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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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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福通的問話讓宴會的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打算先說話,劉福通皺起了眉,“怎麽,這個問題有那麽難回答嗎?”

曹淩風當年也是硬脾氣、鐵手腕做大的生意,雖然也送過財打過人做了些不光彩的事,但還沒有受過這種氣。劉福通先是以權強迫他參加宴會,現在又想無故就分他生意三成收益,欺人太甚,他想要說什麽,曹雨安卻輕輕按住了她爹的手腕,微微搖了搖頭,曹淩風便忍了下來。

其餘人雖然也是心有不滿,但誰也不願當出頭鳥,那些官員更是三緘其口。

劉福通臉色更加陰沈,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開始緩慢且規律的摩挲,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起了殺意的表現,薛丁和其他義子對視了一眼,還是他義子先開的口:“幹爹,現在鳳舞姑娘剛剛才退場,許是諸位賓客都還沒回過神。宴會還長,不妨先喝酒,這酒是薛老七從洛陽帶來的杜康。”

劉福通輕輕哼了一聲,看了眼薛丁。薛丁瞪了眼剛才說話的人,笑道:“是啊,幹爹,您的壽宴司禮監、東廠,加上各方大臣將軍都重視得很,雖然他們都沒能出席,但心意總到了。我呢只是小小的河套漕商,除了二十條破船,也只有帶點俗物聊表心意。這酒是我特意帶來孝敬您的,好宴少不了美人美酒。今日難得風月樓盡心,不僅十二名伶齊登臺,還請來了鳳舞姑娘助興,幹爹先好好享受宴會,我想等下諸位大人、員外也會給上一個滿意的答覆,不會讓幹爹您這壽星在壽宴上失望。對吧,諸位?”

薛丁目光掃過眾賓客,賓客也只能勉強扯起笑容,有人已經禁不住壓力微微點了點頭,劉福通笑了起來,韓業也在此時道:“是呀,幹爹我想不會有人不識相。您先享受宴會,喝酒、聽曲兒,再讓鳳舞姑娘出來跳上一段,只一舞也不盡興不是。”

韓業的話算是轉移了劉福通的註意,卻讓風飄絮和瑤紅皺了眉。尤其瑤紅那目光瞪著韓業,恨不得刺穿他,反倒是早已經從二樓下來站在她們身邊的鳳舞,輕輕拉著瑤紅的袖子,讓她註意些。

“呵呵,這舞倒不必再跳了,再強行加舞反倒壞了整個節目的編排,咱家不介意她只跳一支舞,就是——”劉福通目光掃過風月樓一眾美人,看向了角落裏的鳳舞,“難得鳳舞出了樓,來了宴席,一舞就歇著有些可惜了,咱家這兒美酒有了,少了個斟酒的人。來,鳳舞姑娘,替咱家倒個酒吧。”

二樓的曲水不禁低聲咒罵道:“老鱉吃木炭,該死的黑心老王八!”

鳳舞未有動作,風飄絮也尚未表態,卻聽得瑤紅笑著上前道:“倒酒這種事,還是讓我這種做慣的人來吧。”

“你算什麽東西!有鳳舞姑娘在,輪不到你。”韓業將瑤紅喝止在原處。

風飄絮及時拉住瑤紅手腕,對鳳舞使了個眼色。鳳舞就仰起笑越過了瑤紅,邊朝劉福通走去邊道:“哎呀,為公公倒酒,是應該的。”

她風情萬種走到劉福通旁邊,拿起酒壺為劉福通斟滿酒,又擡起酒杯敬到劉福通面前,天生媚骨,顧盼生情,“祝公公日月昌明,松鶴永春。”

劉福通笑著接了酒杯,一飲而盡後,一把拉住鳳舞手腕一扯就將她帶到了自己懷裏,坐到了他腿上,“你呀,就在這兒為咱家倒酒吧,最好哪兒也別再去了。”

鳳舞臉色有一瞬僵硬,但還是很快恢覆笑靨,“公公今兒是壽星,說什麽就是什麽。來,再敬公公一杯。”

“哈哈哈。”劉福通便又飲了一杯,目光開始打量起懷裏的鳳舞來,越看越覺得美艷非常,是比他那些寵妾要美上幾分,手也就不安分的摸上了鳳舞的腿,緩緩游走。

看得在場男人嫉妒艷羨,也看得在場女人厭惡,更看得瑤紅身軀微微顫抖。

臺上的姑娘克制著表情,維持著表演。曹雨安別開了眼,只覺不堪入目,二樓上曲水已經恨不得拿手中的劍戳中那只鹹豬手,“小姐,如果不是你被皇命壓著,我都想替天行道!”

南宮碧落亦陰沈著臉,只是比別人更懂得控制一些。她看向風飄絮與瑤紅,被風飄絮握著手腕的瑤紅,臉色有些讓人心疼。連曲水看著都那麽生氣,那瑤紅的心情可想而知有多麽憤怒,然而她還是隨著風飄絮退回了角落裏。

讓陰影遮住了她的模樣。

“都說你除了皇室貴胄相邀,不會出席私宴,在他們面前你也是這樣溫順嗎?還是更加孟浪一些?”劉福通的手流連了鳳舞大腿,還欲往上。

鳳舞一下按住,雙手捧住劉福通的手,又微笑著空出一手去將酒杯倒滿了酒,端了起來,“公公哪裏話,只有在公公這樣非凡的人面前才有例外,好比這倒酒的事就從來不會親手做。”

劉福通看了眼酒杯並不去接,鳳舞心領神會,送到了他嘴邊。他就著鳳舞的手將酒飲了下去,手抽出來點了點鳳舞的鼻子,“莫說經美人兒手餵來的酒就是要香一些。”

他的手還是在鳳舞腰上撫摸,這次不再急著游走,尖細的嗓子慢慢吞吞說著話:“這人呀,還是得有權有勢才行。得跟對人,做對事,自然榮華富貴什麽都有了,非凡?呵呵,只是比普通人更明白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劉福通對鳳舞說,也是對在場的所有人說。

風飄絮冷眼看著劉福通,她的手依舊握著瑤紅,自然感覺得到她因壓抑而顫抖的身軀,她輕輕瞥了一眼瑤紅。瑤紅在風飄絮銳利冷酷的目光下不得不錯開了視線,低頭不再去看鳳舞那邊,幾個呼吸間,至少身軀的輕顫被克制了。

南宮碧落早就知道這老太監好色成性,註意力放到了四周,護衛在每個出入口把守,兩人或四人成雙數把守,二樓上相對較少,最容易突破的那個平臺卻只有一個守衛。畫船已經劃到了河心,除了劉福通不停給賓客施壓,什麽事都還沒發生,是刺客太沈得氣,還是劉福通太沈得住氣?

這老烏龜得意忘形的樣子看多了不免生氣。

偏偏劉福通還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他拍了拍鳳舞臀部,“來,去給我這些幹兒子一人倒一杯,也讓他們嘗嘗鳳舞姑娘親手斟的酒。”

鳳舞臉上笑意不變,從劉福通身上起來就拿起酒壺,挨個去給劉福通幹兒子倒酒。沒有待在老太監懷裏,但那些人比劉福通也好不到哪裏去,趁著鳳舞倒酒是又動口又動手的調戲。那個摸摸手,另一個攬下腰,拿孟浪放肆的汙言穢語當成了驕傲一般的喧鬧。

鳳舞卻都一一在含笑的嬌媚中應對了過去。在風飄絮看中她之前她就早就看透了男人的嘴臉,也正是因為她曲意逢迎的本事爐火純青,才會被風飄絮選中。只是她不敢去看那個角落,那個有著瑤紅的角落。

風飄絮將瑤紅扯到了身後,擋住了她,冷漠地看著游走在諸多男人身邊的鳳舞,目中似一汪不起波瀾的死水。她用只有她和瑤紅聽得到的聲音低語:“早就告誡過你們不要動情,以鳳舞的身份,有些事你們就該預料得到,記住你該做的事。”

“是。”瑤紅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她把殺氣壓在心底,連心一起封閉。

鳳舞又回到了劉福通旁邊,為他倒滿了酒。劉福通一攬,她又到了劉福通懷裏,嬌嗔道:“公公,鳳舞不重嗎?”

“你呀好比飛燕能跳掌中舞,怎麽會重,再說咱家也舍不得松開這溫香軟玉。”他的手終是順著鳳舞的腰身往雙峰去了。

鳳舞拂住劉福通手背,拿起酒杯,“公公,這次我的姐妹們為公公祝壽可都費了心呢,你光顧著我,不去看她們的表演,不是浪費了風月樓的一片心嗎?來,您一邊喝酒,鳳舞一邊給您講一講這舞臺上哪些細節,透著我們對您的心意。”

劉福通手再度被按住,眼睛瞇了起來,笑容倒沒變,“好呀,咱家是不該冷落了舞臺上的表演,不過啊,這酒得你喝。”

劉福通把酒推到鳳舞的嘴邊。鳳舞一楞,隨即嫣然一笑,喝了下去,但是第二杯酒又被劉福通倒滿,似乎是不要鳳舞歇息的,一壺酒須臾之間全數進了鳳舞肚裏,鳳舞紅了臉,整個人就更加散發著誘惑。

“好酒量。”劉福通讚揚了一句,卻又對薛丁使了個眼色,新的酒壺又送到面前,一共一十二瓶,“來還有,再滿上。咱家呀就喜歡看你喝酒的樣子,那麽香的酒從你的唇中流了那麽一些出來,順著脖頸,一直流下,好看得緊。”

杜康是好酒,後勁卻極沖,饒是鳳舞酒量不淺,看到劉福通的架勢也心底發虛,“公公,鳳舞酒量淺,怕是喝不了這麽多。”

“誒~謙虛了,今兒都說咱家說了算,你不會拂了咱家面子吧。”劉福通提著酒壺,看著鳳舞的目光咄咄逼人。

鳳舞無奈,只好又端起了酒杯。劉福通卻直接將酒壺抵住了鳳舞的唇瓣,又舉高,微微傾斜著,裏面的酒將灑未灑。鳳舞無法只好接過酒壺的把手,高舉著往口中倒了起來,流線一般的酒水,彎曲成了優美的弧度,落入了檀口。

本是賞心悅目的姿態,因著劉福通的逼迫變得不忍直視,都說女子地位不高,這歡場女子就更加輕賤,再美的皮囊,只是那一抹蹙眉豪飲時眼角的可憐。

偏生劉福通還在一旁道:“這才對嘛,人呀,知道自己的身份,站對自己的位置,迎合對的人,這一生啊才能衣食無憂,才能榮華、富貴~”

他的義子也在旁邊起哄,鳳舞這一會兒功夫,就是第二壺見底了,第三壺卻已經遞了上來。曹雨安幾度想要開口,與曹淩風視線一對,也就忍下來,賓客只能在劉福通勢力的哄笑中敢怒不敢言。

他們也是自身難保啊。

南宮碧落沈著臉旁觀,曲水想要叫她想想辦法。可是曲水也明白,她家小姐僅是個捕快,連劉福通身邊的一條狗的地位都不及,單是韓業這個錦衣衛千戶,官階就壓了都察院總捕幾等,身不由己。

鳳舞已入肚四瓶,劉福通卻已經把第五瓶提起了,沒急著給鳳舞,鳳舞的眼眸已經有些迷朦,這更讓劉福通的占有欲和快感升騰,“鳳舞,你是個討喜的人兒,咱家呀想要你從此以後跟著咱家享福,你看如何?”

這是直接想要霸占鳳舞了,瑤紅的嘴唇微張,因為風飄絮擋在身前的背影而沈默合上。風飄絮不動聲色看著劉福通那裏,面具下的瞳孔微斂,仿佛一切都不為所動的鎮定。

鳳舞尚且還有些清醒,手拂在劉福通握著酒瓶的手上,欲拿過酒瓶,“鳳舞殘花敗柳之軀,游弋於歡場,攀附不了公公的高枝,公公眼光不應該陷於鳳舞,還有大把更好的人等著公公去征服。”

劉福通臉色一沈,握緊酒壺不給鳳舞,冷笑道:“哼,咱家就偏偏看上你了,先前說了那麽多話,要識時務,以為說來玩笑的嗎?你拒絕就是拂了我的臉,違逆我的人,下場——呵!”

劉福通話未說盡,酒壺裏的酒傾倒了出來,直接倒在了鳳舞的胸脯上,在雙峰夾縫裏盈滿了一些,劉福通將臉湊了過去。

饒是鳳舞也克制不住身體的本能,猛然就推開了劉福通,從他身上站了起來。站得太急,酒勁又來得生猛,直接跌坐在地上,隨同她跌在地上的還有啪的一聲酒瓶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響。

舞臺上,瑤琴一聲弦斷,宴會頃刻之間安靜了下來。

“大膽!”韓業拍桌站了起來,腰刀一下就架在了鳳舞的脖子上。

風飄絮拉住了瑤紅,南宮碧落按住了曲水。舞臺上的琳瑯等人,壓抑著沖動,慌忙地行了欠身禮,低垂著頭,也隱藏了眼中的殺意。

劉福通看著空落落的手心,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食指動了動,就讓韓業收了刀,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的鳳舞,“你是鐵了心不從啰。”

鳳舞扶膝跪地,低垂著頭不說話。劉福通眼睛一瞇,站起身就抽出了另一邊薛丁的佩劍,用劍尖擡起了鳳舞的下巴,用劍的冰冷的刃面貼著那張稱得上絕色的臉緩緩游走,他笑了起來,“咱家還挺喜歡你反抗的樣子,正好、”

殺雞儆猴!

劉福通的劍擡了起來,在落下去的時候,被人叫住了。

“且慢!”

風飄絮疾步走到劉福通面前,將地上的鳳舞擋在了身後。緊隨著她的瑤紅,連忙把鳳舞扶了起來。

二樓,南宮碧落放在扶欄上的手不自覺微微握緊欄桿。

但見風飄絮冷眸直視劉福通,從容不迫道:“公公要動氣,該沖著我來。我的人冒犯了公公,也該由我承擔。”

劉福通瞇眼看著眼前與他身量相差無幾的風飄絮,“你承擔?”

“我是風月樓的老板自然我承擔。掃了公公的興,是風月樓的過失。不過鳳舞賣身契在我手上,您想要鳳舞,也得先問問我。”

“風飄絮,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韓業忍不住低聲呵斥了一聲。

風飄絮看都不看韓業,不慌不忙說道:“知道。劉公公是東廠督公,王公公跟前的紅人。與王公公雖然只有寥寥幾次會面,但他總提起您這位心腹。就算知道公公得盡恩寵,權力地位高人一等,但風月樓的人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討去的,特例有一不可有二,規矩就是規矩。”

她說得斬釘截鐵,身後的瑤紅和鳳舞卻為她捏一把汗,瑤紅隨時註意著劉福通的動作,只要有殺意,就會擋在風飄絮跟前。

劉福通皺了下眉頭,面具擋住了風飄絮的臉,不太能分辨這女人的神情。他雖然不把她放在眼裏,但在王公公眼裏與各路權貴打交道的風飄絮也屬於有用的人,還不至於一下子翻臉,“這麽說你是不打算將鳳舞讓給咱家啰。”

“風月樓做的生意離不開鳳舞以及樓裏的任何一人。鳳舞是我手裏的頭牌,莫說公公相中了,其他王公大臣相中的也不少,我要是丟了她,去討好任何一個,不啻於殺雞取卵,所以早就立下了規矩,風月樓能有今天靠的也是這些規矩。為了公公已經破了一次例,要是再開了轉手樓裏姑娘的先河,是不是誰都可以用權勢來壓我?風月樓還要不要繼續下去?既然公公願意讓風月樓裏的姑娘助興,說明也是看得起我風月樓,留著長久解悶,總好過一時痛快,對吧?”

“呵呵,風老板好口才,鳳舞冒犯我的事就想這麽了了?咱家的興致可全都被破壞了!”劉福通不悅,不悅有人一而再的違逆他。他的劍一下壓在了桌上,震得桌上擺放的酒壺哐啷晃蕩出了聲。

風飄絮掃了眼他壓在桌上的劍,“公公想怎樣?”

“讓她繼續跳舞,跳到咱家高興了,這次就算了。今夜壽宴咱家不高興了,這船上的人就都別想高興了。”劉福通把劍往桌子上一扔,雙袖往懷裏一攬,就坐下了,椅子刺啦一聲刺耳。

風飄絮看了眼鳳舞和瑤紅,鳳舞支撐在瑤紅身上,咬唇點了點頭。風飄絮卻走到劉福通旁邊用纏著紗布的手拿起了劍,韓業警惕起來,也讓所有人都不禁緊張的看著風飄絮。

南宮碧落的目光緊緊隨著風飄絮的一舉一動,她自然知道風飄絮不會對劉福通怎樣,卻又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麽。

只見風飄絮兩指一並抹過劍身,將劍收於身側,道:“公公壽宴上出了亂子掃了興,是我調教不周。這酒未飲盡氣不平,您不就是想要順一順這口氣嗎?”

劉福通看向風飄絮,風飄絮提起一壺酒高舉傾倒於吼,藕臂在垂落的雲袖裏露出,優美的頸線隨著檀口的張合起伏,須臾就把鳳舞未喝完的烈酒杜康一一下了肚。

姿態比之鳳舞毫不遜色,七分美麗三分豪情,飲完最後一滴,酒壺一放,拿著劍就往舞臺上走了。

八壺杜康酒,步伐不亂,步步生蓮。

她的背影優雅且清冷,雲袖垂,裙擺曳,劍反握,人似鐵。須臾到了臺上,遣下了眾女,唯獨留下了擊鼓的琳瑯與彈琵琶的憐心。轉身面對所有目光時,整個人散發出是波瀾不驚的淡漠,銀色的面具在舞臺的光線下增添了幾分神秘,她的目光攝人心魄。

“今天這身衣裳,是不太適合跳舞的。”

冷淡的話語從嘴唇溢了出來,她收劍擡手,劍刃貼著手臂,另一只纖纖玉手牽起了寬大的雲袖,遮住了面,身形已經自然而然成了姿態優美的起舞姿態。

劉福通眼神亮了起來,所有人挪不開眼。

憐心與琳瑯互相看了一眼,定了定了神,她的指尖撥動了琵琶弦,起音很緩很慢。琳瑯的鼓槌也在琵琶聲中,擊打到鼓面,間隔很長,似乎在為什麽鋪墊。

“君不見,綾羅翠袖淚懸邊,一入憑欄不見天……”

一聲清冽的唱腔驚醒了眾人的耳朵,那個擺著舞姿的人先展露了歌喉,雲袖緩緩露出了她的眼,有如泣如訴的幽怨。

她的身影緩緩動了起來,劍,還收在身側。今日有些端莊的衣裳,並沒有影響到她踢腿、旋轉、彎腰曲背。哪有紅衣艷裳的驚鴻奪目,卻自有雲袖招展的動人心弦。

與鳳舞剛才的舞姿完全不同的風格,卻一舉一動都牽動人心,一擡首一低眉的細節都不忍錯過了去,哪怕她的舞蹈並不快,都不願遺漏分毫,她唱著歡場女子的悲歡,舞著花魁都不及的風流。

一種顛倒眾生流淌在她骨子裏,遮在面具後。花魁、名伶皆出她手,先有風飄絮,才是風月樓。

忽而,那幽怨多情的眼眸變了,寒光一轉,收在身側的劍豎在了身前。

“曉風殘月岸柳生,落入風塵誤前身。酒入喉,劍在手,素手也執三尺鐵,舞青霜,入寒光,怎知鶯燕不著木蘭裝……”

人們還沈浸她的柔美裏生出憐愛,她婉轉動人的歌喉卻從風塵女唱到了手中劍,琵琶聲也在此時變了。擂鼓震,劍影翩躚舞。

她依舊婀娜多姿,手中三尺劍不輸一丈雲水袖,剛柔並濟。躍起時驚心動魄,翻轉時蕩氣回腸。面具似鐵掩不住明凈秋眸,眼一瞥勾魂,唇一張撩人。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攝人心魄的魅力,然而那目光已經不是幽怨,是別人看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讓人追逐。她的腳步也似踏在人心上,三分醉,七分癡,忘我的舞動。

那是怎樣的震撼?

宛如公孫托世,劍器一舞動四方,有詩雲: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觀者如癡如醉,無一人不為之吸引。

就連女人都免不了心緒激蕩,曹雨安眼有驚艷的看著臺上的人,低聲詢問:“爹,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天下第一風月樓的老板,風飄絮。”

風飄絮。

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把這個名字記在心上。

南宮碧落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風飄絮,早就知道她才藝雙絕,絕對非同一般,對她如此出色的劍舞並不感到意外,但今晚看著她,卻感覺她格外的不同。

怎樣不同?

眼神。

她知道風飄絮有一雙好看的眼睛,從見第一面起就知道。縱然她帶著面具,只要她願意那目光就能讓人淪陷。事實證明確實如此,今晚她隨著舞蹈轉換著眸光,輕而易舉讓在場不同心思的人都專註在她身上,忘卻了其他。

但南宮碧落從來不知道她的眼神會像一只深山野狼一樣,藏著孤獨而殘忍的烈性,一下勒緊了心臟。

風飄絮的舞不多時就停止,滿座賓客毫不吝嗇掌聲。劉福通早已經轉怒為笑,看著風飄絮從舞臺上姍姍然走下,走到薛丁面前還了劍。那薛丁看著風飄絮,半晌都忘了接劍。

風飄絮冷眸一擡,不用薛丁動手,利劍不偏不倚歸入了劍鞘,她轉身面向劉福通。

“公公,氣可順了?”

“哈哈哈,來人賜座。”劉福通讓人搬來了座椅挨在自己旁邊,薛丁自然退開。

風飄絮也沒說什麽就入了座,給角落裏風月樓的人使了個眼色,舞臺上便又恢覆了演奏。劉福通敬了風飄絮酒,看著她飲下,眼神透著深究的光。只顧著風月樓裏花名在外的姑娘,倒忽略了這個與眾不同的老鴇,有意思。

這次就暫時放過風月樓,以後有的是機會,劉福通並沒有對風飄絮灌酒,他把目光又放在了賓客身上,今天的目的他可沒忘,“諸位覺得方才的表演如何?”

義子爭先恐後阿諛奉承,總有些已經決定妥協的賓客也趁機拍馬獻媚,樓下恢覆了喧鬧。

二樓上。

“小姐?小姐!”曲水接連叫了好幾聲南宮碧落,才讓南宮碧落有了反應。她困惑地看著自家素來警覺性很高的小姐,“小姐,你怎麽了?叫了好幾聲。”

南宮碧落收回在風飄絮身上的視線,搖了搖頭。

曲水不知南宮碧落心裏想什麽,看了一眼樓下,又把目光朝二樓那處天窗望去,“連風老板都被那老烏龜逼得獻了藝,這下他就更得意。話說已經入了三更天,這晚宴差不多也該到頭了吧,怎麽不像是有刺客會來的樣子。”

南宮碧落瞇眼看著借著酒勁抓著風飄絮的手不放的劉福通,並未做回答。

劉福通拉著風飄絮纏著紗布的手,虛情假意的關懷了幾句,就不再撒手。他把註意力放在了賓客身上,開門見山逼問起他們最後的決定,究竟收不收下那封紅通通的信封。

大半賓客礙於情勢選擇了妥協,還是有些骨氣硬的文人、商賈不願意與劉福通同流合汙,與他周旋起來。文人拐彎抹角,商人討價還價,曹雨安讓父親繼續保持沈默,靜觀其變。

劉福通耐心終是被有些不識相的人消磨光,用力擲出酒杯,砸在了地上,大發雷霆。他言辭激烈,威逼著那些不肯妥協的人,罵過後就靠在座椅裏,翹著蘭花指拍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卻忽視了另一只手裏還抓著風飄絮受傷的手,風飄絮紗布上透了紅。

風飄絮試圖抽回過幾次,但發覺每一次劉福通都會更用力握緊,似乎故意在發洩著什麽,她索性就任由手去疼痛。

“公公。”卻是二樓的南宮碧落不知何時已經帶著曲水下了樓,她走到劉福通身邊,低聲喚了聲。

劉福通不禁擡眼看了一眼南宮碧落,他給韓業使了個眼色,韓業便繼續動員著賓客,分散他們的註意力。劉福通也松開風飄絮的手,見她眼觀鼻鼻觀心不看他,這才低聲詢問南宮碧落:“什麽?”

“二樓的守備是不是薄弱了些?”

“不妨事。”

“可是、”

“沒什麽可是,你也不用再上去,就在這兒守著吧。”

南宮碧落眉頭一皺,察覺到了什麽,看著那些不肯向劉福通低頭的賓客已經有想走的意向,她試探性道:“好吧,或許今晚刺客不敢來了。”

劉福通眉頭皺了起來,目光掃著四周不說話了,他在思索著什麽。

偏偏這時有人道:“劉公公,今天壽宴也來了,該有的禮數也到了。夜深人乏,不勝酒力,餘某想要回去了,明兒還有朝會。”

他這一開口,就有人附和,韓業也壓不住局面。劉福通臉色頓時陰沈,他往二樓天窗看去,烏雲蔽月,畫船也差不多是時候往岸邊移。

在想要離開的人接二連三開口時,劉福通與韓業交換了眼神。韓業點頭,給薛丁使了個眼色,薛丁便接過了話頭,做起了安撫工作。而韓業悄悄退到了劉福通身邊,南宮碧落見他朝二樓看去,那個守在二樓平臺的守衛卻已經不見了。

南宮碧落出於本能立馬也給曲水一個眼色。曲水會意,握緊了佩劍。果不其然,在薛丁高聲安撫賓客的時候,船身突然傳來一陣晃動,有人高呼了一聲:“不好了,著火了!”

隨即幾顆煙霧彈從二樓扔進了畫船,整個畫船內頃刻彌漫了濃重的煙霧,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有刺客!”又是一聲高呼。

賓客大亂,韓業也大喊:“保護公公!”

然而南宮碧落清楚看到,劉福通氣定神閑坐在原位,也沒有護衛圍上來。反倒是有黑影朝著那些賓客移動,南宮碧落當即明白這是劉福通想要趁亂鏟除異己,或許還是種引誘。

“啊!”有人發出了慘叫。

南宮碧落剛想往那邊去,劉福通卻知曉她的想法一般,“南宮捕頭,你最好是守在我身邊,說不定你一分神,刺客就來到跟前。”

劉福通的話證實了南宮碧落的猜想,這場混亂是劉福通自己弄出來的,一來殺了那些不肯向他低頭的人,二來引出刺客。

不得不說,這招夠狠,畫船內已經亂做了一團,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南宮碧落的擔心終是應驗了,耳力極好的她已經聽到了有人從二樓登上了船。

“劉福通,今天就要取你狗命,替天行道!”模糊中有人高喝,朝著劉福通奔來。

聽腳步聲有三四個人,南宮碧落還沒有動作,劉福通的義子已經一擁而上,與刺客交起手來。護衛也在此時包圍,以多打少,來到劉福通面前僅有一人,還被薛丁壓制。

相繼有許多人登船,畫船上搖晃不已,多是些為了名利的人,哪管他人死活,不多時慘叫和血腥味就在煙霧裏擴散開來。

曹雨安首次經歷江湖廝殺,剛還坐在旁邊的人,一下就倒在了地上。她被曹淩風護著,眼看有人打鬥到他們跟前,面露兇相的江湖殺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提刀就向他們揮來,當先就要砍中曹淩風。曹雨安還未來得及驚叫之時,曲水從煙霧中現身,一腳踹開了那殺手,護著曹雨安和曹淩風就到了角落,角落裏瑤紅護著飲了許多酒的鳳舞,身邊還有風月樓的人。

“不好,有埋伏。”從船艙外也傳來了驚呼,並伴隨著火槍的聲音。

這東廠火器營也出動了,難怪劉福通膽子那麽大。

船上的騷動更劇烈,迷煙不散,還有燃燒的黑煙嗆人,那些知道上當的江湖人也不管不顧亂砍濫殺起來。

角落裏,曹雨安聽著慘叫,不禁顫了**子,拉著曲水袖子,“南宮捕頭呢?她會不會有事?”

“小姐輪不到我們擔心。瑤紅姐,中了埋伏的江湖人殺紅了眼,這火好像也燒了起來,你帶著諸位姐姐和我來,我們先出去。”

“可老板娘、”瑤紅話還沒說完,有人往她們沖來,也沒看清楚人,不分青紅皂白,就舉刀。

曲水劍花一挽,三兩下就把人都踢開,又道:“先撤吧,風老板在小姐附近,她會顧著她的。”

她用手揮了揮煙霧,拉著曹氏父女往船艙外走,瑤紅將鳳舞推進琳瑯懷裏,“你們出去,找我們的人,首要是別死在火器營手裏,我去老板娘那裏。”

瑤紅找到了風飄絮,風飄絮挨著南宮碧落,劉福通就在她們面前。只有一個刺客沖到了這裏,與薛丁打得不可開交。

這薛丁武功確實不弱,那個刺客很快就被逼出了本門功夫。南宮碧落認出了刺客的招式,這是燕蕩門鄒桐的燕回刀法。這刺客是燕蕩門的人,武功不錯,極有可能是鄒桐的徒弟或徒孫,鄒桐與她有故,燕蕩門也是一門忠義豪傑,南宮碧落得保他一保。

於是在韓業也準備上前協助薛丁時,她先出了手,韓業見南宮碧落出手,一下就把刺客逼回了煙霧中,她人也沒入濃煙,不得已只好守在劉福通身邊。現在正是亂的時候,他看著燒起來的大火,暗罵手下那群成事不足的東西,怎麽會讓火真的燒起來!

他怎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個身形鬼魅的黑衣人,從他們身後靠近,若不是劉福通本身武功不錯,本能起身震飛了座椅,轉身雙指一夾,夾住了刺向他的劍鋒,恐怕就得命喪當場。

劉福通對上黑衣蒙面刺客的眼,當即驚住,這雙眼分明與那晚那個已經死了的刺客一模一樣,難道還有借屍還魂不成!

他兩指一用力,就要像那晚一樣折斷利劍,卻不想這個刺客根本不是那晚刺客能比得上的,強大的內勁借由劍刃傳遞,刺客雖然刺不到劉福通,卻也讓劉福通金剛指脫了勁,夾不住劍刃,還一下劃傷了撲上來的韓業。韓業摸著胸口的劍傷,心底發涼,要不是他身上有層盔甲,必定傷得不輕。

而刺客第二劍又向著劉福通去了,快如閃電般,風飄絮眼一瞇,暗自驚訝道:一劍封喉!

劉福通與刺客二度交手,這下連衣袖都被劃開,他這才知道這個刺客的水平遠非普通殺手能比,他問刺客:“你是行屍樓的人?”

魚上鉤了。

那人卻不回答,再刺第三劍,每一劍都沒有多餘的贅式,全是幹脆利落的殺招。瑤紅雖然恨不得殺了劉福通,但風飄絮有令在先,她只能提劍而上。

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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