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古月港,渡口。

泉州海港,海風吹過海面帶來海水特有的鹹味,海鳥盤旋著傳來幾聲啼叫,日出將海面映成了金黃色。因為朝廷海禁,曾經海舶鱗集、商賈鹹聚的碼頭停泊的船只並不多,正逢早春漁汛,也有些早起的漁民擺弄著小船。

南宮碧落二人連同英雄大會選出的十五人被易五請到了渡口,七八條小船早已備好,在眾人的疑惑中,他請眾人上了小船,小船載著他們一行人駛出了港口。

每支小船上站兩三人,易五獨占一條領頭船帶著他們顛簸在海上,海水的鹹腥味越來越重,早潮的波浪搖晃著船只蕩開去。和南宮碧落二人同船的正好是連番挑逗司徒淩霄的柳飄飄,只不過現在她顯然沒有心思勾引司徒淩霄,她臉色並不算好,看樣子有些暈船。

這聽起來有些可笑,但對於初次乘船出海的人來說也許只是不適應。

“海腥味真不舒服,坐這小破船出什麽海!早知道要受這份罪就不來了。”柳飄飄已經適應了船簸,只是海風仍讓從大山來的她有些不舒服。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漂泊的幾艘小船,她與南宮二人說起話來,“餵,就這幾艘破船,湯老頭又搞什麽名堂?”

“真要遠航不會是小船,很快就知道他們的打算,喏、前面不是看見島了。”只有南宮碧落理會柳飄飄,她扔給柳飄飄一片藥丸。“有些人初次出海是不太適應海洋,這個含在嘴裏,會舒服些。”

柳飄飄接住後,遲疑了一下便吞了下去,頓時神清氣爽,神情也恢覆了輕佻笑靨,她挪向南宮碧落旁邊。司徒淩霄對她避而遠之,她見狀反心情大好,看著前面出現的山影,對南宮碧落道:“你人還不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過這英俊小子好了。”

她指引誘司徒淩霄的事。

南宮碧落嘴角一翹,“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柳飄飄被她語氣逗樂,側目看她。目不斜視的南宮碧落挺如松柏,穩如泰山,一身正氣,雖著男裝,細看不難看出是個女子。柳飄飄試探問道:“我說妹子,你不像是趨炎附勢,貪財好鬥的人,為何聽命於湯懷仁那怪老頭子?”

南宮碧落回頭看她,反問道:“那無拘無束,逍遙自在的柳姑娘又因何來此?”

“哼,當然是——”柳飄飄避開了南宮碧落的眼睛,“為了寶藏啰。人總是為了欲望爭鬥,誰不想富可敵國。”

南宮碧落也收回了視線,“哦,是嗎?”

說話間,船隊已經靠近了剛才看到的島。

說是島,不如說是海面上一座貧瘠的孤山。山壁鮮有植被,連海灘都沒有,山底浸泡在海裏。易五的船領著船隊沿著山腳繞了一圈,到達一個山口,眾人這才發現這石山還是海上一個巨大的山窟,入口就有數十丈。

這山洞似乎很深,一眼望不到底,裏面閃爍著火光,幽幽搖晃著蔓延到更黑暗的地方去,易五帶著船隊駛入山體。

天然的巨大洞窟回旋著風和船槳劃動海面的聲音,頭上黑漆漆的看不到頂,順著火光行駛,很快他們便來到洞窟最深處。一艘巨型樓船停泊在那裏,豪華龐大,上面旗幡洋洋灑灑印著‘天機’二字。

眾人為之驚嘆。

“喏,我就說遠航必定不是小船。”饒是南宮碧落也在心底驚訝了一番,與其他人一樣從小船上了岸,打量著眼前巨型艦船。

“這也太大了!”柳飄飄感嘆。

海船大如城堡,底尖面闊,首尾高昂,兩側有護板,船艙為水密隔艙結構。甲板上建有三層高樓,以漢代樓船規格建,一層為廬,二層飛廬,三層雀室,每層周圍設有半人高防護墻。第一層四周密布戰格,開有若幹箭孔、矛穴,規格不輸軍艦,其容量容納個兩、三千人綽綽有餘。

朝廷嚴禁私造船只,這樣招搖的艦船,難怪不敢停在港口,虧湯懷仁找到這麽個藏船的海上山洞。

易五領著眾人靠近了樓船,伸縮的登船板慢慢伸了下來,哢嚓一聲巨響,像迎接客人的禮炮。

“諸位這是主子的天機號,他已經在上面恭候各位。請各位登船,出海尋寶。”易五說完就走在了前頭。

只有岑如風、許還靈立馬跟了上去,其餘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相繼登船。

南宮三人落在最後還站在原地。

柳飄飄問南宮碧落:“你怎麽不走?難不成這是賊船?”

南宮碧落聞言一笑,“就算是賊船,現在也只能上了。”

柳飄飄咯咯直笑,“你有點兒意思。”她先登了船。

司徒淩霄重新回到南宮旁邊,“世姐,你和那虎狼女子聊得挺好啊。”

“是你見識太少,隨隨便便就被她調戲了去。”南宮碧落也上了船,司徒淩霄一臉嚴肅地跟了上去。

船,了。

登船之後,才曉得湯懷仁的財大氣粗。這樓船好似宮殿,大氣磅礴,吃住玩樂齊全,有排場又實用,南宮碧落還註意到船上還有幾門大炮。

很快,他們就被帶到了主廳。

更準確說像個宮殿,用金碧輝煌、琳瑯滿目形容不為過,於湯懷仁的住宅有過之而無不及。

湯懷仁早就等候在大殿,他的身邊還帶著之前見過的火麒麟和連羽當其護衛。主位在一高臺,下手是賓客席,早備好宴席,金輪椅上的湯懷仁就像一個皇帝,而來此眾人就像他的臣民。

待眾人被易五請入座,湯懷仁高聲道:“歡迎來到天機號,這裏應有盡有,各位的房間也早就安排好。到了這裏,我也就開誠布公的說了,英雄大會只是開胃菜,我真正的目的是吳王張士誠寶藏,或者可能是成吉思汗帝王墓。”

殿裏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湯懷仁滿意地接著道:“有傳言成吉思汗墓其實百尋不到是因為葬在了歐羅巴等外邦國境,可從沒有想過,也會如秦皇墓的傳說一樣藏在比陸地更寬廣的海域。我機緣之下鉆了一個外邦陵墓,得到一份以奇門玄術掩藏的藏寶圖,英雄帖上附上的謎題其實只是其中冰山一角。我曾百般查證那陵墓主人,他是元朝氏族後裔,還與沈萬三相交,但這些行跡都被人刻意掩蓋,張士誠秘寶可能只是個幌子,背後藏著的是一座傳奇帝王墓,都知道帝王陪葬除了數不清的金銀財寶,還有很多珍奇異寶。鐵木真以武定天下,崇尚武力,少不了會有武功秘籍或靈丹妙藥,其探尋價值不可估量。先前諸多考驗刁難各位也是為了選出能和我一同尋寶的隊伍,諸位都是百裏挑一的能人,屆時找到寶藏,從此富貴榮華,或者稱霸天下!”

“呵,有這等好事你還告訴別人,不是蠢蛋嗎?”赫連霸喝了口酒,扯著嗓子嘲諷湯懷仁。

眾人都不敢動的宴席酒菜,只有行屍樓和南宮二人沒有忌諱。

“我不是蠢,是力所不及,如赫連兄所見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廢老頭,真正能為我賣命的也就那麽幾個,沒有你們這些出類拔萃的人才我怎麽找得到寶藏?”湯懷仁手扶著輪椅把手的朱厭。

“哈哈,你倒有自知之明。可是這樣的好東西還要與人分享,不能獨吞,你們心裏難道不會很不痛快嗎?”謬空在一旁陰測測的笑看眾人。

其他人紛紛握緊了武器,南宮碧落也停了杯,皺眉看著行屍樓一行人,氣氛忽然的緊張。

赫連霸刀上的鎖鏈忽然發出了聲響,有幾人忍不住拔出了劍,赫連霸卻只是冷笑著將刀換了一方放好。但殿裏的氣氛冷到了冰點,眾人互相敵視著,尤其是本就有大仇的柳飄飄等六人,他們目光如炬,緊緊焦灼在一起,眼中似乎已經將對方千刀萬剮。

其他人也各自有各自的戒備。

一條船上一盤散沙。

湯懷仁此時笑道:“哈哈,沒有志氣野心終身都將碌碌無為。欲望,不是壞事。不過諸位緊張得太早了。”

眾人看向湯懷仁,只見他笑吟吟道:“在沒有找到寶藏之前,所以的爭鬥都是愚蠢的。你們現在在我的船上,禁止私鬥這點要求不為過吧。我不管你們是有私仇,還是想獨吞,船已經啟航,藏寶圖也只在我的腦海裏,在找到寶藏之前,一切聽我的,找到之後,再各憑本事,如何?”

一時並沒有人說話。

湯懷仁又道:“成大事者,能屈能伸,江湖兒女,不拘小節。難道你們來了這裏,是提心吊膽的?還是忌諱我這糟老頭子?大海是無情的,充滿寶藏也充滿危險,不能齊心合作,就一同埋葬吧。這不是威脅是忠告。”

湯懷仁看著不斷挑事的行屍樓。

魅姬一直不出聲,謬空、赫連霸互相對視一眼,謬空道:“合作也不是不行,不過你雖然是個殘了的糟老頭,但卻不得不讓人忌憚。請了天外山莊的少主人當你的打手不說,江湖聚會,尋寶遠航,你卻還帶著個朝廷鷹犬是幾個意思?”

謬空黑色的指甲指向了南宮碧落,目光也聚集到她身上。

江湖人總是反感朝廷爪牙的,而且現在還是謀劃著不能為朝廷所知的大事。何況南宮碧落在比武中顯露的武功不得不讓人戒備,在各有所圖的時候,強大的人意味著威脅。

赫連霸也用刀指向南宮碧落,“餵,你說你是誰不重要,可是總不能讓我們和遮遮掩掩的人一起做有性命威脅的事吧?”

南宮碧落特意看了一眼湯懷仁,湯懷仁點頭示意,她便放下了酒杯,起身解開了發帶,披散著頭發,道:“南宮碧落,我是都察院捕快,也是江湖人。換裝不過是為了減少一些好事之徒的挑釁,雖然看起來作用並不大。”

“南宮碧落?”人群裏呢喃細語,也有人狐疑地看著這傳聞中的女神捕。

“傳聞南宮碧落剛正不阿,視金錢為糞土,怎麽會出現在這條船上?”謬空瞇眼掃視著南宮,“朝廷斷不了江湖事,該不會這本來就是個局,為了你南宮捕頭的豐功偉績?”

南宮碧落能感覺到道道刺背的目光,從容地用一支木釵挽了散發後道:“傳聞是傳聞,南宮碧落一貧如洗,這樣氣派的局做不來,是吧,湯先生?”

“哈哈哈,南宮是我請來的幫手,本來也沒打算隱瞞諸位,再說這會兒早就遠離了陸地,沒有什麽朝廷、皇帝,她也不在都察院,只是我的朋友。”湯懷仁笑著說道,他擡手示意南宮碧落坐下。

這番話已經算大不敬,但在這裏沒有人在意,南宮碧落也聽話地坐下,其餘人雖然戒備南宮碧落,也沒再受謬空挑撥。

“哼,看來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傳言總是言過其實。”謬空冷笑著重新端起了酒。

“誰說不是呢?”湯懷仁笑著舉杯敬眾人,“來來來,此行尋寶,要在船上渡過十天半月,目的地在死亡海域。不吃好喝好,怎麽有精力找寶藏。我敬大家一杯。”

人們臉上神情微妙,帶著偽笑,說開了後,開始陸陸續續動筷舉杯。

南宮碧落將杯送到唇邊,目光落在行屍樓一行人方向,發現魅姬仍一動不動坐在那裏,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面巾,像尊無悲無喜的佛像。

她嘴角一勾,挪開了酒杯道:“既然是在一條船上一同去死生未知的地方,那是不是也該坦誠一點合作,為何行屍樓的諸位只曉得讓我亮明身份,卻還自己蒙著面,連這樣的飯局都無動於衷?”

南宮碧落話音一落,人們自然看向了魅姬,好些人表情驟變,有護主動怒的謬空等行屍樓的人,也有神情忽然覆雜的易五、蕭青山,還有看熱鬧的。

當然魅姬冰冷的目光也望向了南宮碧落,並沒有想象中的怒火,只有一汪深潭般的死寂。

南宮碧落唇邊的笑意在那目光下消失,神情也變得嚴肅,有似曾相識的錯覺,是——錯覺?她無法確定。

她沒見過魅姬,那樣冷漠又瀲灩的目光,是一種她形容不出的感覺。但凡被魅姬那樣的眼神看一眼的人都會被那雙眼睛攝魂般吸引去。

“你想讓我揭下面巾?”魅姬的聲音毫無起伏。

“當然!”南宮碧落認真嚴肅。

旁人蠢蠢欲動,奇怪的是不止謬空等人,連易五都欲言又止。他看了下湯懷仁閉了嘴,目光停在魅姬身上。

“你算什麽東西!”赫連霸破口大罵,“魅姬娘娘的真容豈是你這小丫頭可以窺探?”

“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沒理由只有你們的人——遮遮掩掩。”南宮碧落故意加重了'遮掩'。

“你!”赫連霸提刀起身,就欲動手。

“赫連,坐下。”魅姬阻止了他。

“可是娘娘,她、”

“這條船上的人生死掌握在誰手裏,又或者無人生還,都不確定。她會好奇無可厚非。”魅姬說著便取下了黑巾。

一代佳人,風華傾城。

即使是黑衣也是遺世獨立的特別氣質。

不知怎麽好幾人似乎都發出了嘆息,有懷念,也有松了一口氣。

雖然是世間難得的美人,但也留下了歲月走過的痕跡。她保養得很好,眼角還是有了細紋,又正好是那份猶存的風韻經過滄桑歲月洗禮依然如發醇的美酒般蠱惑著世人。

風華正茂的柳飄飄都不免自慚形穢又心生神往。

南宮碧落楞怔了一下最先回過神來,也將眾人神情看在眼裏,卻又皺起了眉。

易五眼裏的覆雜,蕭青山的癡迷,其他人的驚訝疑惑,以及行屍樓眾人的冷笑和湯懷仁如同意料之中的微妙神情都讓她覺得不對勁。

“你滿意了?”魅姬低沈的嗓音問道。

南宮碧落並不回話,揭下了魅姬的面巾,她疑惑反而更多了。

“餵,小丫頭,魅姬娘娘問你話呢?”赫連霸雖然粗曠,但感覺到魅姬對南宮碧落有些不同。

南宮碧落盯著魅姬的臉,她看起來和蘇映月差不多大,比蘇映月感覺更年輕貌美一點,這樣的人見過一定有印象,可是她並不認識她,卻又覺得熟悉。

“餵!”連謬空都忍不住喊了南宮一聲。

“哈哈,魅姬,小輩不懂事,你也不用這樣來唬人家啊,還說什麽同歸於盡的話來霍亂人心。只要你們行屍樓能高擡貴手別挑事,此行就簡單得多。好了,我看你們起得也早,幹脆先去自己的房間休息吧,飯菜也送到你們房裏。小五。”

“是。”易五回了神,“諸位請。”

大殿漸漸空了,南宮碧落和司徒淩霄留了下來。

湯懷仁讓連羽、火麒麟二人將他推到南宮前面,便讓他們也下去,“南宮,別楞著了。你讓行屍樓的千面魅姬摘下了面巾也該滿足了。呵呵,雖然可能也是那女人的面具。”

“此話怎講?”

“魅姬娘娘,千面色相,在二十年前就是迷盡天下英雄的妖女,那些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人恐怕連她真面目都沒見過。被那女人幾句話一哄,迷魂湯一灌,再軟床上一躺,命都能為她豁出去。就拿蕭青山來說,也曾癡迷她,不過那老小子雖癡卻又守禮,沒小五陷得深。要不然當年志得意滿的伍放鳴也不會突然銷聲匿跡,最後成為我這老頭子的隨從。可是十年多前也不知她怎麽轉性了,帶起了面紗,掛著色相千面的名頭,卻不以面目示人了,但也絲毫不影響那女人迷惑男人的本事。男人有時候單純得可憐,對吧,司徒小友?”

司徒淩霄突然被點名,茫然中差點點頭。湯懷仁開懷大笑,扔給南宮碧落一個瓶子,“你們也好好休息,裏面的藥丸一天一粒。在船上還不用擔心其他人鬧事,我不能有任何閃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南宮碧落收好藥瓶點頭,湯懷仁便自己推著輪椅走了。

司徒淩霄朝那背影冷哼了一聲,他以為藥瓶是天冬蠱毒的臨時解藥沒在意,只是問南宮碧落:“男人很單純,那老頭故意點我名幹嘛?”

南宮碧落收拾了心情,笑道:“意思是在這船上你得關好門,免得被人趁虛而入吃幹抹凈。”

司徒淩霄想起了柳飄飄,心裏一抖,“現在下船還來得及嗎?”

“我們現在是賊船難下啊。還是好好逛一逛這裏,享受一下這豪華樓船上的待遇吧,我們可是朝著死亡海域行駛。”南宮碧落離開了大殿。

“餵,你等等我啊。”

海浪翻滾著,天機號迎著浪潮前行。船艙裏,指揮著船員的船長一臉嚴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