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6章 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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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好的晴天,天上的僅有的幾朵白雲卻匯聚成了一朵,一直遮著太陽,帶來涼爽,也壓下陰影。天上還不變的,是那只盤旋的鷹。

與三大宗師激戰,還打死了無數圍擊他的禁衛和武林高手,他也只是落地時晃動了一**形而已。

南宮碧落和風飄絮立即上前,一並站在了俞點蒼他們中間。

俞點蒼低語:“落兒,王瑾的先天罡氣已近無敵,機會只有一次。”

南宮碧落幾不可見點頭,對王瑾道:“公公,別再造殺業了。”

“你只看到了殺業,可曾看到咱為大明立下的汗馬功勞,可曾知道咱於百姓也有豐功偉業?”王瑾怒視南宮碧落,“你們,只看到了被剝削的百姓,可又知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機會是給有志向的人準備,沒有本事也就不要哭哭啼啼,要得庇佑,也要養活給予他們庇佑的人。大明王朝真正敢做事的,是咱培養的人,憑李清波他們一群酸書生除了之乎者也,除了一堆無病呻吟的破爛文章,還能做什麽!咱為皇上殫精竭慮,為大明昌盛穩定嘔心瀝血,他們一根筆桿子卻指點江山,憑什麽!”

“南宮,這世道說一千道一萬,不過四個字。”王瑾的聲音經由內力擴散著,“優勝劣汰!”

“咱,少年時入宮,自殘身軀糊一口飯吃,到白發蒼蒼只手遮天,憑的是什麽?是不服輸,不認命,是成為人上人的勇氣!可是你們打著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高喊狗屁不通的道義,要將咱的基業毀於一旦,要將咱的人投入牢獄,又憑什麽?皇上,醒醒吧,王權需要的是服從,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真正的清明是不存在的,您需要咱的存在!”

王瑾說完,人隨意動,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擊飛了易五和左華章,影衛被他們撞飛,可是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此刻的王瑾就是殺神。

曲水他們一下圍攻而上,在南宮碧落和風飄絮的驚詫中,一個接一個被王瑾擊飛,運氣好的受點傷,運氣差的直接被擊斃,南宮碧落心涼地發現影衛非但沒有幫忙,還悄然控制住了暫時動彈不得的易五和左華章。

“水兒,住手!”南宮碧落阻止了曲水他們已經亂了章法的徒勞死鬥。

“小姐。”曲水捂著被先天罡氣波及後疼痛的胸口,扶著白玉恒往後退了退,其他人也在南宮碧落的聲音下冷靜了下來,他們包圍住王瑾。

王瑾此刻眼皮也抖動了一下,生死勝負就在對情勢的冷靜把控間,他好不容易震懾和激怒了這些個武林人,南宮碧落卻讓他們停歇下來,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他的目標一下就鎖定了南宮碧落。

可南宮碧落早有準備,她身邊的俞點蒼和風飄絮也隨時戒備著,三人劍招相似,武功路數無意之中相通,比之與易五和左華章更加默契,王瑾漸漸感覺到了吃力,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隔空攻擊著武功稍次的人,南宮碧落他們要顧及旁人,不免就處於下風。

就算想撤開,王瑾反倒纏住他們,讓旁人協同攻擊不得,稍不註意還要被王瑾陰一手,老太監雖然不曾江湖鬥狠,但真的打起架來洞察力和行動力都著實厲害。

還是秦致遠和曲水反應快,也明白南宮碧落他們的心境,立馬讓人又撤走了一些,秦致遠看見被控制的易五和左華章,立即在曲水耳邊低語了一陣,立馬朝著皇帝所在跑去。

王瑾激鬥中還能看到秦致遠的動作,也立即知曉他的意圖,定然是想去勸動搖的皇帝下殺手,他不會給予這個機會,冒險被俞點蒼和風飄絮打了一掌,也趁勢直接殺向了秦致遠。

“公公!”南宮碧落情急之下,直接擋在秦致遠面前,即便她用凝霜劍在身前擋了一下,還是被打飛出去,半跪在地,她用以支撐的凝霜劍也沒一會兒,清脆一聲響斷裂。

“碧落(落兒)!”

“南宮!”秦致遠趕緊蹲**,想要攙扶又不敢隨意碰。

“秦大人,去做你能做的事。”南宮碧落搖頭,示意秦致遠不用管她。

秦致遠看著又被風飄絮和俞點蒼纏住的王瑾,咬了咬牙轉頭離開,南宮碧落這才緩緩站起來,連她在一旁都不敢輕易再加入戰圈,也難怪曲水他們只能圍困不敢上前幫忙了,王瑾的先天罡氣像一道颶風將與他纏鬥的人籠罩著,功力不夠非傷即死。

也難怪王瑾敢如此有恃無恐,放眼天下,他幾近無敵。於他而言,只要除掉了他們,誰當皇帝都無所謂,他敢放人過來就是不在乎皇帝生死。即便他現在被重重算計,陷入困境,他只要不死,有的是人倒戈。

南宮碧落看了看手裏的斷劍,擡眼時目光銳利。

“師父,飄絮,烈焰灼日。”她忽然喊了一聲,王瑾三人的動作都幾乎一停滯。

王瑾是忌憚招式有變,俞點蒼是不知道南宮意思,可風飄絮卻反應極快,趁著這空檔用軟劍拉扯住了王瑾的手,俞點蒼也緊隨其後,撲上去抱住了王瑾另一只胳膊,即便王瑾重運先天罡氣還是被近了身。

而南宮碧落也以斷劍朝他刺去,王瑾本來沒有在意,但是南宮碧落這一劍竟然刁鉆地刺中了正胸口,一寸不到的命門。

“唔!”王瑾瞪大了眼,隨即就是暴漲的真氣將風飄絮纏繞的劍給震了粉碎。

可南宮碧落師徒還纏著他,王瑾迎上南宮碧落的眼,空出來的手已經運出全力一掌打在了南宮碧落腹部。

“小姐!”曲水驚叫出聲。

南宮碧落卻手臂扯住王瑾的頭發,仍然不肯棄了斷劍,王瑾從未受過此等對待,暴怒之下再度朝她揮出拳掌,風飄絮撲身已經來不及了,是俞點蒼掰開南宮碧落的手將她護在身後,硬接了王瑾數道拳掌。

兩人一並被打飛,被風飄絮一齊接了下來,王瑾的胸膛插著沒體的凝霜劍,只有劍柄被他握住,而俞點蒼白衣上鋪開了他嘔出的血。

“師父!”

“落兒,你也、太亂來了。”俞點蒼能勉強說出的只有這句話了。

南宮碧落立即點住了俞點蒼周身大穴,風飄絮也立馬拿出一顆傷藥給他服下,兩人一同為俞點蒼輸送了一些內力,若不是他本身功力深厚,此刻怕是已經隕落。曲水等人本欲趁此時要了王瑾的命,可早就得到了命令的影衛如同控制左華章他們一樣,將曲水他們包圍,還有潛伏的影衛一並出來。

王瑾拔出了胸口的斷劍,這點傷還殺不死他,只不過是破了他的先天罡氣。“這是咱家賞賜給你的劍!”

南宮碧落和風飄絮對視一眼,輕輕放下俞點蒼,站了起來,並肩而立。南宮碧落輕道:“是,可劍的名字叫凝霜。”

“那又如何!關於凝霜劍的傳說,它本就在一個十惡不赦的劍魔手裏,即便劍刃從不凝血,但飲盡的鮮血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本就是魔劍。南宮碧落,你找死!”

“劍,只是劍罷了,人心向惡,怨它作甚。公公,您的武功和才能,南宮佩服。您的為人,南宮不敢茍同。霜雪明,青天在,即便這世道有善就有惡,也不是您罔顧人命,為權謀私的理由。”

王瑾看了看周圍,冷笑道:“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好好看看吧。咱家才是掌控著一切的人,你們,皇上。”

風飄絮寒著臉,“多說無益。”

話音一落先朝著王瑾殺去,南宮碧落也緊隨其後,王瑾扔出了斷劍阻擋了風飄絮,人也迎上了南宮碧落,拳腳上南宮碧落的確精妙,但是王瑾知道她傷了右手,輕而易舉就拉扯住了她。

“南宮,你是怎麽知道咱的命門?”王瑾拉扯著南宮碧落,不讓風飄絮靠近。

“公公,失道寡助呀,普渡庵的靈位您有多久沒去看過了,機關都腐朽了。”南宮碧落一邊掙脫著,一邊也壓制著王瑾,為風飄絮創造機會。

“你毀了我娘親的靈位!”王瑾用力捏住了南宮的手臂。“你怎麽知道先天罡氣藏在裏面?”

南宮碧落因為疼痛扭曲了臉,但還是道:“沒有,令堂的靈位還好好的,即便您臭名昭著,宜靜師太還是好好照料著。要破機關何難,南宮家世交可是天外山莊,易五前輩侍奉過的還是本朝半仙,一點奇門術數還是不難。而察覺的,是您欣賞的花狐。”

王瑾再度察覺到南宮碧落和風飄絮的意圖,先一步阻隔了她們的默契,南宮碧落成了他的擋箭牌,更被他殘忍得擰著本就受傷的手。“原來如此,可咱欣賞她,也只是因為她像你,更有超越你的志氣。沒能讓南宮家的人妥協低頭,一直是咱的遺憾,你父親、你。青出於藍勝於藍,做到這裏也夠了吧,南宮。”

“公公才是,從一介寒民走到今天,也該知足了,但凡你能少貪一些,多些良心,何至於走到今天?”南宮碧落忍住疼痛,左手終於發力,一下反制住王瑾。

風飄絮也在此時看準機會,接連打了王瑾幾掌,可是不料王瑾先天罡氣的銅墻鐵壁雖破,可深厚的內力還是反彈於風飄絮身上,連帶南宮碧落也被震傷。

三人都淩空翻轉了一下,風飄絮和南宮碧落滾落在地上,王瑾後翻了一下還能站著。

“咱靠自己的本事得來的東西,錯了嗎?”王瑾冷笑著,一步步走向尚還未爬起的南宮碧落二人。“現在沒有人能夠幫你了,小小女捕,你說你,為了一些毫不相關的人,圖什麽呢?”

“南宮捕頭!”已經被影衛控制下來的局面,忽然就又闖入了一群人,他們身上穿著和南宮碧落一樣的衣裳,是張揚和趙奕等幾個熟面孔,樊二卻不在裏面。

“捕快?”王瑾看著將南宮碧落和風飄絮護在身後的幾個小捕頭有些好笑,“憑你們能做什麽,有一身還算得體的衣裳,隨隨便便聽些好主子的話就足夠了,何必學南宮碧落吃力不討好。”

“輪不到你管,死閹狗,吸人血。踩著人骨頭爬上的位置又有什麽得意!”張揚罵了回去。

南宮碧落和風飄絮攙扶著爬起了身,她笑道:“公公問我圖什麽,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好,有始有終吧。”

王瑾見她們兩個站了起來,也就不想廢話,只要殺了她們,失去了主心骨的烏合之眾也就不足為懼,即便他也傷得不輕,但從影衛的態度來看,他還是吃準了皇帝的心。

在王權的頂端,他們是一類人。

王瑾正要下殺手,可是忽然從偏角飛出了幾支箭矢,王瑾擋下的時候,身上卻被一根根繩索給綁住。捕快繩鏢,他要掙脫也容易,可是風飄絮和南宮碧落已經合力飛至身前,先前那遲遲不肯起身的樣子,無非就是為了讓他放松警惕,沒想到還有了張揚他們的助力,再一看放箭的人,不是沒露面的樊二又是誰。

王瑾那滲著血的胸口被風飄絮和南宮碧落連番給踢了數十下,連繩鏢都拉扯不住,轟然斷裂,所有捕頭全部倒在了地上,王瑾也飛出去老遠,他立刻挺身而起,可還是架不住氣息紊亂,叩湧鮮血,身受重傷。

強悍如他,挺過了劍神,挺過了刀光血影,挺過了武林圍攻,卻沒挺過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捕頭。

大朵白雲終於被風吹走,烈陽又炙烤大地,南宮碧落和風飄絮的身影卻投在了半跪的王瑾身上,南宮碧落蹲**,輕聲道:“公公,您被捕了。”

王瑾楞了一下,好笑道:“南宮呀南宮,誰也抓不了咱。”

話音一落,他口中的鮮血湧得更多,南宮碧落正好接住了他,說意外其實也明白,他才是始終不服任何理法的人。

王瑾枕在南宮碧落的臂彎裏,笑道:“南宮,你會知道在這個世道,清明有多難。而你費盡了心思將咱逼到這個地步,看似掃清了大明的貪官汙吏,實則才是讓大明陷入了水深火熱裏。”

“正是清明難,才得有人去追求。至於大明,您死了,笑的人肯定比哭的人多,不是嗎?”

“呵呵呵,還是這麽巧言善辯,誰人無死,誰人無過,該享有的,想得到的,咱體會過了。而你呢?死了哭的人比笑的人多,又怎麽樣?太陽照常升起,黑夜依舊來到,真正關心愛著你的人卻要傷心難過,拼到現在值得嗎?”王瑾看了一眼臉色陰沈的風飄絮。

“值得。”

“哦?為何?”

“因為青天碧落,虎父無犬女。”南宮碧落也看了一眼風飄絮,微笑道:“天高水長,我也有我的快樂,我的自豪,即便在您看來不屑一顧。”

“青天碧落,虎父無犬女,為了這句話卻投在咱的陰影下,你果然是癡人,愚笨。”王瑾搖著頭,影衛已經包圍了他們三人,他拉住南宮碧落的手腕,“咱在地獄等著你。”

一直沒有說話的風飄絮此時終於蹲下來,扯開了王瑾的手,冷道:“算了吧,她還要和我白頭偕老,即便到了黃泉也不想再看見你。”

可當拉開王瑾的手,南宮碧落和風飄絮都楞怔了一下,他的掌心橫著一根牛毛細針,若是方才豎著,憑他抓取南宮碧落手腕的迅速,要暗算南宮碧落和風飄絮都不成問題,可他沒有這麽做。

“公公,為何?”

“因為靈牌尚好,你也是憑本事從秘笈推出的命門,咱走也是自己要走。再說也許很快,我們就會重逢,即便你們——不想。”王瑾看著天上的鷹咽了氣,臨死他還是那麽得意。

南宮碧落嘆氣輕輕為他闔上了眼,風飄絮隨即就把她拉起來,看了看她的腰傷,又捏著她的手臂,臉色如同陰雲。

南宮碧落樂在其中,卻還是掃了眼警戒的影衛,柔聲道:“飄絮,事情還沒有完。”

“我知道,死了個老太監,還有個可惡的朱洪彥。”

南宮碧落點頭,此時一陣吵雜,很多影衛和禁軍被一群人給逼退了回來,凝煙手裏提著個血淋淋的布包,身旁跟著的軍人竟然是霍天和牛犇。

“姐姐,不辱使命,越王人頭。”凝煙將人頭遞給了風飄絮。

曲水掙脫了影衛,看見竹無心渾身是血,忙問道:“秦嫣然,你沒事吧。”

凝煙抿住要揚起的嘴角搖頭,皺眉道:“姐姐,宮門已經被封鎖了,關百禦他們順利逃了出去,但這裏的人就——”

南宮碧落和風飄絮意料之中,南宮碧落也奇怪道:“霍兄,你們怎麽會?”

“天狼幫吃下天狼部隊,正正好,這小娘子和大美人才沒被軍陣給吞沒香消玉殞。”霍天即便穿著軍服那般英武俊俏,還是吊兒郎當,隨即卻又正色道:“南宮捕頭,霍某來還恩情了,皇上密令讓趙將軍封鎖了各個宮門,趙將軍驍勇善戰,還有服用過勞什子行屍樓禁藥的藥人死侍,不知疼痛,弟兄們護著你們沖出去,我們有這身衣裳,事情敗露後大不了重操老本行。”

南宮碧落卻搖頭,“我還有事,要面聖。”

“小姐!”曲水皺眉,白玉恒他們也不解。

風飄絮嘆息了一聲,卻道:“水兒,算了,沒霍天說的那麽簡單。”

“可是風姐姐——”

“眾影衛聽令,即刻清掃皇宮汙跡,將受驚官員皇親護送至謹身殿安撫照看。”恰逢秦致遠一聲高呼,拿著聖令讓影衛退去。

影衛行動迅速,王瑾、玄剛的屍體很快被擡走,手下殘部也被一一控制,風飄絮等人就看著周圍一切慢慢被清理幹凈,越王謀劃了許久的叛亂,權傾朝野的王瑾自盡身亡都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如若不是他們身上還有傷,有血,一切就像是幻夢,風飄絮使了眼色,曲水和凝煙就過去將俞點蒼他們扶到了自己人當中。

秦致遠也來到南宮碧落他們身前,“南宮,皇上要見你。至於風老板——你們就暫時在偏殿稍事休息吧。”

風飄絮沒有漏看秦致遠額頭的大片血蔭,官帽都沒有遮住,想來是叩了許久頭所致,她想要說什麽,南宮碧落卻已經拉住她的手腕,搖了搖頭。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飄絮,讓我去吧。”

風飄絮凝望南宮碧落眉眼良久,私心裏想拉著她頭也不回地走,最後卻也只是幫她正了正頭上介幘,撣了撣捕服的灰塵。“若這是你想的,去吧,我等你。”

南宮碧落嘴角柔和地彎著,點了點頭拿過越王人頭,隨著秦致遠轉身而去,有禁軍請風飄絮他們去偏殿,可是所有人都隨著風飄絮站在原地,望著南宮碧落進去的背影。

“風姐姐,小姐她究竟想要做什麽?”

“想要挑戰皇權,想要善始善終,她總是用行動做著她想的事。”

“真蠢!”凝煙唾罵了一聲,卻止不住的擔心。

風飄絮卻笑起來,“是呀,但是我喜歡。”

霍天等人一副見鬼的神情,但和其他人一樣都安靜地陪著風飄絮,傳聞看來是真的,而南宮碧落從來也沒有否認過。無論是當著捕頭,還是聽從王瑾作惡,抑或是燒毀風月樓和愛著風飄絮,都心甘情願,坦蕩從容。

而當她踏入昏沈的宮殿時,也是一身坦蕩,隨著秦致遠行了禮,不卑不亢地擡了頭,關上的宮門將陰影整個籠罩在了她的身上,連透過的陽光也微涼。

皇上坐在高位桌案後面,看不清神情,大殿內目光集中在女捕身上。

皇帝:“南宮碧落?”

“是。”

皇帝:“秦愛卿,說你有方法讓武林人歸降?”

南宮碧落看向秦致遠,可秦致遠卻挪開了視線,南宮碧落也就在心底嘆息了一聲,回道:“沒有。”

皇帝:“那你來做什麽?”

“為皇上呈上叛賊首級和王瑾黨羽罪證。”她說著人頭落在了皇帝桌案上,還有她早就準備好的一疊折文也一起。

皇帝驚了一下,殿中護衛已經拔刀怒視,秦致遠也驚慌道:“南宮,別放肆!”

“致遠,無妨。”皇帝鎮定下來,隨意翻了翻折文,也不去碰人頭,更沒有人敢看他的神情,只有一雙清澈的眼睛。“你可知道,你提交的都是些什麽嘛?”

“知道,一個皇親國戚的人頭,一個權蓋朝野的罪犯名單,還有一張訴狀,請皇上秉公明法,平冤昭雪。”

皇帝:“秉公明法,平冤昭雪?你既然知道你都提交了些什麽,就不該再說出這句話,王瑾是罪惡滔天,可他的黨羽卻占據著朝堂中流砥柱之位,皇叔是欺君謀反,但王銳死得不冤,至於你這狀紙上面的要求更是無稽之談。”

“有理有據,並不無稽,皇上不受理,才是荒謬。”

皇帝:“大膽!”

殿內的人都跪了下來,只有南宮碧落站著。

皇帝:“你為何不跪?”

“南宮,跪明君。”

皇帝:“你就不怕殺頭嗎?”

“呈上罪證裏,南宮是王瑾同黨,知法犯法,已然罪無可恕。”

皇帝:“可是你只要忘記那些陳年舊事,將一些想法爛在肚子裏,秦愛卿和小彥為你求情,你可以繼續為大明女捕。”

“身為女捕,有些事更不能忘,有些話更不能不提,即便這個位置微不足道。”

皇帝:“女捕為何?”

“恕南宮碧落不能回答。”

皇帝:“女捕是皇差!”

南宮碧落不再說話,如果朱洪彥站的是皇家立場,她該說的也早就說過了,她解開了頭冠,一頭烏發披散開來,柔和溫婉的臉上只剩下堅毅。

皇帝沈默了片刻,再度問道:“一定要這麽不識好歹?”

“命,很重要。已經有人心甘情願丟了,冤要平,案要翻,女捕為法,不為君。”

皇帝:“混賬!你憑什麽?”

南宮碧落又不再說話,秦致遠忙道:“皇上,依譽王殿下所提名單,替換掉王瑾那些蠶食百姓的蛀蟲官員,很多人都是南宮走南闖北和游走在各司各部後向王爺提及的人。”

皇帝手邊還有一份早就呈上的名單,方忠平、吳誠、張居正……上面是譽王的字跡,有很多人名。“那又如何,她充其量也只是舉薦之功,小小女捕首要聽令,她可曾做到?”

秦致遠:“可是……”

“報——邊關急報。”

皇帝不耐道:“念!”

“海關主帥脫離危險,倭寇船只在海上遭伏擊,最嚴重的西南動亂被人平定,各地均有捷報,四方禍亂漸漸平息。”

皇帝:“哦?大明果然還是人才濟濟,都查清楚各是什麽人所為?”

“醫治海關主帥的是南宮碧落丫鬟流觴,海上伏擊倭寇的是天外山莊,平定西南的人是一群地方山匪,旗號為柳,協助四方禍亂的有桃李山莊,江湖俠義堂散部,三山五岳的門派,還有不願留下姓名的江湖怪客,其中有人能以指為劍,輕易斬殺上百賊人,就連邊境好像都有外族人幫忙退外敵,據當地官員稱是一群波斯人……”

南宮碧落和秦致遠都楞怔了一下,為這麽恰到好處的捷報,還是四面八方不同的地界,而南宮碧落突然又想到了風飄絮那句白頭偕老,彎了嘴角。

“夠了!”皇帝喝止了說話的人,隨即卻又問道:“他們都是自發協助朝廷的?”

“應該是,三山五岳的門派有說奉盟主之令,效昌明之國。而桃李山莊和天外山莊便是說朝廷尚且有清官,貪官要殺,清官要護,而國不可不保。至於柳寨的山匪則是說——”

皇帝:“說什麽!”

“說為了和南宮捕頭的約定,稱霸地頭的是他們,搶人的也只能是他們,是為亂還是安分守己,全憑心情,最好的心情就是喝上南宮捕頭送去的酒。”

皇帝:“什麽?”

通傳的人不說話了,而秦致遠想要說什麽,南宮碧落卻對他搖頭了,皇帝自然也沒有錯過。“這些捷報,都是沖著你來的?”

“我想是沖著昌明二字。大明王朝,也不該忘記這兩字。”

皇帝:“你倒是懂得些為官之道,那你應該明白,一國之君也有身不由己……”

“明白。所以南宮碧落一穿捕服就穿了那麽多年,為了聖君明主,為了清廉的父母官。”

皇帝:“唉——哪怕死路一條?”

“如果皇上非要這樣的話,南宮碧落無話可說。”

皇帝:“國無法不立。朕,會為王銳平反,會替風飄絮昭雪,更會將王瑾勢力一掃而光,但是越王除了反賊之罪,不會再有別的了,劉文傑、張文博他們也的確死在江湖殺手的手上,殺人者也已經死了,買兇者可以一並宣為越王為掩蓋謀反罪名殺人滅口,而你……”

南宮碧落已然跪了下去,“多謝皇上。”

皇帝:“朕話還沒說完,為何又跪了?”

“已經夠了。”南宮碧落放下了頭冠,也起了身,就這麽當著皇帝的面打開了殿門走了出去。

皇帝:“她,不願再吃皇糧,當皇差?”

“不是的皇上……”秦致遠連忙解釋,還是極力保薦南宮碧落的過人之處。

皇帝:“好了,你也不用拿小彥來說事,朕已經有了決定。”

南宮碧落打開宮門走出來的時候,天很藍,風很輕。

不再束著長發的她,還是把一手背在身後,挺拔著身軀,臉上有笑。

等候在外面的風飄絮他們都看到了。

南宮碧落收拾了心情,慢慢走下了臺階,朝著同樣微笑的人走去。風飄絮看著面前站定的她,輕輕觸碰了一下她柔順的長發。

南宮碧落:“我贏了,也輸了。”

風飄絮:“沒關系,你已經做了想做的了。”

“是呀。”南宮碧落看著那只自由翺翔的鷹,“你說女捕是什麽呢?”

“……這個問題很難,我想自有後來人回答。我眼中的女捕是你,我喜歡那個,執著、溫柔,有俠氣擔道義。”

南宮碧落收回了視線,笑著。“我向往高處,倒也不必把自己拔得那麽高,上是青天下踩地,人人都可以頂天立地。行到此處,父親能安息了,母親也能安息了,而我有你了。”

眾人陪同她們兩人站了許久,曲水在凝煙眼色下,站出來問道:“小姐,我們何時離開?”

南宮碧落沒有回答,周圍已經幹凈的皇宮,她不願再看到有血灑落,犧牲至此也該結束,不是皇宮有多幹凈,是不想更多熱血留在這裏。

她佇立了許久,許久,直到秦致遠拿著聖旨走了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奸賊王瑾貪贓枉法罔顧法紀,越王謀反大逆不道,經查實按大明律……”

他字正腔圓地宣讀著皇帝的聖旨,越王部下、王瑾黨羽無一幸免,全獲其罪,按照情節輕重施以不同罪罰,並未趕盡殺絕,而風飄絮等人救駕有功,但未鬼門也曾藐視朝廷,功過相抵,凡參與了此次行動的門派予以嘉獎,逃犯勾銷罪案,再犯不輕饒,皇宮禁地,日落之前,悉數離開。

他宣讀過程中,也有人相繼請曲水他們離去,一來情勢朝廷更強,二來南宮碧落點頭同意了,風飄絮別人卻請不動,秦致遠搖頭後他們也沒用強。

很快就只剩下南宮碧落二人,秦致遠仍然宣讀著,讀到王銳平反,他紅了眼眶,接著便是風飄絮不再背著行屍樓首犯的罪名,腐心丸的解藥朝廷也會出力直接投放到各大藥房,這毒物再也不能為惡,以後凡未鬼接納的女子,無論有何等罪名,各地官員都要重審。

風飄絮驚詫地看著南宮碧落,南宮碧落卻看著強忍男兒淚的秦致遠,會放心讓曲水他們先走,不過也是因為秦致遠罷了。

行屍樓的首腦還是沒有說是誰,它不該出現,也消失得莫名,劉文傑和張文博奮力查出的真相也被抹滅,好在歸根結底都是越王一己私欲,他也已經死了。

皇權天下,能做到這樣,已經夠了。

秦致遠知道南宮碧落在看他,可他卻不敢看過去,叛過了越王,他念著王瑾黨羽一個個斬立決的名字,最後看到了南宮碧落的名字。

“女捕南宮碧落,知法犯法,助紂為虐,逼迫商家,殘害官員,經由查實名下家業與王瑾勾當密不可分,雖屢破奇案,於都察院立下汗馬功勞,功不抵過,特判就地正法,厚葬全屍,南宮家善舉義德不受其累,家田散盡,於王瑾贓款內返還於民,欽此。”秦致遠念完好像已經用完了力氣。

“就地正法,厚葬全屍。”南宮碧落重覆著,她看著一臉悲痛的秦致遠,倒是意料之中。

知曉了皇室秘密的她,又卸下了官職,若不是還有一些影響力,怕是連曲水他們都保不住,可以了,夠了。

她看向風飄絮,想要說什麽,但風飄絮那平靜淡然的樣子好像也都是多餘了,她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南宮……”秦致遠也有千言萬語,可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沒關系的,秦兄。”她還是當初水潭見到的豪情女子,坦坦蕩蕩,從容不驚。

夕陽紅燦燦的,老鷹終於飛走了。

那天守在宮門外的人再也沒有看到南宮碧落和風飄絮出來。

秦致遠脫下了官帽,亮出了胸膛,以命阻止了要闖入宮同歸於盡的江湖人,一切都結束了,皇宮裏發生的一切好像夢一樣不真實,而京城裏已經結起了晚市的燈,因為海關再傳捷報,朝廷宣稱倭寇很快就會退兵,好像還要比以往更加熱鬧。

十日後。

倭寇退兵,王瑾和越王的罪證才一並宣告,國賊被除,閹黨伏誅,所抄家法辦的財物,充繳國庫也賑濟天下,大明國泰民安。

天下叫好一片,京城裏仿佛什麽都沒變,又好像都變了。

同日,譽親王朱洪彥舊病覆發,死於皇室高墻之內。無名小巷,一女子上吊身亡。

知道的人不多,連史冊上也在皇帝授意下記了個封號,譽親王受沒受過寵,皇帝都不再提了,誰關心?那女子又是誰?誰又知道?

只有那都察院裏的俊官員,自斟自酌,厚葬了女子,也倒了一杯初釀的澀酒在地上。

他就贏了嗎?她就輸了嗎?王爺和南宮。

秦致遠又猛飲了一杯酒,皇上嘉獎的聖旨被丟棄在旁邊,他今日不用處理公務。

說不清時光會帶來什麽,至少在京城一角,南雍小巷,那間府邸早已空無一人,門上也貼上了封條。

鷹,長嘯青天,今天又是大晴。

飛過了米商的高門大戶,飛過了花街柳巷的金雕玉閣,飛過了市井五花八門的攤販小鋪,飛過了威嚴肅穆的衙門,也飛過了不可侵犯的皇城。

最後飛向了遙遠的天邊。

初初平息了戰事的海岸,曲水和凝煙等一眾江湖人,目送天外山莊的船只回去,那成熟穩重的新任司徒莊主不斷地朝他們揮著手,可是那俊臉上笑著笑著就流了淚。

白玉恒:“司徒公子,還好吧?”

曲水:“難受一陣子,自然就好了。”

凝煙:“左華章呢?鐵扇門不用等你們回去?”

白玉恒:“他去看俞前輩和伍前輩比武去了,水兒,我們一會兒也趕過去看看吧。”

曲水瞄了一眼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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