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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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著燭光的房間,傳出了水聲,連門扉都是她所熟悉的,風飄絮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前,影子印在門上,在推門之前還是踟躕了一下,不為此刻裏面的人,為曾經的記憶。定住心神推開門後,也將記憶的思潮打開,連屋子裏的香味都是那麽熟悉。

風飄絮目光在屋子裏流連了一周,最後鎖定在屏風之後,屏風把光在屋子裏分割,她在陰影裏,另一個人在光的那邊,水汽黏著在屏風上,氤氳升騰。

這樣的光景,靜謐而溫馨,帶著水汽的濕熱,如果屏風的那頭,光的那頭真的是碧落該有多好,可惜——

思及此,風飄絮所有的溫情蕩然無存,纖細的手指成爪,凝氣運功。在屏風對面的人也有所警覺,水波晃動的聲響停止後半晌,低聲來了一句呵斥‘誰!’,風飄絮也在那刻擡起手臂那麽一揮,屏風連一絲響都沒有,就挪了位置。

搭在屏風上面的衣衫被揚了起來,在她們之間飄起又落下,將一幅女子入浴的光景延緩了那麽些許,呈現。也讓浴桶裏坐著的人知道,有人真的是風華絕代到即便是一身肅殺的黑衣,在不經意間也讓人迷亂了視線,那飄落的衣衫如同被拉開的帷幕,有千呼萬喚始出來般的動人心弦。

密閉的屋子裏起風了,是風飄絮呀。

花狐的眼神有剎那間的起伏波動,手抓住了浴桶的邊緣,似要起身又沒有,赤裸的胳膊就搭在了上面,落在風飄絮的眼裏只當是強裝鎮定,不著寸屢的確弱勢了一些。

“是你。風、”伴隨著水聲,正在沐浴的人縮回了一只手,留下傷痕累累的手在外面。“飄絮。”

“你還挺愜意。”風飄絮聽得她說話皺眉,又走近了些,見她神情似笑非笑,不禁讓人懷疑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你知道我要來?”

“知道你要來,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罷了,就不能勞駕再等一會兒嗎?難得放松的時候。”

花狐的臉已經沒有絲毫痕跡,沒有妝容的遮掩後,更加像南宮碧落,但臉上的笑容也越發討厭起來。風飄絮寒著臉,道:“少說廢話,你處心積慮要我們去信你是真的失憶,流觴被你傷成那樣,你還敢說輕松之時?綽號花狐的某位,也該攤牌了吧。”

“花狐?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如果是為了流觴的事,我想為了某些目的,犧牲在所難免,包括我在內,水兒、流觴又算得了什麽,我說我是真的,你們不信罷了,那又何必擰著不放。你若是現在趕回少林搶救流觴,說不定還能救回來,在京城逗留得越久,你離開的機會越少。”

“你很想我返回少林?在確定你的目的之前,我是不會輕易如你所願,必要的話——”風飄絮亮了隱藏在腰間的軟劍,“我不介意一勞永逸,以絕後患。”

“你要殺我?”花狐臉色沈了下又笑起來,“這麽說你已經認定我就是那什麽花狐?你就不怕殺錯了人?何況我死了,對你們百害無一利。因為你的狠心,封了我的穴道後出了紅楓林裏的狀況,你是什麽感受?”

風飄絮神情變得有些難看,“你真的很會找人的軟肋,但紅楓林的事不正是說明了你是假貨,早就做好了安排,即便我封了你的穴道,你也能全身而退。快說你究竟為了什麽目的,逼迫我們返回少林?你從曹雨安那裏取得米糧調度又是什麽目的?”

花狐皺眉後,笑著將受傷的手臂擡起示意,“你管這些傷痕叫全身而退?我的真假不是應該由你們來判斷嗎?你還見了雨安,是要把京城裏的舊識都害一個遍?我與她之間的約定又憑什麽和你交代?還是說你嫉妒了?”

話音一落,風飄絮的劍就近在咫尺。

“我就算嫉妒也不是因為你,再兜圈子,這花瓣就得換個顏色。”風飄絮的劍挑起了花狐的下巴,“說,你的目的,你與秦致遠,與王瑾,與樓燕飛究竟都有什麽幹系和計劃?越王和玄剛又在當中起什麽作用?”

“劍拿開一點,不然我怎麽說?”

“不要挑戰我的耐性。”風飄絮劍又近了幾分,尖端處已經凝出了血珠。

花狐終於收斂了笑容,認真道:“風老板,連那條孽畜都不敢誤傷我,畜牲尚且通靈性,你真的那麽狠心?我不在乎我的真假,但也不想死,我也有想做的事情,我一直都沒有真的傷害你,你卻要逼我上絕路嗎?那你我之間的曾經……”

“那是我和碧落的曾經!”風飄絮的劍貼住了花狐的腮邊,讓她立即閉了嘴。風飄絮也克制著怒火,“戲到這裏就夠了,我無法容忍你一再利用她來掩飾你的險惡用心。你很聰明,知道利用巨蟒通靈這點再來周旋,可我看過當時的痕跡,你被拖走的時候,身後就坐靠著流觴,巨蟒若真是當場咬你,難免誤傷,而之後巨蟒又接連遭到樓燕飛和玄剛等人圍剿,讓你有機可趁實施你的計劃,我就是不知道你是受誰的命令做這些事,才這般與你啰嗦。”

“那我師父俞點蒼可是保護我的。”

“俞點蒼神情像中了攝魂針,說明不了什麽,你最好也交代一下灰衣人和渡真又是什麽情況?那個灰衣人——是誰?”

“你好像很在乎那個灰衣人?如果是這樣,你把劍拿開,我們好好說話。”

“你錯了,我在乎的是南宮碧落。可她走丟了,任何阻止我去找她的人,我都可以狠心,即便你與她有著一模一樣的臉。”風飄絮的劍刃貼在花狐的臉上,眼裏仿佛洶湧著有將之剝下來的兇光。“別用這張臉露出這麽討人厭的神情,你不是她。”

花狐沈默了一下,因為風飄絮的神情,明明兇狠著毀滅,卻又有著雲淡風輕的堅定。

她像是一個做好了最壞打算的人,所以什麽都不再懼怕,不懼怕留在京城冒險,不懼怕汙蔑,不懼怕去抗衡一個看起來根本無法扳倒的大山,一面懷著希望地期盼心上人的出現,一面強撐著理智朝著目標前行。

什麽目標?南宮碧落的目標。

流觴嘴裏的風飄絮擔得起一份大義和巾幗氣節,可現在的風飄絮那冷酷的神情當中,在所有的氣節與豪情大義背後其實只有一個原點——南宮碧落,而已。

隱忍堅強背後是一顆再沒有保留的真心,赤裸裸地讓人知曉她的在乎該是何等剛烈的模樣,頂著生死哪怕翻天。

“什麽叫討人厭呢?難道南宮碧落連笑都不會?”花狐的聲音輕了。

“她會,真誠而溫和,我最喜歡。可你……”風飄絮回憶起了南宮碧落的音容笑貌,各種各樣,都敵不過流露著喜歡時的模樣。她說‘我呀,喜歡風老板’笑得連晚風都輕了,讓風飄絮再也逃不掉。

“我——”嘩啦一聲,花狐趁著風飄絮這微微晃神的一霎那,竟然赤條條地從水中站了起來,“什麽?”

光潔的胴體讓風飄絮瞳孔因為驚訝而收縮,仔細看時還有些許舊傷留下的淡淡痕跡,連身體都是那麽相像。

花狐也在起身後,用受傷手臂的手指夾住了風飄絮的劍刃,沒有搶奪,也沒有躲避,而是微微側開後夾著,如同撫摸一樣的輕,花狐的神情也帶了幾分魅惑的笑,陌生而誘人。

水聲微漾,滴答。

就像在風飄絮心湖也起了一層漣漪,只見花狐緩緩摩挲著劍刃,靠近。

“風老板,你其實有沒有想過南宮碧落也會這樣笑?”她滑過了長劍,每近一寸都仿佛能感覺到風飄絮的僵硬,停在了咫尺的距離,說話的呼吸都能感覺到的近。“傷痕會淡,人會變,時間就是那麽無情,你們又有多久沒見了呢?”

“你……”風飄絮被刺到了痛處,雖然談不上後悔,可這缺失的時光的確是補不回來的遺憾,甚至連最危險的時候她都不在南宮碧落身邊。她想說什麽,可花狐松開劍刃將她輕擁的動作讓她血液都似凝固了一樣。

劍刃穿過花狐腋下,甚至有了劃傷,她赤裸的身軀帶著水汽貼近,她們僅僅隔著一個木桶壁的距離。而花狐的手臂也擡起,手掌停駐在了她的腦後,輕放又似虛無,而耳畔也傳來花狐低語的聲音。

“是這樣的感覺嗎?”

花狐的唇像吻在鬢邊,風飄絮握劍的手都不禁垂下,這樣的感覺太像了。

“呵。”花狐發出了一聲輕笑,卻聽不出嘲弄。“你不試著抱抱我嗎?”

風飄絮卻像木頭樁子一樣,她便又輕聲道:“你怕,你怕你抱著我後就下不了手了。忘掉真假吧,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感覺,為什麽不像曹雨安一樣抱一下我?”

“像曹雨安?”風飄絮渾身顫抖了一下,有些回過了神。她握緊了劍冷靜了下來,卻也得承認此刻的貪戀。

“對。”花狐也松開了風飄絮,一動身側的血跡就滑落進溫熱的水裏,沾上了水裏的花瓣,她們仍然可以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語。“其實你殺了我有什麽好處呢?我充其量就是個小卒子,而且你也下不了手。”

“你憑什麽有這自信?”

面對風飄絮再度冷下來的臉,花狐竟然大膽到又湊近了些,笑道:“因為你在乎南宮碧落,回少林也是目前你唯一的策略,否則也只是浪費時間與消磨精力,殺了我未必你就能全身而退,不劃算。而你想殺我無非也只是我與你記憶裏的南宮碧落不同了,但其實我可以——與她一樣的。”

“一樣?”風飄絮冷道,揣度花狐的用意,以及回少林的確是現在比較明智的選擇,起碼在那裏他們不用這麽被動,也能重新整頓。

“嗯。”花狐凝視著風飄絮的眼睛,神情裏似乎多了一些迷離,“作為南宮碧落我愛你,理所當然的。”

風飄絮楞怔了一下,因為那聲理所當然,卻見花狐呵氣如蘭下竟然向她吻來,“你要做什麽!”

花狐停了下來,又恢覆了風飄絮討厭的笑容,“我在想你是真的討厭我這樣嗎?還是只是不願承認我沒有以前那樣喜歡你了,你沒有信心讓我再一次愛上你?但我想你應該有這個自信才對,南宮碧落身邊只能是風飄絮,你們不都是這樣認為的嗎?走吧,再不走你可能就走不掉了。”

不知怎的,風飄絮忽然就定下了心來,的確南宮碧落的身邊只能是她,無論生死。至於花狐的死活似乎也並不是那麽重要了,同時她發現了花狐眼睛往地上的衣服裏瞄了一下,她蹲下身一摸索,就摸索出了裝著霹靂堂特制火藥的小包,她給收了起來。“你真夠卑鄙的,可懷疑已經存在我心裏。說這麽多,無非也是讓我覺得你想活命,告訴我想知道的,我便離開。”

花狐卻搖頭了,她笑著翻出了浴桶,風飄絮皺眉中用劍將衣服挑起給了她,“穿上。”

她笑著將衣衫隨意一裹,赤足走到門口,將門打開,道:“命在這裏,要麽拿走,要麽離開。”

“你到底有什麽這麽有恃無恐?”

“我在賭。”

“賭?”

“賭——風老板的判斷。”

借著微弱的燭光,風飄絮看見了她眼裏的鋒芒,同時她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看來今天真是殺不了你了。”

風飄絮說著越過她走到了院子當中,花狐在她身後說了一聲:“慢走,風老板。”

卻聽得此時一聲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屋檐之上傳來:“走?她最好還是留下!”

“王瑾。”風飄絮沒想到竟然會是王瑾親自來,她側了側手裏的劍,也察覺到了周圍的埋伏,看來曹雨安和花狐的警告並非沒有道理。她回頭看了一眼,花狐已經雙手環胸靠在門框上皺眉看著她和王瑾。

王瑾居高臨下道:“風飄絮,你這可是自投羅網。”

“是嗎?”話音一落,剛才搜出來的霹靂彈正好派上用場,南宮府內一下煙霧彌漫,還有散亂的火流星,將冒出頭的火器營和廠衛給擊中。

“不要慌,布羅網,別讓她出去!”王瑾親自下令,一整張足以蓋住南宮府的大網從天壓了下來,任由風飄絮輕功卓絕也插翅難飛。

卻不想幾道暗影突然而至,幫著風飄絮破開了羅網,早就埋伏的廠衛還被暗殺,風飄絮趁機飛天而起。

只聽花狐朗聲道:“風老板,我們少林見!”

風飄絮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恍惚間像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也許這才是她今天未能真正下手的原因。

王瑾率領眾人要追,卻不想風飄絮早有準備,而且準備充分得將廠衛的一舉一動都算計在內,再加上那幾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哪裏還困得住風飄絮,他也再次感覺到有些事情已經刻不容緩。

“公公。”花狐追上了氣急敗壞的王瑾。

“你還真的好本事,非但真的從風飄絮手下活下來,還來了一句少林見,你究竟想做什麽?”

“公公,我想做的已經告訴您了,看來真的得利用上關百禦他們了,說不定還得搶在玄剛他們之前攻打少林。”

“剛才那群人是玄剛?”

“我覺得不太像,玄剛沒有必要幫風飄絮,讓我們打得兩敗俱傷更好。恕我鬥膽一問,方才若不是有人突然阻止,公公您的武功拿下風飄絮有幾成把握?”

王瑾沈默了一下,“三成無傷,其次我傷,她死。的確玄剛沒必要幫她,那——”

“我想這群人,不是秦致遠的話,也許就是——皇上。”

“他們?為什麽呢?”

“不讓您動少林,有風飄絮您就動不了少林。越王會被消耗,您也繼續與他互相牽制,然後被皇上慢慢削弱羽翼,如今士大夫之間已經湧起了反抗您的浪潮,不是嗎?”

王瑾眼皮跳了跳,“咱家還不信了!你即刻去提關百禦他們,聯系樓燕飛!”

“是!”花狐緊了緊衣衫,王瑾皺眉將身上的披風甩給了她後也帶著人回去,神色匆匆也不知心裏在想什麽,有什麽打算。

花狐沒有裹上王瑾的披風,只是將之搭在臂彎,冷風一吹,她這胡亂裹著的衣還有些涼,再一摸剛才被風飄絮劍刃劃破的口子染了一掌的血。

“的確該去提關百禦他們了。”她陰沈著臉回了府。

去而覆返的風飄絮貓在死角裏,躲開追兵的同時,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清楚,這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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