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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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司捕房。

“唉~”

司捕房內傳來了嘆息。

衙門裏最近新招了不少小捕快,巡街有了人手,各班捕頭就得閑候在司捕房內以聽差遣,南宮碧落和曲水主仆也留在了司捕房內,二人占據了一張方桌,軟綿綿地趴在桌上,一手搭在桌面,一手支著臉,姿勢相同,神情相似,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張捕頭和烏班頭等衙差互相望了望,都疑惑著一向精神抖擻的南宮碧落主仆這是怎麽了?連萬事都仿佛能迎刃而解的南宮捕頭都好像很苦惱的樣子。

可是一群糙老爺們兒也沒一個人敢上前去問。

“唉~”

主仆二人一同唉聲嘆氣。

張捕頭等人渾身打了個冷顫,實在受不了女人臉上那種幽怨,他們互相使著臉色,還是沒一個人敢上去詢問,生怕觸了什麽黴頭,於是就默契地輕手輕腳出了捕房,將空間讓給了南宮碧落主仆二人。

南宮捕頭確實很苦惱,自打懂事起,但凡遇到困難她都能抽絲剝繭,一點一點解決,唯有這次,她挫敗、憂傷、心煩意亂,還想不明白。

二十七年了,鐵樹難得開了花,鼓起勇氣向喜歡的人表明了心意,好嘛,人家拒絕了。

風月樓的涼亭裏,她披散著頭發,將風飄絮困在柱子和身體之間,強裝著鎮定說出了心裏話。

可風飄絮由最開始的緊張無措鎮定下來後,看著滿懷期待的女捕,幽幽嘆息道:“為什麽你要說出來?”

南宮碧落笑容有些僵硬,“喜歡,本來就是藏不住的。如果明明我想要更加靠近你,還要維持著朋友的距離,那還不如說出來,你不用逃,我不用猜。”

面具藏起了風飄絮的神情,只剩眸光的閃爍,她輕輕呼吸了片刻,嘴角多了一抹悲涼,“呵,是不用逃了。可是南宮,我們不能再像之前一樣相處了,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吧,有什麽消息我會叫人傳給你的。”

“為什麽?”南宮碧落終是不能在維持笑容,“我的表白又不是想要逼迫你,這需要上升到不再見面的程度嗎?你可以……”

“因為我不喜歡你,南宮。”風飄絮輕輕推開了困在她耳畔的手臂,肩擦過了肩,離開了涼亭。

回憶斷在這裏,南宮碧落能想到的各種理由,被風飄絮一句輕輕的‘不喜歡’就化得蕩然無存。

因為不喜歡啊,不想欺騙,不願再給予希望和溫柔,就連面都不要見?

接下來三天,她再想進風月樓就被攔下,還被瑤紅詢問是不是和風飄絮吵架了,她只能搖頭灰溜溜地回家。

“唉~”又是兩聲嘆息。

主仆二人不僅嘆息一致,連動作都一致,她們換了一只手撐著臉。

隨後二人都回過了神來,一看捕房裏都沒人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南宮碧落打起了精神,笑著問道:“你嘆什麽氣啊?”

“還不是因為秦嫣然她、”曲水想起凝煙就又嘆氣,“唉~算了不想說她了,熱臉去貼冷屁股,活該我受氣。小姐你又嘆什麽氣?”

南宮碧落嘴角一抽,“呵呵,我有嘆氣嗎?我英明神武無所不能,什麽值得我嘆氣啊?”

曲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姐,你臉皮真厚。”

“我偶爾,你經常,一家人啊。”南宮碧落回道,不再問曲水嘆氣的原因,曲水也就不會再問她嘆氣的原因。

她將兩手交疊枕在了下巴處,又靠在桌上出了神。

唉~

曲水見狀也沒有了和南宮碧落貧嘴的心情,也如同她一樣趴在桌上,安靜了沒一會兒,小腦瓜實在有些事想不清楚,就朝她家‘無所不能’的小姐嘀咕起來:“小姐,你說一個人會不會因為仇恨而毀滅?”

曲水想起凝煙就發愁,“一個人始終放不下仇恨,希望用仇人的鮮血來償還血債,萌生危險的想法,去做些危險的事。作為朋友,我是應該助她報仇,還是勸她放下仇恨?”

“啊?”南宮碧落起初沒反應過來,擡起身後,就明白曲水煩躁的是什麽事,“怎麽,秦姑娘要你幫她報仇嗎?”

曲水搖頭,“她只是想要我幫忙查薛丁,可薛丁是官府要抓的吧,就算知道也不能向她透露啊,何況手上一旦沾了血腥就洗不掉了。她已經夠苦,要是以後能嫁個好人家,平平淡淡過一生就好了,何必因為一個惡人沾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小姐,我們是伸張正義的人吧,秦家的冤屈真的洗不掉嗎?”

南宮碧落擡手摸了摸她家乖巧可愛人美心善的水兒的頭,安慰道:“不是我們不想幫,是王權下很多時候都不能做到絕對的公正。但你要相信正義會遲到,卻不會缺席,我們這麽多年堅守在捕快這個小小的崗位,所伸張的正義雖然是冰山一角,但我相信因為有人在做,一定會越來越好。水兒,堅定你的內心,沒有什麽能阻擋一個堅強的人,秦姑娘要是走到了懸崖邊,我們就把她拉回來。”

曲水鼓起了臉頰,有些事總是說起來容易,可是只要是她家小姐說的,她就願意去相信,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打起了精神,“小姐,我聽你的。”

南宮碧落看著曲水的笑臉,自己心裏的愁悶也散去了大半,除了生死,人生的難題都是用來跨越的,被拒絕了而已罷了,她喜歡風老板這點不會變。

“咳。”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陳一刀看著空蕩蕩的捕房裏親昵的主仆二人,出聲打擾了她們,“你們感情還是一樣的好,是都察院太閑,還是你們偷懶?”

曲水嫌棄地看著陳一刀這個總是找茬的大胡子,“那陳捕頭您是來串門,還是來吵架?”

“水兒。”南宮碧落嗔了曲水一眼,然後對陳一刀道:“陳伯伯,坐。”

陳一刀將腰間鎖鏈一解,放在了桌上就坐了下來,“我說了我們平級,不用伯伯前伯伯後,我來這兒是想和你說一件事。”

南宮碧落:“什麽事?”

陳一刀嘆道:“大明朝近幾年不知道怎麽了,先是自然災禍不斷,後又匪患四起。”

南宮碧落一聽,便道:“您是指西南的匪患?”

陳一刀:“何止啊,西南匪患由來已久,道險路遠,一時半會兒也治不了。倒是贛州那邊最近鬧得挺兇,朝廷增派了人手去剿滅了不少。”

南宮碧落:“既然已剿滅不少,那陳伯伯為何一臉憂愁?”

陳一刀:“還不是我收到消息,號稱‘南陵五虎’的幾個匪首,膽大包天竟往京城逃來了,喬裝打扮混雜在人群裏也不知道是不是想伺機制造動亂,朝廷懸賞五百兩捉拿歸案,我想問你有沒有興趣?”

曲水驚奇道:“耶?有這樣的好事,陳捕頭竟然會想到我家小姐,還真是稀奇。”

陳一刀虎了曲水一眼,“牙尖嘴利。南宮,不是我想便宜你,主要是他們個個武功都是以一當十的狠角色,單憑我一個人拿不住,而順天府衙役那三腳貓的功夫,去就是當祭品,你就不一樣了,最近沒急差,抓到了這幾個燒殺搶掠的惡徒也是功德一件如何?”

南宮碧落想了想,問道:“有沒有掌握他們行蹤?”

“有,同喜街,四季茶莊。”

“好!”南宮碧落正愁沒地方發洩一下,她起了身,“我就和陳伯伯會一會他們。”

同喜街,霓裳布莊。

呂三娘將風飄絮約出來談一談她們說好的霓裳布莊的事,簽訂了協議後,呂三娘高高興興把合約收好,笑道:“哈哈,以後我們就是合作關系了,還請風老板、嗯?”

呂三娘話說到一半,察覺出了風飄絮的心不在焉,平日裏八面玲瓏、精明能幹的風飄絮今天總走神,就連簽合約時都出了錯,還是霓裳布莊掌櫃的提醒,她才反應過來。呂三娘不由得問道:“餵,你今兒怎麽了?莫非是那天沒能瞞過南宮碧落?”

南宮碧落!

風飄絮立即回過神來,冷冰冰地看了呂三娘一眼,“瞞過她了。”

呂三娘被莫名其妙甩了個冷刀子,就疑惑起來,“既然瞞過她了,你怎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風飄絮算是知道她為什麽不喜歡呂三娘,嘴欠得可以!“沒什麽,心情不好而已。”

“啊?”呂三娘倒驚奇起來,風飄絮也會心情不好?

風飄絮睥睨了一眼略顯呆滯的呂三娘,“你作甚一副見鬼的神情?”

呂三娘回神笑了起來,“呵呵,我一直以為你風飄絮只有一種模樣,那就是裝。裝得清高、自持、大方而又體面,沒想到也是會有情緒這種東西的啊。”

風飄絮眼眸一合一開,上下掃了一眼呂三娘,懶得理會她,“既然約已經簽訂,我回去了。”

呂三娘倒又是伸手一扯,拉住了風飄絮衣袖,“哎呀,回去還不是睡覺或是打理瑣事,難得我們出來,一起去逛一逛街,散散心吧。我們是盟友,我還蠻想多了解一下你的。”

“我不想。”風飄絮拂開了呂三娘的手。

呂三娘翹著二郎腿,高聲道:“是啊,武藝高強、深藏不露、姿容無雙的風月樓老板娘是應該保持神秘。”

風飄絮臉色頓時一沈,回頭就看到呂三娘那得意的笑,“你威脅我?”

呂三娘起了身,上前挽住了風飄絮,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道:“是啊,威脅你,所以走吧。我聽說你和這條街上許多鋪子都有生意,你也幫我搭搭橋,順便幫我參謀參謀幾身新衣裳,和柳易枝的喜好總是合不到一起去,你應該可以。”

風飄絮被呂三娘半拖半帶離開了布莊上了街,說是搭橋,更像是漫無目的亂逛,她抽回了胳膊,問道:“你究竟要做什麽?”

“逛街啊。”呂三娘在小攤上挑選著胭脂,“你幫我挑一挑哪盒好,你說我適合什麽樣的妝容看起來會少點輕浮?”

風飄絮冷著臉道:“你的輕浮不關妝容的事。”

呂三娘瞪了回去,“嘿~你是想吵架?”

風飄絮眼神裏透露著‘懶得和你吵’卻走到攤位前拿了一盒胭脂放到呂三娘手裏,“這個,你不妨試試妝面淡一些。”

“淡妝啊?”呂三娘也想過,可她的長相淡妝的話,少妖偏柔,會少了氣勢。她又不是良家婦女,她是老鴇要壓得住場。

風飄絮趁著呂三娘思索的時候就往回走,呂三娘卻又追上來,“誒,你走這麽快幹嘛?來陪姐姐再逛一逛,順便說一說你是怎麽惹上王瑾的?”

“姐姐?你還真敢說。”風飄絮被呂三娘氣笑了,“不該你好奇的少好奇,免得招來殺生之禍。”

“就你和我而已,我不會到處亂說,你也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呂三娘看了看周圍都沒什麽人,聲音也壓得很低,“你是不是那種劫富濟貧的飛賊?還是那種暗地裏懲惡揚善的女俠?風月樓只是你借以偽裝的身份?”

“想不到呂老板也被那些話本毒害得不淺。”風飄絮真的想不到呂三娘還有這一面,可從她的話裏,風飄絮聽出了一些呂三娘真實的性情,“你該不會以為我是那種行俠仗義的人那天才選擇幫我的吧?”

“嗯?”呂三娘一楞,隨後笑道:“不是,我哪有那麽好心,是為了利益。我這種人怎麽會有俠義心腸,你想多了。”

風飄絮倒不反駁,只是想起了燈會那晚明明很害怕還去而覆返救下她的呂三娘,風飄絮覺得留呂三娘一命是對的。“你不是曾經和我搶過忘憂酒莊杏花酒的買賣嗎?忘憂酒莊就在前面,他們老板最近還想擴展生意,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呂三娘眼睛一亮,能拿下忘憂酒莊的杏花酒,在鳴玉坊二十四樓的競爭裏也算添了一大賣點。“走走走,馬上去。”

風飄絮被呂三娘拉著,嘴角多了一絲笑意,說是能拿錢就收買,可是這呂三娘並沒有直接抽風月樓的收益,既然她那麽喜歡錢,就幫她一把吧。

她們二人去了忘憂酒莊出來後,呂三娘笑容燦爛,心情大好,“這下好了,以後在柳易枝面前也能硬氣一點了。風老板,多謝你,走,請你吃飯。”

風飄絮還沒回話,卻聽得一聲語調婉轉的‘喲~’傳來,呂三娘剛好提及的柳易枝迎面就走向了她們。

柳易枝目光在風飄絮和呂三娘之間來回,“二位走到一起還真是稀奇。這風月樓和迎春院該不會也談起生意了吧?狐貍和狼還能和睦分食了?”

呂三娘笑容一僵,好長一段時間不見柳易枝,說話還是一樣毒!“柳老板這話說得,做生意嘛,只有談不攏的買賣,哪有打散的仁義。現在又不是在鳴玉坊,我和風老板偶遇一起吃個飯罷了。”

柳易枝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巧了,加我一個也沒關系吧,好幾次想和風老板聚一聚都沒機會,這一次趕了巧。”

“好啊。”風飄絮應了,這柳易枝和呂三娘聯手的時候,她都沒怕過。現在柳易枝明顯是沖著呂三娘來的,她就更不怕了,尤其看到呂三娘那吃了蒼蠅的神情,她覺得特別解氣。

柳易枝冷笑起來,“那好,那我們就去——”她四處張望著。

卻是這時街上傳來了騷亂,三個壯漢橫沖直撞掀翻了不少攤位,向著她們方向飛速跑來,身後還有個大胡子捕頭窮追不舍。

“給我閃開!”那三名惡漢兇神惡煞經過風飄絮三人,還故意從她們中間穿過,並推搡了呂三娘一把。

呂三娘撞向了柳易枝,柳易枝伸手抱住她一起摔到了路中間,隨後又是一聲‘閃開!’大胡子捕快從她們身上飛跨而過,嚇得呂三娘二人抱在一起驚叫,還是風飄絮反應快,伸手將她們倆一拉,將她們帶到了邊上護住。

那大胡子就是陳一刀,他飛跨過呂三娘她們後,手上鎖鏈用力一甩,一下子纏住了前面一個逃犯的腿,將他用力拖拽了回來,往街邊一摔,在離風飄絮三人不遠的地方,摔碎了一個攤位,嚇得呂三娘和柳易枝又是一個哆嗦。

風飄絮圈住她們,在她們背上安撫,並又往角落裏擠了擠。

“老二!”剩下兩名逃犯也停下來,他們對視一眼,隨手就拆下了街邊涼棚的支架,舞動長桿就朝陳一刀打去。

陳一刀揮刀相迎,以一敵二和他們打了起來,被摔倒那個人也起了身,赤手空拳攻向了陳一刀後背,風飄絮看見那人使的拳掌,眸光一厲,當即認出了那是南陵五虎的碎心掌。

陳一刀雖然武功不弱,但是肯定是敵不過三個人的,風飄絮護著呂三娘二人就準備離開,“別怕,我們快走。”

果不其然,陳一刀雖然幾刀砍壞了竹竿,還把一人踹飛摔在了風飄絮她們附近,他自己也被另外兩人一拳一腿踢得老遠,重重摔在地上。

“抓住他,把老三、老四換回來!”悍匪一人道。

他們飛身撲向陳一刀,卻在還沒碰到陳一刀時,突然被踢飛。南宮碧落落地,衣擺一甩,將陳一刀扶了起來。

“南宮碧落!”

“南宮捕頭!”

兩聲呼喚先後傳來,卻是之前被踢倒的悍匪,一下子沖向了呂三娘三人,推開了風飄絮和呂三娘,一下子將柳易枝挾持住。

“南宮碧落,你敢動手,我就殺了她!”

南宮碧落目光從風、呂二人身上一掃,就落在了挾持柳易枝的人身上。

“你敢!”女捕面色冷凝,藏在身後的手暗自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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