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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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裏下起花瓣兒來,五彩顏色,滿樓郁香。

輕揚的樂曲,在寂靜中奏響,一切變得迷幻。

茭白的光從樓頂照在一樓正中的舞臺上,她仙子一般落在了舞臺的中央。

風月樓第一美人,花魁凝煙。

她玲瓏的身段彎了三道彎,姿態優美地立在舞臺的中間,一落下就已經是起舞的姿勢,只是沒有動。明明沒有感覺到風,她本就涼薄的舞衣卻輕輕飄動。纖長的藕臂,如柳的細腰,修長的雙腿都若隱若現地勾引著人們的視線,音樂進入了平緩的間奏,所有人都等待著。

他們屏住了呼吸,都註視著那舞臺中間的美人,就連南宮碧落和曲水也不例外。

南宮碧落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不少美人,但凝煙的美已經不像是人間的美,眉目如畫,清新脫俗都不足以形容。

只是一個擡眸罷了,就像一汪初雪剛融的春水,有著透骨的冰涼冷漠,也有著勾魂的魅惑,讓人挪不開眼,美得不可思議。站在那裏就已經美入了心尖兒,叫心口忽然的一顫,無論男女都躲不過的驚艷。

鼓點突然地敲響。

凝煙動了。

曲是一般的舞曲,但舞卻如驚鴻,如謫仙,似靈蛇,似飛燕,其舞姿神態,非有曹子建《洛神賦》之文采不能形容。

一舞傾城,不外如是。

南宮碧落與曲水都如同樓裏的其他人一樣,看癡了去。

直到凝煙謝幕退場,都還半晌回不過神來。

南宮碧落發覺凝煙有一種從骨子裏透出的冷漠,這般優美又動人的舞蹈,她卻從頭至尾都不曾有一絲笑意。不笑已經攪得人心春水皺,笑起來的話,豈不是滿山春花忽然一下齊齊綻放?

曲水癡癡傻傻地回過神來,低聲道:“小、公子,花魁都是美成這樣的嗎?我以為觴姐已經很美了,沒想到還能看到這樣的女子。”

南宮碧落看著曲水笑了笑,她已經定下了心神,可也不禁感嘆:“有天下第一美人,風月樓怎能不是天下第一樓。”

曲水又道:“可是那樣的女子落在煙花地,真的太可惜了。”

南宮碧落對此沒有應話。

而風月樓裏此刻也再度喧鬧起來。

與先前的熱鬧不同。此刻的喧鬧都是叫囂著要見凝煙,要再看舞蹈的聲音,哪怕千金萬兩豪擲也不惜。凝煙人氣極高,場面一度難控。

南宮碧落算是見識到這些權貴巨賈追求美人的決心,那是有權的比權,有錢的比錢。他們在此酒色犬馬,又哪知百姓的水深火熱。南宮碧落冷漠地看著這些高居朝廷中流砥柱的人,心中有莫名的悲痛。

場子鬧得有些厲害了,似乎權錢碰撞出了火花,有人動了火氣要打起來。風月樓的場子似乎有被砸的趨勢,起哄的起哄,酒色迷醉,看熱鬧永遠不嫌事大。

但冷眼旁觀如南宮碧落的也有好幾個。幾個江湖豪客,幾個風流公子,他們來青樓似乎顯得要更高雅些了,至少這些腦滿腸肥的官宦貴胄和土財主是入不了他們眼的,更不用擔心凝煙姑娘會看上他們。因為凝煙在他們心目中當如神女,凝煙賣藝不賣身,那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奇女子,引人無限遐想。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他們也得不到,但是他們懂得保持所謂的風度,冷眼旁觀。

喧鬧聲那麽大,但砸場的事情,還是沒有發生。

風飄絮站上了舞臺的中央,三言兩語就讓場面安靜了下來。金面具下不知道是什麽模樣,但微勾的唇角,從容的儀態,就已經征服了所有人,何況她口中說出的話讓人啞口無言。

“說了一月凝煙只公開表揚一回,就只有一回,其餘全憑她心情。她不想出來,誰請都不行,要想成為凝煙入幕之賓,就要憑本事。風月樓是天下第一樓有它的道理,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破壞。奇貨尚且可居,何況美人。凝煙身為天下第一美人就該有她的傲氣,否則豈不掉價,來風月樓的各位爺不也失了身份?”

風飄絮淡淡地瞥了嚷著要動手的兩個人,又道:“張三爺、霍大人,來風月樓就是圖一樂,何必傷了和氣?張三爺陸運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又欲跨入漕運大展宏圖,霍大人即將升任司掌漕運使,舅舅又是戶部侍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何必為了一件小事不愉快?”

張篤和霍奇峰一聽酒醒了一半,頓時去了火,對視了一眼,尷尬一笑。

風飄絮見狀彎了嘴角,手一招,當即有人端上壺酒來。她拿起白玉做的酒壺,笑道:“風月樓是開門做生意的,賓客盡興才能紅火。如果風月樓的規矩讓今天各位不高興了,我風飄絮在此給各位爺賠禮道歉。”

素手一擡,修長的脖頸一揚,一壺酒就入了肚。

她放下了酒壺,對手下的人使了個眼色,又道:“今晚諸位盡情喝個痛快,喝的水酒就算我風飄絮請了。”

話音一落,樂曲就響起來,一群舞娘高舉水袖姿態輕靈地登上了舞臺。風飄絮在她們中間,慢慢退去,不用再說什麽。風月樓裏的氣氛又恢覆了往常。

尋歡作樂,歌舞笙簫。

南宮碧落看見吵得幾乎快要大打出手的張篤、霍奇峰竟已推杯換盞,然後結伴退出了人群,消失在一樓。也不知往樓裏什麽地方去了。

南宮碧落勾起嘴角,輕聲對曲水道:“水兒,我們也該行動了。”

曲水疑惑:“小、公子,行什麽動?”

南宮碧落扇子又落在曲水頭上,道:“當然是查案。你想法子找幾個姑娘,打探打探那天誰接待了張文博,都做了些什麽。”

曲水:“可是公子,我沒錢啊,總不能綁幾個姑娘來問吧。”

南宮碧落沈吟了一下,眼睛在樓裏掃了一圈,然後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她讓曲水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只見曲水瞪大了眼,驚道:“啊,小姐,你讓我偷、”

南宮碧落捂住了曲水的嘴,低聲道:“那叫征用。那胖子是禮部尚書的兒子,拜了閹狗王瑾為幹爹,平日裏沒少刮民脂民膏,今天就當他為緝兇出一份力了,也算做善事。”

曲水撇了撇嘴,知道不做不行,她問道:“那小、公子你呢?”

南宮碧落折扇一展,笑道:“本公子自有打算。水兒去吧,萬事小心。”

曲水被南宮碧落推了一把,她嘆了一口氣,朝那胖子走去,擦肩而過,手在胖子身上摸了一下,胖子一點感覺都沒有,走過了南宮碧落。

南宮碧落看見曲水晃了晃手裏的銀票,滿意地點點頭,主仆二人交換了眼神,分開行事。

南宮碧落先在二樓逛了一圈,樓上的客人比樓下的客人更顯尊貴,南宮碧落這一圈已經看到好幾個皇親國戚,當她看見一名流裏流氣的黃衫公子時,她立馬用扇子遮住了臉,顯然是熟人。

譽親王朱洪彥。

遇上那位爺,她今晚也不要想查案了。

眼見譽親王越走越近,南宮碧落眼一掃,躲進了幽暗的走廊裏,飛上了房梁,算是躲過了朱洪彥。本來準備下去,但是她看到了剛才消失的張篤、霍奇峰二人鬼鬼祟祟地走進了走廊深處。她想了想,暗中跟了上去。

在一處拐角,張、霍二人攔住了一個人的去路——風飄絮。

風飄絮倒也不慌,對他們二人的攔路似乎並不意外,含笑道:“二位爺,有何指教?”

張篤拿出一沓銀票來,遞給風飄絮道:“風老板,請笑納。”

風飄絮笑而未接,道:“無功可不受祿,張三爺。”

霍奇峰同樣也拿出一沓銀票來,遞在風飄絮面前,“欸~風老板,今兒是我們不對,擾了風月樓的生意,如何能讓你破費?”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張篤道:“風老板,這錢你該拿,不要推辭了。”

他們望著風飄絮的神情總有種心照不宣的意味。風飄絮保持著微笑,伸手接下了銀票,道:“既然二位爺給我風飄絮面子,我又怎麽好拂了二位面子,兩位爺和氣才能生財不是?”

霍奇峰道:“是是是,風老板說的是。”

張、霍二人發出了一陣笑聲,當他們看到風飄絮只是看著他們時,張篤立即反應過來,道:“樓裏正是熱鬧,風老板貴人事忙,我們就不打擾了,告辭、告辭。”

風飄絮又是微微一笑,她的笑從來停在相同的弧度,“那二位爺玩盡興。”

張、霍二人離去,風飄絮看著他們的背影,手中銀票數都不數,就喚來了丫鬟,將銀票給了她。“去,分給今兒出臺了的姑娘們。”

“是,老板娘。”

丫鬟退去,風飄絮理了理裙擺,一臉冷漠地巡樓去了。

南宮碧落從暗處出來,笑道:“果然是個人物啊。鎮了場子,豎了威風,還不忘給張篤和霍奇峰搭搭橋,今晚的酒水錢多的恐怕都掙回來了。”

她猜到了張霍二人找風飄絮的目的。她驚訝的是霍奇峰不過是上面口頭上說了讓他當漕運使,公函都還沒下來,風飄絮就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還有張篤這個陸運巨頭,竟然也想參與漕運的事,風飄絮也一清二楚。

誠如李恒所說風飄絮這女人真的不簡單啊。

南宮碧落對風飄絮好奇起來,這種好奇源於捕快的本能,風飄絮身上一定有很多秘密,而正巧她喜歡挖掘秘密。

不過眼下,還是先查找吸血妖一案的線索為要。

南宮碧落記得從羊小胡同看來的方向,風月樓上有個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張文博的案發現場。雖然可能並不會查出什麽線索來,但現在僅有的線索都指向風月樓,而又沒有新線索的情況下,還是應該去那間房看看。

現在又正是大部分人都在前廳的時候,後面的房間幾乎沒人。

南宮碧落憑借記憶和身手,很快就找到了那間房間。這間房在三樓的裏邊,單獨一間,左右都沒有房間。屋內漆黑一片,南宮碧落確認了裏面沒人,推門潛了進去。進屋就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很舒服,具體是什麽香味卻又說不出來。

房間裏面的裝飾很簡單,但並不普通。就連一個燈架都是黃花梨木雕刻,看來房間的主人在樓裏的地位不低。直到南宮碧落在梳妝臺上看到各種精致的面具,她才知道原來這是風飄絮的房間,難怪房間裏面的布局簡單又講究。

可是這到底是什麽香呢?明明風飄絮身上是淡淡的蘭花香。

南宮碧落走向了梳妝臺,梳妝臺上所有東西都擺放整齊,只有鏡子是扣下來的。她隨手拿起了一張面具,想著風飄絮的樣子,實在想不出面具遮住的到底是張怎樣的美人臉。

她搖頭,放下了面具。

走到窗邊,她將扇子放在了窗臺上,雙手推開了窗戶,窗戶下面是風月樓的後院。

那是一個不輸王府規模的巨大庭院,有山有水,有花園有亭子。山是假山,造型獨特,水是一汪碧湖,有蓮有別致的噴泉。不是夏季,蓮花未開,噴泉卻湧著咕咚的清泉。花園是花匠精心裝扮出來的,亭子位於湖的中央。這景致已經不輸於蘇州的園林了,每一處都精心裝扮,當真是大手筆。

再往外看去,便是京城的夜色。胡同九曲十八彎,巷陌縱橫,紅紅的燈籠也互相交錯。在子夜時分,也只有花街柳巷還有燈光,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一片,不然萬家燈火,其實也別有風味。

南宮碧落目光在夜晚中搜索著,她看到了羊小胡同。果然啊,在這房裏剛好能看到那條巷子的情況,只是並不會太清楚,何況還是夜晚。

她沈思著,整理著所有的線索。突然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南宮碧落立馬關上了窗,躲進了角落裏。

是風飄絮回來了,隨行的換了另一個丫鬟。

風飄絮一進來就坐在了桌旁,手撐著額頭,有些疲累的樣子,她的丫鬟道:“老板娘,要不要給你拿點醒酒湯來?”

風飄絮搖了搖頭,“不必了,喝得不多。只是近日沒有休息好,有些乏了。你去外面幫忙罷,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這、是,老板娘。”丫鬟知道風飄絮說一不二,猶豫了一下只能退了下去。

南宮碧落一直在暗中觀察著。

風飄絮扶著肩動了動脖子,起身去往梳妝臺,看樣子是想要去掉裝束休息。只不過當風飄絮坐在梳妝臺前,看見她自己擺放的面具時,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淩厲起來。

風飄絮起了身,目光在屋子裏掃視起來,一寸一地都是她熟悉的房間,只是突然她看到了窗邊不屬於她的扇子。

同樣南宮碧落也看到,同時也察覺風飄絮朝窗邊走去。

南宮碧落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想怎麽逃出去,但是下一刻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經朝著她刺來。

風飄絮沒有去窗邊,直接到了南宮碧落藏身的地方,二話不說用匕首向角落刺了去,但是匕首被輕而易舉地打落,她受驚大呼:“來——”

南宮碧落卻已竄了出來,點中了風飄絮的穴道,讓她呼叫不出。

風飄絮看清眼前的人,眸子裏閃爍著驚訝。奈何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眼巴巴地看著有過一面之緣的客人對她笑著行禮道:“風老板,不好意思,請恕在下冒昧,闖了香閨。”

風飄絮的鎮定了下來,緊緊盯著眼前含笑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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