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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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啾啾空山響,恬淡環境中的聲響喚醒了混沌的意識。

“魅姬?老夥計?”

當南宮碧落醒來的時候,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她記得發生的事脫口就喊了兩聲,但是並沒有人回應。她感覺得到眼睛上纏了紗布,摸索到床沿,試圖下了地,剛走了沒兩步就一個趔趄,絆倒在地上,摸到一張凳子,一擡頭卻又磕到了頭。

她討厭看不見的感覺,扯下紗布睜開眼卻仍然一片黑暗,她顧不上身上的痛,告訴自己冷靜卻又克制不了手指的微微顫抖,她摸了摸眼睛,又摸了摸四周,輕觸卻又不敢碰實。

正當她還在為失明做心理建設時,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她當即微喝:“誰!”

風飄絮走進去看到的就是趴坐在地上的南宮碧落,依然的敏感又警覺,冷靜沈穩,但極力用耳朵分辨的樣子讓人不難發現她現在心裏的慌亂。

南宮碧落的狼狽暴露得明顯。

風飄絮平覆了一下呼吸,盡量克制著想要抱住她的心情,疾步走過去,將她扶了起來。

南宮碧落感覺有人攙扶住了她,她順著攙扶的力道起來,抓住來人的手腕問道:“你是誰?魅姬?”

風飄絮將南宮碧落扶到了床邊,但南宮碧落並未躺下,她坐得很邊上,雙手扣住床沿又問道:“為什麽不說話?這裏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裏?我來了多久?”

風飄絮還是開了口:“這裏是哪裏我也不知道,這小木屋子好像是以前獵戶留下的。你昏迷了三個時辰,如果不想落下病根就好好躺著。”

南宮碧落聽得魅姬聲音卻並未照做,“這麽說我們還在鬼山範圍內?魅姬,我們應該趕快離開這裏。”

風飄絮見南宮碧落說著就要起身,她一下子將她按住,“我看過附近,根本沒有人煙很隱秘,浪沙影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們也暫時出不去,等我找到了離開的路自然會走。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裏。”

南宮碧落感覺到衣服被拉下,她伸手按住,“你做什麽?”

“找了些草藥,暫時給你敷上,至於你的眼睛——我會盡快找來大夫。”

南宮碧落沒再按著衣服,讓魅姬上藥治傷,只是聽得她的話,南宮碧落又不由得道:“找來大夫?你怕把我送去醫館會引人矚目?前輩,你究竟是何打算?”

風飄絮為南宮碧落敷了藥,卻並不回話,她要為南宮碧落治被踩傷的手,卻又被抓住了手腕。

“魅姬前輩,我們好歹也是幾次共患難,我的很多困惑你是不是可以為我解答?你和行屍樓,你和我師傅,你和、我爹,究竟發生過什麽?逍遙侯又是誰?他建立一個這麽龐大的江湖組織究竟是什麽目的?你們去英雄大會又是為了找什麽?”

風飄絮手腕被抓得有點疼,從南宮碧落問到她爹時,風飄絮就有些心慌意亂,南宮碧落不停側頭用耳朵等候她回答的樣子也讓她有些難受。

南宮碧落的急迫從手上的力道流露,她的眼神現在黯淡無光,她像是在怕,怕這一次抓住的可能是最後一次靠近真相的機會。

風飄絮再次點了南宮碧落的穴道,當南宮碧落松手朝她倒來的時候,她抱住了她。風飄絮覺得自己也許做的不對,但此時此刻她僅僅想要的只是這樣抱一下她而已。

一下而已。

風飄絮讓南宮碧落輕輕躺在了床上,她輕撫南宮碧落的眉眼,又摸摸臉上這張不屬於自己的臉,再擡起頭時所有情緒都收斂起來,轉身出了屋子。

與鬼山相鄰的山野倒是清幽美麗,林深有鹿,雲淡有鷹。

風飄絮攀著樹枝和山巖,上了地勢較高的山頭,也離鬼山較近,她看著天上那只盤旋的鷹瞇起了眼,然後吹起了一聲長哨。

天上的老鷹響應似的長鳴,然後朝風飄絮飛去,一下落在風飄絮纖細的胳膊上,然後風飄絮撫摸一下老鷹,手一擡老鷹便又重新振翅高飛。

風飄絮站在山頭看著它飛遠,然後耐心等待。

兩個時辰後,殘陽正濃時。

二十七名黑衣女子齊齊出現在風飄絮身後,領頭的芙蓉道:“大師姐。”

風飄絮回身看向她們,也不怪責為什麽來得這麽遲,只是道:“今夜子時,入鬼幫,一個不留。”

“是。”整齊劃一的聲音,連一絲遲疑都沒有。

芙蓉擡手一握拳,眾師姐妹就散入了林中,只留下她。她走到風飄絮身邊,輕聲道:“大師姐,塗大海已經死了,楊鶴平還在調兵,但州府並不吃譽親王府那一套,他只有向外再借調兵力。師妹們攔下了浪沙影向逍遙侯發的密信,從信中截獲的內容來看,此次逍遙侯派你來視察浪沙影是在試探我們。”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逍遙侯就是想我和浪沙影打個你死我活。”風飄絮從浪沙影口中已經推測出一二,但有一點很奇怪那就是她們從鬼城逃出來時那些地雷究竟是埋下的?“楊鶴平一直都在縣城裏嗎?”

“是的。”芙蓉不知道風飄絮為何會問楊鶴平,但她憂心風飄絮今晚的行動,“師姐,鬼幫少說八百人,逍遙侯既然就是想看我們和浪沙影鬥,我們殺進去會不會太冒險?”

“我們本來就是險中求生存。不殺浪沙影後患無窮,新仇舊恨,她今晚活不過三更。讓師妹們全力以赴,多少人進鬼城多少人出來,一個不少。”

“好。”芙蓉不再多言,風飄絮很少會有這麽大的殺性,浪沙影屢次觸她逆鱗,必死無疑。

風飄絮看著芙蓉恭順的臉,收斂了殺氣,輕嘆一聲道:“芙蓉,去找個大夫過來吧。”

小木屋。

“這姑娘內力深厚身上的傷沒大礙,服藥調理一下就行。就是這眼睛——”來的大夫是個老先生,他摸了摸小山羊胡子表情嚴肅。

風飄絮急道:“眼睛如何?”

“她的眼睛被毒素侵蝕,若清不了毒,恐怕以後、唉~我開幾貼藥,你為她敷上看看效果吧,如果不行只能另請高明了。”大夫寫了方子,一邊寫還一邊嘆氣。

“大夫,如果是藥王門人,能不能治她的眼傷?”

“藥王門人吶,嘶——我不敢保證,她眼睛被傷得挺重的。”大夫沒把話說全,有點希望還是好的。

風飄絮的心一沈,握著南宮碧落包著紗布的手,靜坐不語。

芙蓉送走了大夫派人跟著去取藥,又回了屋,看著風飄絮一言不發的樣子,她壯著膽子問道:“師姐,我走後究竟發生了什麽,南宮捕頭她怎麽會?”

風飄絮回過了神,她知道芙蓉是在關心她,幽幽道:“是我不該點了她穴道,讓她被浪沙影找——”

風飄絮突然沒了聲音,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她察覺到一絲異樣。芙蓉見她眼神突然變得有些嚇人,不由得輕喚:“師姐?”

風飄絮恢覆了平靜,“芙蓉,欒溪村的人有沒有下落?”

“他們好像被趕回村子了。”

“嗯,好。時間差不多了,準備一下吧,留個人守著她。”

“是。”芙蓉退了出去。

只剩她們兩人後,風飄絮撫上了南宮碧落的眼。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不會義無返顧踏進這鬼門關?”

南宮碧落不會應,她便又道:“我想我是明知故問的,就像知道我的一個決定你一定會反對我還是會做一樣。今晚——”

風飄絮起了身,卻又彎腰在南宮碧落眼眸上輕觸一吻,轉身後風飄絮目光如炬,每一步都邁得堅定,啟唇道四字:

“閻羅客滿。”

鬼山,子夜。

烏雲蔽月,有風,宜殺人。

二十七個黑衣女子,手持利劍打開了鬼城門,沖入了鬼幫,十架閻羅殿牌坊應聲而倒,鬼幫眾傾巢而出。

比起鬼幫牛鬼蛇神的鬼吼鬼叫,風飄絮等人手起劍落都無聲無息,不帶一絲遲疑,所過處屍一橫,血一地,一個不留。

十殿閻羅八百惡鬼,猛鬼第一幫在風飄絮她們的劍下真真化作了厲鬼,猙獰,血腥。

風飄絮帶人一路殺到了浪沙影面前,無名殿內,火光幾簇,寒芒如星點。

“回來得夠快。就這麽點兒人,想送死也不用這麽客氣。”浪沙影手裏甩著她的飛爪,手下鬼羅剎並成一排在她身後。她笑起來,道:“動手。”

這是給廝殺下的信號,喊聲在大殿內回蕩。

風飄絮手中的劍已經滴血成柱,她的黑衣已經浸濕了血,別人的,也有自己的,二十七人皆是如此,但最後倒下的永遠是敵人。

她們,站著。

殺掉了無名殿內最後一名鬼羅剎在風飄絮身後列隊而站。

浪沙影變了臉色,她甩起飛爪朝著當頭的魅姬抓去,芙蓉等人無一人幫忙,外面的鬼羅剎進來一個殺一個,直將門口堆滿。

風飄絮則專心與浪沙影鬥在一起,劍去飛爪繞梁飛,鉤來劍削紅衣散。

浪沙影武功本就不弱,這些年隱居深山又練了不少邪門歪道,所謂童骨寶座,不過是她采用童補的陰邪之法,招式也變得更加刁鉆惡毒。

但盡管如此,她的衣服還是被風飄絮的劍撕成了一片片,襤褸掛在身上,浪沙影越打越覺得風飄絮的劍招是抱著必死之心刺出的。

江湖鬥狠,從來是不要命的贏。

她的飛爪一下抓向了魅姬的臉,飛起來的面皮讓她發現了風飄絮的真面目,一楞神中,風飄絮手中的劍已經刺穿了她的胸膛。

“原來是你!”浪沙影苦著臉,血從胸口和嘴裏流出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風飄絮。

風飄絮身上被抓出了不少傷痕,她仿佛沒有痛覺一樣,平靜地看著浪沙影,被扯壞半邊的面皮吊在臉上,看起來真如同從地獄走來的厲鬼。

一半魅姬的臉一半風飄絮的臉在搖曳的火光顯得明滅不定,她的劍往浪沙影身軀裏又刺進幾分,人也朝著浪沙影靠近。

浪沙影悶哼著,後退著,目光驚疑不定後,喃喃自語:“魅姬,影。呵呵呵,原來如此!沒想到魅姬的計劃當真實踐,本以為你在當年就為了她出了事,原來出事的竟然是她嗎?”

浪沙影呼吸開始急促,將死之際她好像想明白了不少事,“影,當年南宮昊天死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在這裏,那魅姬現在還活著嗎?”

影——風飄絮被賦予的名字,她的殺手代號,魅姬的影子。

“你自己去閻王殿問一問吧。”風飄絮的劍柄已經貼到了浪沙影的胸口,隨後用力一扯,劍刃又盡數從浪沙影身軀裏退了出來。

浪沙影整個飛起到空中,便見寒光一閃,風飄絮的劍刃將她的身軀和頭顱一分為二,浪沙影的身體摔到了地上,她的頭顱不偏不倚飛到了那張童骨做的寶座上,死不瞑目地瞪著眼,看到的只是風飄絮的背影。

風飄絮那一劍揮出根本沒去看浪沙影,現在更不會回頭,看著失去主心骨開始逃竄的鬼羅剎們,風飄絮輕吐道:“一個不留。”

子時末,鬼城起了一片火海,並伴隨著爆炸聲,黑色的濃煙升上天與夜混在了一起。

風飄絮站在鬼城外面,聽著芙蓉的匯報。

“鬼幫全數殲滅,我們重傷十人,死亡零。”

“好。讓師妹們盡快撤離,好好養傷。”風飄絮這般說完就轉身離開,並不是回南宮碧落那個方向。

“大師姐,你去哪裏?”

“我還有件事情要做。”

鬼山,欒溪村。

欒溪村的人本來想去礦洞躲避,但被鬼幫趕回了村子,張德已經死了,大人全都戰戰兢兢聚在張德家商量對策,但是一整天了,除了沈默還是沈默。

孩子全都被安排到了計溪家,由年紀最大的計溪帶著。

突然爆炸聲在靜夜裏響徹鬼山,欒溪村所有人都抖了抖,無犬吠,夜心慌。

當一個黑衣女人出現在張德家門口的時候,欒溪村的人全部開始驚叫,他們開始翻窗扒墻逃跑。

然還不等風飄絮親自去追,本該離開的芙蓉等人將欒溪村的人全部圍住,風飄絮有些驚訝地看著一眾師妹。

“不是讓你們盡快撤離嗎?”

“師姐,是要殺了他們?”

“他們該死。不過不想臟了你們的手。”風飄絮冷酷的神情對著芙蓉她們的時候才緩和了些。

芙蓉卻一言不發,一劍削掉了瘦猴兒的頭,用行動來表示了她的態度。

既然風飄絮說他們該死,她們的劍就不需要遲疑。其他人也紛紛舉劍,不到片刻,村民全部死在了她們劍下。

“你們、”風飄絮不再多說什麽,看了一眼屍體,還差了一些。

她帶著染血的劍,找到了計溪。

計溪看見風飄絮的時候臉色刷白,一幫孩子也因為風飄絮現在還戴著的半張人面被嚇哭,只有計欒不哭不鬧看著風飄絮,眼裏只有些困惑。

“你好像很害怕我?”

計溪聽到風飄絮這樣說,第一反應就是拉著計欒往外跑,結果剛到門口就被芙蓉又瞪了回來。

“你們想怎麽樣?”

風飄絮盯著計溪那張稚嫩無辜的臉,“我想知道,南宮碧落是怎麽落到鬼幫手裏,浪沙影又是怎麽知道我在乎她的?”

計溪被看得渾身一抖,顫顫巍巍哆嗦了半天,才哭訴道:“我不是故意丟下落姐姐的,可是我怕啊!你走後我帶著欒兒逃跑,但是遇到了張德,欒兒被他抓住了,我沒有辦法,才只好供出了落姐姐在山洞的事,然後鬼幫要把我們全殺了,我不得不告訴他們你對落姐姐很、很好。我不想的,真的不想的,可是我怕,我怕欒兒有事,我也怕死。你放過我吧,至少放過欒兒吧,我不這樣說的話,落姐姐當時就被他們殺了。”

風飄絮氣得發抖,她的劍朝著計溪刺了過去,卻是一個小小的身影擋在了計溪面前,風飄絮的劍並沒有刺進計欒的身體。

“欒兒!”計溪將計欒抱進了懷裏,然後見他沒事,開始向風飄絮叩頭,“女俠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們吧,女俠……”

孩子的哭聲越發大起來,唯一沒哭的只有計欒。

“俠?”風飄絮閉目搖頭,她覺得心痛,不僅僅是為南宮碧落。

下一刻她手中劍一揮,計溪就捂住雙目痛呼起來,血從她的指縫流了出來。

計溪對南宮碧落的喜歡是真心,但面對生死終歸與欒溪村的人做了一樣的惡事。

小啞巴終於哭出來,他張著嘴沒有聲音,沖過去對著風飄絮拳打腳踢幾下,被風飄絮一掌揮開,他滾了一圈,然後又去抱著他姐姐,嘴巴張合著,像在對風飄絮控訴什麽。

風飄絮冷眼看著他們一張張稚嫩的臉,本想一並除去,她的眼與計欒清澈的眼睛對上,她終是改變了斬草除根的決定,她將臉上的偽裝人面撕了下來。

“我不殺你們,因為你們還有選擇的機會,等你們長大如若要記恨,就記恨我吧。”

風飄絮轉身離去。

欒溪村只剩下一群孩子,計欒擦幹了眼淚,從屋子裏沖了出來,沒有去看那些大人的屍體,追出村子卻也沒再看到風飄絮她們,他低垂著頭將握在手裏的果子放回了懷裏,然後回了家,帶著他姐還有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一路哭泣著上了山。

欒溪村,從此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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