩意亂。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滾在地上的向聰,惡狠狠地道:“丟人現眼的東西,給我滾!”

向聰不依不撓地爬著過去,繼續跪在地上沖著向不負不停地磕頭哀求。見向不負仍然無動於衷一副六親不認的樣子,便開始轉移目標,跪行到雷千嘯的腳底下,眼淚鼻涕連續不斷地滴在雷千嘯的靴子上:“雷大人,雷大人,以前在帝都的時候,是小人不對,給您和您手下的弟兄增添了不少麻煩,也發生了一些不愉快,那都是小人該死,是小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們家二少爺把,求求您啦。”

雷千嘯還未說話,站在身後的王國禎冷哼了一聲。

向博虎和向聰這兩個狗東西,在帝都都是橫著走的人物,可沒少跟他們權兵衛發生沖突。

雷千嘯也一臉憎惡地把腳縮回來,在向聰的衣服上將滴在靴子上的鼻涕眼淚蹭了蹭,然後擡腳將向聰踹到了一邊,沈沈地笑道:“瞧瞧你那負熊樣兒,趕緊給老子滾起來擦擦你臉上的馬尿。”

向聰心下一喜,道:“這麽說,雷大人……您答應救我們家二少爺了?”

雷千嘯道:“我答應個屁呀。”他笑瞇瞇地看了看向不負,繼續道,“你們家主子都不關心自己親弟弟,我一個外人著個什麽急呀。我讓你滾,只是不想看你這副慫樣兒。趕緊擦擦滾蛋。”

向聰仿佛早就料到會有此結局,狠狠地瞪了雷千嘯一眼,又開始去求仇萬千:“仇大俠仇大俠,求求你救救我們家二少爺吧。”

仇萬千嘆了口氣,往後退了退。

官家都悶不做聲,自己這個草莽就別自作主張了。

雖然在別人眼裏,他是槍與花山莊的莊主,武林盟的盟主,這些江湖大豪們的扛把子,可是,他知道在向不負和雷千嘯這種權傾朝野的官家面前,自己狗屁也不是。他們沒有表態的事情自己還是不要胡亂跟著站隊了。誰知道站錯了隊會有什麽結果呢。而且眾所周知的是,權兵衛和神兵衛是他們這些江湖人不敢惹也惹不起的。據說雷千嘯又是極力護短的一個大人物,如果自己貿貿然答應向聰出手前去營救他的死對頭——向不負的親弟弟的話,雖然可以暫時博得南陵四城未來的總捕頭向不負,可是,卻在無形之中樹起了雷千嘯這個大敵。現在,雷千嘯已經被逼出了帝都、逼出了權利圈,有點兒自身難保的意味,自己也何必去抱這個已經不是很粗的大腿呢。

所以,對於向聰的哀求,他唯有躲避。

向聰像是落入海裏的旅人,伸手去抓可以抓到的任何稻草。

而聞停遠還未等他爬過來沖自己磕頭,就自顧先從屋子裏走了過來,嘴裏叼著儂指行他們剛剛吃剩下的烤羊腿,吸溜吸溜地吹著氣,蹲下去,用食指和拇指很秀氣地撕了幾塊碎肉條條塞進地上跪著的向聰的嘴裏,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像是在摸一只布袋狗,然後,又將手裏拎著的酒壇遞給她,嘖嘖地道:“天寒地凍的,在地上倫滾亂爬你也不怕把蛋蛋凍在地上呀。要救你們家二少爺,你也得先吃飽喝足才行……我說你也到處求爺爺告奶奶了,晃得眼疼。而且,大家也沒說不去救你家大少爺呀,大家只是在想一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才是,既能把你家二少爺救出來,又能把那個叫做什麽虎踞嵋的一網打盡。”

向聰臉色一喜,但隨即又黯淡下來。

他對這個家夥,他有種發自內心的排斥感。

一來,聞停遠曾經在四平縣衙裏騙吃騙喝被自己追著揍過一頓,誰知道他現在這麽說究竟是想幫著救二少爺出來呢還是趁機報覆呢。二來嘛,二少爺之所以會被抓走,與聞停遠也不無關系。如果不是聞停遠到四平縣衙騙吃騙喝被自己揭穿,就不會有後來的心煩意亂,如果不是心煩意亂,他們就不會去青霜居喝酒發洩,如果不是去青霜居,那麽,二少爺就不會被抓走。

這個家夥,腦袋裏打的究竟是什麽主意?

其實,此刻不僅是向聰,甚至連向不負、雷千嘯和仇萬千,也摸不清聞停遠的腦袋裏究竟想的什麽。

只見聞停遠將剩餘的烤羊腿上的肉啃幹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道:“餵,你們這副表情是什麽意思?不相信我不是。嘿,先不說我們這麽多人要對付一個虎踞嵋綽綽有餘。退一步講,即使我們都是飯桶,這麽多人也奈何他不得,可是,我們的手裏不是還有他寶貝弟弟以及他屬下的屍體,可以換回令弟的……大活人嘛。當然,令弟的下場究竟是大活人還是那啥,我覺得我們現在首先要知道的,就是他現在帶著令弟去了哪裏,我們才可以有針對性地采取行動不是?”

向不負瞪了他一眼,轉身看著向聰道:“虎踞嵋去了哪裏?”

聞停遠笑了笑,道:“這個問題嘛,我覺得問他比較穩妥。”

他指了指被捆得跟只粽子似的儂指行。

儂指行被他不懷好意地一指給氣得直跳:“混賬東西,你休想從我嘴裏套出任何東西。”

聞停遠沖著他嘿嘿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個大英雄大豪傑,我這個人呢,一向最喜歡跟大英雄大豪傑打交道了。”

說到這裏,他沖著仇萬千笑了笑,問道:“仇大俠,問個問題,作為中州武林的扛把子,你認為大英雄大豪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麽?”

仇萬千不知何意,道:“江湖人,死都不怕,我實在想不起來有什麽可怕的。”

一旁的雷千嘯突然插嘴,嘿嘿笑道:“我知道,大英雄大豪傑最害怕的事,是失身。”

聞停遠將儂指行渾身上下看了看,一臉淫邪地道:“嘿嘿,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