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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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早亮了天。

劉府。

風飄絮趕了早,帶著琳瑯到劉府去呈報壽宴的事情,到了院門卻沒急著進劉府,而是和守衛閑聊起來。一來太早得考慮劉福通的作息,二來的主要目的是打聽打聽劉府的動向,出了那麽大的事,不可能沒有蛛絲馬跡露出來。

可能漂亮的女人天生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琳瑯幾番巧笑嫣然就和守衛熟絡起來,得聞劉福通自打進宮昨傍晚才回府,心情不大好,連帶著下人都戰戰兢兢。他的好幾個幹兒子也踏破了門庭,進進出出相繼來聽候差遣。

過幾天就是劉福通的壽辰,但因著刺客的話,他的幹兒子裏有提出不去畫樓操辦,而是低調慶賀,不知怎麽當即觸怒了劉福通,挨了打除了名,沒人敢提。更怪的是出了刺客的事,韓業加強了劉府的守衛,昨夜那些幹兒子走後,韓業又將守衛撤走了。

“主子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昨夜還讓管家將壽宴安排到才修建不久的畫船上,那比畫樓更招搖,如他那般惜命的人像是在拿自己的命挑釁刺客,令人費解。估摸著你們風月樓的安排也要相應跟著調整。主子看起來比以往都重視這次壽宴,你們可得留心,不然他發起火來,你們的下場就不太好說了。”門衛給琳瑯提了個醒。

“咳,管家來了。”旁邊的門衛突然小聲提醒,琳瑯就退回了風飄絮身邊。

劉府的管家看到了來訪的風飄絮,立馬走了過來。他還沒開口,風飄絮先道明了來意,“劉總管,我是來向劉公公匯報壽宴安排的,要是公公聽了不滿意,我們還有時間調整。不過好像來得早了,就在這兒候了會兒。”

劉府總管板著的臉露出了一絲笑意,“風老板有心了。就算風老板不來,主子也準備叫人去請風老板過府,現在倒正好,裏面請。”

風飄絮二人便隨著劉府總管入了府,在客廳等待了稍許,就見劉福通在姬妾的陪伴下出來入了座。他氣色倒還好,就是眼睛裏藏著一股子戾氣,他的姬妾誠惶誠恐站在旁邊,手腕子上有淤青,沒有藏好。劉福通本板著臉入座,看向風飄絮時,又笑瞇瞇與她交談起來。

風飄絮得體的寒暄了幾句,便讓琳瑯呈上了壽宴安排的文書,為劉福通攤開,並為他翻閱,她則在一旁解說。劉福通手不擡,眼不睜,靜靜聽著琳瑯翻動紙張的聲音和風飄絮的匯報,臉上漸漸有了笑意。

等風飄絮說完,他便睜眼先看了一眼風月樓十二名伶之一的琳瑯,才笑道:“給你操辦果然放心,就是這鳳舞怎麽好像才一支舞?”

“公公,這次壽宴,十二名伶都會登臺為您賀壽表演,要是讓鳳舞跳得太久,獨占了風頭,那公公不是看不到我們為公公精心準備的才藝了嗎?同臺獻藝,主次有序,一定為公公呈現最好的壽宴表演。”琳瑯柔柔的接了話,她生於吳越之地,吳儂軟語聽得人身子發酥心裏發癢。

連劉福通都很受用,“風老板調教出來的人真是個個能說會道。好吧,那咱家就拭目以待。風老板,節目就這麽安排,頭天我會派人接你們到我的畫船上,其他的就不用你費心了,有人會辦妥當。”

“聽公公的。”風飄絮點頭應答,琳瑯退回了她身邊。風飄絮收好壽宴折子,又道:“公公怎麽又將地點改到了畫船上?朝廷禁娼禁奢,河上的畫船已經見不到影,公公不怕那些隨時盯著公公的人,借此生事嗎?”

劉福通冷笑,“有王公公撐腰,咱家豈會把他們放在眼裏。”

“那畫船的安全可有保障?別怪飄絮多話,不是有宵小放話要為難公公嗎?公公還是讓韓大人妥善安排才是。”

劉福通沈默了些許,先前藏起的戾氣盈滿了眼眶,他眼微瞇思量著什麽。少頃後,他道:“你倒提醒了咱家,有些事靠韓業怎麽夠。來人,該去把南宮碧落給我叫來了。”

面具遮掩了風飄絮的神情,她聲音如常道:“公公找南宮碧落做什麽?她就是個頑固不化的差吏,只曉得跟著王銳,叫她來不是給公公添堵嗎?”

“呵呵,你審時度勢的本事倒是不小。你不是也與南宮碧落有點兒交情嗎?她的本事倒不是一般差役能比得上,就連韓業這個千戶都不一定有她管用。叫她來,咱家自有打算。”劉福通雙手交疊在身前,坐得端正,又閉目養起神來。右手食指有規律的微動,像是敲著某種節奏,又似乎在想事情。

他想起了進宮後與王瑾的談話。

“福通啊,李恒的事是了了,王銳如同斷了一臂,但都察院仍是卡在我們咽喉的刺。如今時局表面平靜,暗湧頻生,我們除了服侍聖上,為他處理內務,還得為自己加碼。這次行屍樓盯上了你,我要你借此機會,為我們司禮監增光添彩,最好能順藤摸瓜,一舉推翻了這個龐大的江湖組織。”

“可公公啊,鏟除行屍樓,為何要讓都察院參與進來分一杯羹?他們是最巴不得我死的,府上出了刺客,發現了女屍,你卻讓我找來南宮碧落,不是給他們理由找我們茬嗎?”

“這你就不懂了,江湖事還得江湖了。南宮碧落那人,咱家還是有些了解,雖不能為謀,卻可以利用。那女屍一看就與最近的人皮案有關,行屍樓又與她有些幹系,她身處廟堂,遍識草莽,查案與江湖她比我們更清楚,何不好好利用?”

“可她會盡心盡力嗎?行屍樓的殺手放了話要我壽誕變忌辰,雖然我對武功有把握,但保不準因著新仇舊怨,南宮碧落會從中作梗,那我就可能再也服侍不了公公您吶。”

“你呀~還是惜著你的命。你想想,查案追兇、緝盜緝匪都是南宮碧落職責所在,這件事她再不待見我們,咱家請聖上下道旨,她就得負責到底,包括你的命。要是辦不到,我們不也有理由,再斷王銳一臂。說白了,她一個女捕,有用是有點兒用,隨時都只是一個棄子,趁現在她的作用正大時,借她的手,為我們添彩,給王銳個警。咱家不只要在朝堂如魚得水,還要江湖為我所控,壽宴只是個開始……”

王瑾的話猶在耳邊,劉福通狠下心豁出去為他完成使命之餘,還在揣度為何一個行屍樓會讓王瑾不惜用他的命作賭來鏟除,莫非其中還有什麽幹系王瑾沒有言明?

他一直在沈思也忽略了風飄絮,風飄絮也在思索他的用意,只恐他這次叫南宮碧落來有什麽歹毒的計。

時間去了半晌,劉福通的食指停了,他睜開眼,自言自語了一句:“來了。”

風飄絮不明所以,下一刻卻見管家走進來通報道:“公公,南宮碧落到了。”

劉福通的時間一向掐得很準,準到下人都不敢忤逆,很少出意外,這一次去叫南宮碧落也是如此,他嘴邊浮起冷笑,“傳她進來。”

風飄絮摸不清劉福通心思,見南宮碧落已到,便想先避開劉福通,之後待南宮碧落清楚他的用意,再行打算。

“公公,既然您有事,我們也就先告辭了。”

“好,回吧。你們也都下去。”劉福通點了點頭,還支走了其他人。

風飄絮帶著琳瑯出門,正好與南宮碧落打了個照面。南宮碧落原本還在思索著什麽,看到風飄絮也就放到了一邊,她察覺到風飄絮眼神裏讓她小心謹慎的信息。

兩人便一聲招呼都沒打,錯身而過。

南宮碧落定了神,也不去猜測劉福通找她來的用意,倒是她今天去問過呂三娘,有些事還得在劉府裏找線索。

柳絮的事,呂三娘確實不太清楚,就連屍體都沒有見到,就被人通知柳絮回不去了,她才知道柳絮不見了人。呂三娘見來通知她的人不同一般人,有些神秘莫測,便隱約察覺到背後的事不是她能探究,才只好說柳絮失了蹤,不管不顧,摘清了自己。

南宮碧落線索斷在那裏,只好從劉府再把它接起來,至於劉福通有什麽心思,就兵來將擋,小心行事便是。

進了客廳,劉福通動了動頭,管家也便退了下去,只剩下南宮碧落和他。

“見過劉公公。不知公公招我前來,有何貴幹?”

“刺客的事情,你進展得如何了?”劉福通斜眼看著南宮碧落,對她不給好臉色。

“公公也知道行屍樓做事,幹脆利落,不著痕跡,哪能那麽快有線索,反倒是人皮紙紮的案子,我有些話想問公公。”

劉福通拍了下桌子,“大膽。我叫你來,不是讓你來查我,而是要你明白孰輕孰重,比起那些不著邊案子,還是行屍樓更重要。”

南宮碧落皺了眉,“這我就不明白了。人皮案是真真出了人命,還有線索可追,而來公公這裏的刺客連公公皮毛都沒碰到就伏誅,就算讓公公回憶得罪了什麽人,恐怕也多如牛毛,不好查到線索。都是案子,都要解決,我當然從更易著手的辦起。”

“哼,好個南宮碧落,牙尖嘴利。”劉福通怒極反笑,“行屍樓膽大妄為,不止一次刺殺了朝廷命官,以武犯禁,無法無天!朝廷命官的命不比平頭百姓的命重要?查辦行屍樓不比查辦人皮案緊急?你吃著公糧,就要清楚該辦什麽事!”

比起情緒激動的劉福通,南宮碧落則鎮定得多,她微微擡起眼眸,直視劉福通,道:“在公公眼裏應該是其他人的命不及公公的命才對吧。公公與我講法,我倒想知道哪條法規定了人命貴賤,是司禮監的法?還是王法?公公眼裏若有王法,就該知道人命沒有貴賤,人命大如天,我的做法合情合理。”

“你!”劉福通氣得鳳目圓睜,他從宮袖裏掏出一個折子,夾著內勁扔給了南宮碧落,“你先看看這個。”

南宮碧落穩穩當當接住折子,見是王瑾的印封,還是打開看了起來,眉頭漸漸皺起。劉福通冷笑了聲,氣也漸漸平順,沈聲說道:“我想王公公的意思,你應該明白。行屍樓上次就背負兩個侍郎的命,至今未破,實乃朝廷大患,不可不除。現在有機會趁著他們揚言要在我壽宴殺我,公公的意思是要我們將計就計,順藤摸瓜,鏟除行屍樓!”

說完後,他停了口氣,聲音平靜後,又緩緩道:“你熟悉江湖,又與行屍樓有過交集,除掉了行屍樓的鬼蝠妖、蒼狼、血屠夫。叫你來,一是幫我抓到活口,二是在那些神出鬼沒的殺手手下保護我,可能做到?”

南宮碧落收起了折子,笑道:“我是捕快,不是劉府的護衛。公公也知道,行屍樓能在京城連殺兩位朝廷要員,非是我口頭一句話就能萬無一失。將計就計確實是個辦法,但我不敢分這個功勞。”

“南宮碧落!”劉福通又怒了,“你別不識相,王公公的意思就是聖上的意思,聖上的意思就是聖旨。難道你非要我請出聖旨,你才知道利害關系?到時候,王銳可保不了你。你好好想想。”

南宮碧落沈默了一會兒,她也知道王瑾有能耐拿到聖旨,但他們的目的絕不是那麽簡單,她只是工具,王瑾才是操刀人。

她嘆息了一聲後,說道:“既然公公都拿聖旨來壓我了,我還敢說什麽。全聽公公命令便是。”

劉福通終於笑了起來,“識時務者為俊傑,可惜了你是女兒身,你可比李恒懂事多了。這幾天你也住進劉府吧,誰也不清楚,刺客會不會先下手,至於壽宴那天具體的事宜,韓業會安排,那天你隨我們一起登船守衛即可。”

南宮碧落無奈笑了下,“公公都安排好了,我哪敢不從。不過,我可以先回家支會一聲吧。”

“可以。”南宮碧落服軟,劉福通終於舒了心,在她剛轉身時,他又道:“南宮碧落,你究竟是去支會誰,我不管。但有件事你得清楚,我的命沒了,你的命也就沒了。我想要達成王公公所願,你就得全心全意為我辦事。”

南宮碧落回頭笑道:“那是自然。”

劉福通抿著嘴微笑,袖子擡起揮了揮,打發走了南宮碧落。韓業與邁出客廳的南宮碧落擦身而過,看她的眼神不屑且冷。

南宮碧落倒沒怎麽在意韓業,出了劉府,不由看著正曬的日頭,長舒了一口氣。

神情如常的她往都察院方向走去,劉府沒有派尾巴跟著她,途經一條小巷,卻有人叫住了她。

“南宮捕頭。”

“瑤紅姑娘?”

瑤紅隱著身子,將南宮碧落招到了角落,她確認沒有人跟著後,道:“老板娘,在等你,請隨我來。”

風飄絮會等她沒有讓南宮碧落吃驚,只是她今天帶的不是琳瑯嗎?

想歸想,她還是隨著瑤紅穿了兩條小巷,在離劉府不太遠的一家古玩店停下,從後門進去,見到了風飄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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