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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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進屋子,惹來細微的粉塵。

她坐在屋子裏,像六月的飛雪,有夏的明媚,有冬的冰冷。

凝煙是外表美極,冷在骨子裏的女子,見過一眼之後,再難忘記。

南宮碧落坐在凝煙的對面,承受著她寒霜般的打量。在曲意逢迎的尋歡場,凝煙還這般直率地將情緒表現在臉上,難道也是一種特色?

凝煙身上也飄來淡淡的蘭花幽香。

南宮碧落微笑著,先開了口:“凝煙姑娘,我先代我家丫頭水兒賠禮道歉。”

凝煙擡眸瞥了南宮碧落一眼,並未出聲。

南宮碧落也不在意,“我有一些問題希望凝煙姑娘好好解答。”

凝煙還是冷淡的神情,語調也很平淡:“我不想回答。”

南宮碧落也不惱,若是換作曲水恐怕又得吵、不,打起來。她仍笑著道:“凝煙姑娘真性情,不過吸血妖一案牽扯到了風月樓,我現在所掌握的線索都指向了這裏,你也不想風老板有麻煩吧。”

凝煙遲疑了一下,卻也厭惡南宮碧落臉上那種一切都在掌握中的微笑,她仍冷道:“既然有線索,你查便是,我無話可說。”

南宮碧落瞇眼看著凝煙,還是不急不躁,平靜道:“我會查,而且一定會查出真相。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對查案特別執著,尤其是我懷疑的對象,會把她整個人都查得清清楚楚。風老板的臉……”

‘啪’的一聲,凝煙頓時拍桌站起。桌子未散,摧心掌令她的手呈駭人的青黑色,輕輕一按,三寸厚的桌面被掌力融穿,留下個掌印。凝煙在克制著,聲音又冷了幾分:“喜歡探人秘密的人,都死得特別快。”

南宮碧落泰然坐著,頭微擡一本正經地看著凝煙,冷下來的臉色不比凝煙差,“我並不想挖風老板的傷疤,前提是姑娘你肯配合。”

凝煙:“卑鄙!”

南宮碧落平靜道:“有那麽一點兒。”

凝煙盯著南宮碧落的眼睛,緩緩坐下。

南宮碧落知道凝煙是妥協了,她問道:“姑娘的摧心掌是平千山教的?”

凝煙點頭。

南宮碧落:“可有同門手足?”

凝煙:“我天煞孤星,孑然一身。平千山收錢做事,算不得我師父,他有沒有徒弟,與我也沒有幹系。”

南宮碧落:“天煞孤星,孑然一身?可你叫風老板姐姐。”

凝煙:“十歲遇到她。沒她就沒有今天的我,說是再生父母也不為過。”

南宮碧落神情柔和了一些,“姑娘本是重情之人,又何必讓自己無情。”

凝煙冷冷地看著南宮碧落,“該怎麽樣,是我的事,不用你來多嘴。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你又有多了解我?有問題快問。”

南宮碧落吃癟,仍是不惱,“你與清顏姑娘的關系如何?”

凝煙:“同地共事,點頭之交。”

南宮碧落:“遇仙散樓裏的姑娘都會用嗎?”

凝煙:“我不會用,其他人不清楚。”

南宮碧落盯著凝煙看了半晌,嘆了一口氣,“姑娘還真的是言簡意賅啊,可是於洗清風月樓的嫌疑一點用都沒有。頭晚上出現的蝙蝠怪極有可能就是犯下這些命案的兇手,你們樓裏姑娘也出了事,風老板也似乎成為了他的目標。不早點抓到他,於風月樓、風老板百害無一利。何況在張文博張大人死亡的現場,我們找到一只死於摧心掌的黑貓,恰好你會。如果風月樓是無辜的,你難道不覺得這些都太過巧合了嗎?”

凝煙也反應過來:“你是說有人故意針對風月樓?”

南宮碧落既不點頭,也未搖頭。

凝煙眉梢蹙起,陷入了思量。南宮碧落在一旁靜坐著,觀察著凝煙神情,等著她。

過了半晌。

凝煙擡頭對南宮碧落道:“練摧心掌的人,體內都會帶有毒性,需要定期浸泡特制的藥浴,長久下去,他們身上會有淡淡的香氣,甚至血液裏也會有異香。”

南宮碧落想起了張文博與劉文傑死亡現場聞到的香味,思量了一下,“是蘭花香嗎?”

凝煙搖頭,“是,不過一般香料也可以掩蓋掉身體的香味,只有血液裏的毒性與氣味無法遮掩,除非——”

南宮碧落,“除非用寒玉功化去毒性。”

凝煙驚訝地看著南宮碧落,“不錯,寒玉功不僅能克制摧心掌毒性還能提升摧心掌威力,平千山當年也是因為和人比武爭奪寒玉功輸了性命。不過寒玉功很少有人知道,你是如何得知?”

南宮碧落微笑,“八年前與平千山爭奪寒玉功的人是我師傅。”

凝煙看著南宮碧落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的古怪,“你是俞點蒼的徒弟?”

南宮碧落點了點頭,將凝煙神情記在心裏。凝煙很快回過了神,又道:“其實除了寒玉功,還有方法可以抑制摧心掌之毒的。”

南宮碧落聽到重點一笑,“哦?但聞其詳。”

凝煙緩緩道:“摧心掌練到最高層,若沒有寒玉功,就必須以血換血壓制毒性。平千山背地裏就沒少做吸血殺人的事。”

南宮碧落微驚,“以血換血?”

凝煙點頭,“不錯以血換血。只要吸食了別人的血,再排出體外,就能暫緩摧心掌的毒性。練到摧心掌以血換血的人,體溫都會比常人低。除了體溫低,但凡用換血之法殺人取命,練功之人體內的毒素就會通過血液交換排出體外,呈墨色狀,有幽蘭香,而那練功之人的身體上也會布滿黑青色的細點便於排血。平千山喜愛穿包裹嚴實的黑衣,只露出頭頸和雙掌,但我曾見過他的手臂,上面就是些密密麻麻細如牛毛的黑點,十分惡心可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南宮碧落記在了心裏,又問:“除了這些以外,凝煙姑娘還有什麽線索?”

凝煙又細細思量了片刻,“不知算不算,我曾在一日清晨天未亮的時候見到過清顏偷偷摸摸去後門,和一個老頭見面。”

南宮碧落眼睛一亮,“什麽樣的老頭?”

凝煙回憶道:“一個推車的老頭,衣著樸素,具體是什麽人就不清楚。”

南宮碧落皺眉,便是這時有人敲門。南宮碧落打開房門就看到了風飄絮站在外面,她楞了一下,“風老板?”

凝煙也是起身問道:“姐姐怎麽不多休息會兒?”

風飄絮搖了搖頭,“我找南宮捕頭。”

南宮碧落聞言,想了想,錯開身讓風飄絮進了屋。

風飄絮進屋一下便看到桌上的手印,她眼神變了變,倒也鎮定。凝煙上前攙扶她坐下,她示意不必,而是轉身對著南宮碧落道:“我不知道南宮捕頭審問得怎麽樣了,不過有句話我還是得說,雖然風月樓被南宮捕頭懷疑,但我們一定是很希望南宮捕頭盡快破案的。凡是做生意,最不想惹上的就是命案。”

風飄絮從袖中拿出一摞紙,“這是清顏近半年接待過的客人名單。”

南宮碧落接過後翻了一遍,所有名字已在心中。最在意的當然是姚付新,然後她擡頭看見風飄絮和凝煙都看著她,她將名單收好後,道:“風老板和凝煙姑娘破案的決心我領會到了,若二位之後還有線索提供,南宮不勝歡迎,現在我先告辭了。”

風飄絮又勾起了職業的微笑,“當然。南宮捕頭,慢走。”

南宮碧落盯著風飄絮的臉,回以微笑,瞳眸中卻不見得有多少笑意,也不多逗留,出了房間,去找曲水一起離開,她還要趕回都察院,與流觴會合。

待南宮碧落走後,凝煙那清冷泰然的樣子有了變化,她略顯擔憂地在風飄絮的耳邊低聲道:“姐姐,南宮碧落她——”

風飄絮擡袖阻了凝煙的話,盯著南宮碧落離開的方向冷漠道:“任她查。有人想要風月樓不好過,我就借這第一女捕的手刮他一層皮!”

凝煙垂首默然,恭恭敬敬地立在風飄絮身邊。

風飄絮轉身面向了她,冷眸看了半晌,微微嘆了一口氣,“凝煙,我警告過你,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會武功,可你卻敢和人在風月樓大打出手,這些倒也罷了。你明知惹上了南宮碧落後,還一再在她面前引起註意,真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你那點心思瞞不過我,不過現在你最好還是收斂一點。壞了樓裏的規矩,我再疼你,也只有忍痛行罰了。”

凝煙的身子忽地抖了一下,垂下的臉上像是有極深的恐懼,她盡量保持著冷淡,道:“是,姐姐,我不敢了。”

風飄絮看著眼前一手帶大的倔強丫頭,想要說幾句話來安慰,卻只是搖了搖頭。“好了,你去歇息吧,註意身子。”

凝煙點頭退下,風飄絮獨自走到了窗邊,推開了窗。

被困了許久的人群,陸陸續續從樓裏離去,不少人出門就吐了口唾沫,吐走晦氣,看來有一段時間不會光顧風月樓了。李恒受了一肚子的氣,也一臉鐵青的帶著人離開,很快風月樓就冷清地佇立在陽光中,喧囂熱鬧終似一夜虛夢。

風飄絮站在樓上冷漠地看著一切,她並不擔心風月樓生意會自此大跌,只要抓到兇手,憑風月樓的實力,很快又會夜夜笙簫。

權力、金錢和欲望不會隨著陽光消失。

她早就習以為常。

南宮碧落帶著曲水最後從樓裏離開,她關心著曲水中的毒,曲水表示天山凝心丸名不虛傳,已生龍活虎,兩人說著話越走越遠。

風飄絮在樓上同樣冷眼看著她們主仆二人離開,卻是南宮碧落走了一段之後,似有所感的回頭望來,也不知是望樓,還是望到了她。

隔得有些遠,望不清神情,風飄絮卻忽然就想起了南宮碧落漂亮的眼睛和嘴邊的微笑,昨晚才算見面,南宮碧落給她的印象卻足夠深了。

聞名不如見面,風飄絮竟是笑了。

“瑤紅。”

“老板娘。”

風飄絮一聲輕喚,瑤紅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她身後。風飄絮像變了一個人,瑤紅也像變了一個人。

“樓裏出了事,該怎麽罰?”風飄絮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樓裏上下一律鞭邢一百。”瑤紅低頭應聲,同樣不帶感情,並回道:“清顏被官府帶走,死的幾個也處理完畢。就是鬼蝠妖那邊、”

“鬼蝠妖?他們倒是看得起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風飄絮眼睛裏閃過殺氣,而後她道:“比起鬼蝠妖,我要南宮碧落詳細的生平。”

瑤紅驚奇地擡頭看了風飄絮一眼,立馬低下了頭,“是。”

風飄絮滿意地閉了下眼,她轉身離開了窗戶,邊走邊道:“現在,去執行鞭邢。”

瑤紅看著風飄絮的背影,念及她多日來都不曾好好休息過,有些猶豫,但還是一言不發跟了上去。

上下一律鞭邢一百,就是除了接客的姑娘,其餘人連老板娘都不能例外,抽足一百鹽水鞭,為了律己,也為了先發制人堵人口舌。

都察院。

南宮碧落回到都察院府衙直接去了驗屍房。流觴也正好在收拾工具,準備與她會合。

“怎麽,我們譽王爺沒有跟著你回來?”南宮碧落沒看到朱洪彥,先開口揶揄。

流觴白了她一眼,“王爺怎麽會來這種地方,倒是水兒呢?她體內毒素可解開了?”

南宮碧落:“你放心,她服下了天山凝心丸,休息了一晚,已經沒事。我讓她去幫我查一些事了。”

流觴點頭,“服下了天山凝心丸,自然是沒事了。不過風月樓真的好大的本事,連皇家都只有一瓶的貢藥,卻輕松就拿出兩顆來。那鬼蝠妖的毒,只是一般罷了。”

南宮碧落:“風月樓當然好本事,連行屍樓都盯上了她們。”

流觴驚了一下,“就是你一直在查的行屍樓?”

南宮碧落點頭。

流觴觀察著她的臉色,看不出什麽來,只好問道:“那風月樓與吸血妖命案究竟有無關聯?”

南宮碧落:“不能完全說沒有關聯,畢竟所有線索都指向她們,但命案可能真的與她們無關。”

流觴:“何以見得?”

南宮碧落卻是一笑:“直覺。”心中浮現出風飄絮和凝煙的樣子。

流觴啞然,嘴微張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她見南宮碧落笑得輕松,也深知她不是一個視命案如兒戲的人。想了想她會如此反常,當是和行屍樓有關了。流觴試探道:“小姐,你不會為了查行屍樓故意對風月樓手下留情吧。”

南宮碧落依舊笑著,不想多說,問道:“你這邊發現了什麽?”

流觴猜不透南宮碧落打算,暫時放下心中疑問,回道:“如你所料。王福、乞丐四和劉文傑、張文博四人看似都被人吸血而死,但死亡方式完全不同。王福、乞丐四都是死於頸部被割破,失血過多而死,且乞丐四體內有過量遇仙散。這種手法一般人就能做到,現場的血跡雖然不是一個人的量,但也留有很多。但劉文傑、張文博身上只有頸部有兩個尖牙似的洞,渾身血液卻沒了,現場也只有零星的血跡,剖屍之後他們體內的骨頭果然是黑色,中了劇毒,而且與現場留下的黑色蝙蝠印記的毒是一樣的。”

南宮碧落:“可有蘭花香味?”

流觴點頭,“是蘭花香。這代表什麽嗎?”

南宮碧落:“你不是說劉大人、張大人命案現場血跡少得很嗎?那黑色的蝙蝠印子就是他們身體裏的血。”

流觴:“什麽!”

南宮碧落:“他們是被使用摧心掌的高手以血換血才會渾身鮮血盡失,血液經過兇手的身體又被逼出來,才會噴湧到墻上。若那人正好穿的是蝙蝠夜行服,那墨色的血像蝙蝠也就解釋得通。而且若那晚的蝙蝠怪真的是殺死劉、張二位大人的兇手,那麽他就不可能是殺清顏的人,否則以清顏流血的速度,當我們趕到時她早就沒命了。”

流觴略一思量,道:“你是說、兇手有兩個人?”

南宮碧落雙臂環胸,默然不語。

流觴不想打擾她思考,便默默陪著她。

在陰暗又陰森的驗屍房裏,那四具被開膛破腹的屍體遮在白布下,卻還沒等來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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