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月中，期末。凡煙很忙，各式各樣的論文，焦頭爛額。宿舍另外三個更忙，為了準備司考，暑假都打算留在N市不回家，找房子找得那叫一個撓心撓肺，文靜的臉色一天天變黑，幾欲吐血。

一天上午，凡煙正打算出門，低氣壓好久的楊某人難得歡天喜地屁顛屁顛地出現，後者甩了甩手裏的鑰匙，十分得瑟道：“姑娘們，姐姐我找著房子了！”

露露、青雲急喜色，星星眼了，“什麽樣什麽樣的？”

“哈哈！三室兩廳一廚一衛，怎麽樣，夠住吧！”

眾人驚，這貨太奢侈了！

凡煙想了想N市的房價，扒了扒手指，忍不住感嘆：土豪，太土了！

文靜難掩亢奮，囂張得嗷嗷叫，“要不要一起啊！房租減半水電全免哦同志們！”

露露、青雲狂點頭。

“哈哈！你們求我啊！”

成、顧二人瞬間狗腿狀，“求求你了大爺！”

楊某人仰天長笑，左擁右抱，快活非常。

凡煙汗……

凡煙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是打算暑假過去實習的，趁今天有時間去見一見主任探一探情況。大學到現在這幾年，年年寒暑假都懶得實習，這會兒是時候得考慮考慮將來的工作問題了，雖然律師這一職業一直也不在她的規劃之內，但是想了想還是去了解了解律師的具體工作情況，保不準也許是個好選擇呢！

律所在一個很高的樓盤上很高的樓層，凡煙一出電梯就看到主任辦公室，兩扇森嚴厚重的雕花大門，如果把門口的兩盆植物換成石獅子，還真有一種坐擁天下的錯覺。凡煙看了看一邊墻上貼著的律師簡介，主任的照片下面跟著長長幾串的介紹：全國律師協會理事、N市律師協會會長、N市經濟法研究會會長、N市仲裁委員會仲裁員……凡煙看著瞠目結舌，心想，果然是初荷給介紹的，那姑娘一向對各種各樣的頭銜保持著常人以外的心馳神往。

主任姓袁，四十五歲上下，中等身材，挺和藹的人。第一次見到凡煙都能拉著她聊大半個小時的八卦，凡煙感覺挺奇妙的，心想幸虧平時有那幾個愛翻報紙周刊的時不時在她耳邊念叨念叨這些亂七八糟的新聞，否則今天估計連一句話都搭不上，果然“書”到用時方很少，古人誠不欺人。但是作為一個事業有成的中年男子，且理應是一個一身正氣不茍言笑的高級律師，對娛樂新聞明星八卦這麽津津樂道，是不是哪裏有些不對？！不過，既然主任這麽通情達理好說話，想必暑假實習的時候也能比較舒坦，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剛出律所到樓下，就接到宋明路電話，說要過來接她。凡煙報上地址，估計開車得十來分鐘，稍作思考後還是走進馬路對面的KFC，邊吃邊等，還有空調可以蹭。一份薯條沒吃完，宋明路已經坐到了對面。凡煙驚訝，“這麽快！”

美男眨眨眼睛，“哦~為了見你，馬不停蹄來著！”

凡煙看了看一邊座位上放著的幾個紙袋，“車呢？”

美男撚起薯條，“前面商場門口呢！”

凡煙：“……”

2、

兩人簡單解決完午餐，步行去取車。出門沒走幾步，宋明路瞄了瞄路邊停著的紅色寶馬，身子側了側，轉眼看著凡煙，“上午打的過來的？”

凡煙：“嗯，地鐵人太多。”

宋明路輕輕“嗯”了一聲，又看了看那輛寶馬，不動聲色地摟過身邊的姑娘。

凡煙微微掙了掙，小聲嘟囔：“熱啊！”

宋明路笑，使小性子一樣，更緊了緊懷抱，“就一會兒，車子就在前邊。”

凡煙睨了他一眼，明明三十的人了，在她跟前卻越發的像個孩子，會撒嬌會耍賴，自己倒也心甘情願的縱容，這樣的相處模式是萬萬沒有想過的。只覺著有他在身邊，所有事物都是好的美的，與他有關的種種，又皆是可愛的令人欣喜的。

那輛紅色的寶馬果然是跟著凡煙的。應該是阮阿姨的，宋明路肯定。這段時間他同凡煙見面時幾次看到過這車，B市的車牌，從型號到顏色，樣樣都紮眼。也許阮阿姨是有心想讓凡煙發現她的，只是她確實不了解她的女兒，凡煙她從不關心周遭的事物，這種冷然到什麽程度呢，大概是——哪怕她的目光是看向你的，也不能保證她的眼睛看到了你。

她對周圍的一切有著天性的排斥。

宋明路私心是不想凡煙見她母親的。至少這段時間不想。他的姑娘好不容易回覆到往常的生活狀態裏，他不想這種平衡被打破，哪怕只是表面的平衡。他知道，即使不用說話，只消一眼，凡煙她必定會再次陷入那樣別扭的處境，別扭到好像有些自我厭棄。

她是冷酷的，或者是冷漠的，但也是善良的，無助的，曾經被拋棄過的現實難以阻擋地將她拉入自責當中，那份自責會讓她懷疑自己是因為不被喜愛不值得被喜愛才會被親身母親棄之不顧。她是天生的悲觀主義者。所以，對她而言，最好的路，或許只是逃避。

校門口，宋明路停下車，側過頭對凡煙說：“不能陪你進去了，剛想起來公司那邊還有事，晚上來接你吃飯。”

凡煙點頭，解安全帶，“要是忙的話改天再吃飯也行。”

宋明路聞言微笑，眼睛裏浮著細碎的憐愛，指尖撫了撫她的臉頰，溫聲道：“嗯，晚點來接你！”

凡煙淡笑，說好。

宋明路目送著凡煙走遠，定了定神，打開車門，走向後面百米遠的紅色轎車。敲了敲車窗，三下。下來一位女子，阮怡昕。

宋明路禮貌微笑，立得隨性而從容，語氣平靜卻淡漠，“你好，我是宋明路。”頓了一下，又說道：“我父親是宋立珩。”

阮怡昕仔細的看他，臉色是一派溫和，甚至帶著親切，“哦！是明路啊，都這麽大了，你跟我們凡煙是？”

宋明路正色，沈著道：“她是我未婚妻。我們會結婚。”

阮怡昕登時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片刻出神，很快又笑開，“好！好！”

她不是沒有看出他們的關系，只是沒想到這孩子會這麽篤定地說到結婚，畢竟“女朋友”跟“未婚妻”還有著本質上的差別。宋家的孩子，自然是好的，配凡煙也很好。自己的女兒有了歸宿了，穩妥的、值得托付的、可以讓做母親的感覺放心的歸宿。可是，是什麽時候有的呢？去年？前年？還是三年五年前？

那是她的骨血啊，二十多年前是她將她帶到了這人世間，這原本至親的關系，現在卻到了連女兒有了未婚夫這麽大的事她都無從知道的地步。

宋明路看著眼前依舊美麗的女人，是同記憶裏一樣的美麗。幼年時光裏，沈家二伯母是最最溫柔最最疼愛孩子的，這個女人，今時往日都一樣的會讓人想起許多美好的詞語。倘若沈叔叔還在，大約這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幅光景。

阮怡昕苦笑一下，僵硬的眉眼慢慢和緩，和藹開口：“聊聊嗎？”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一家略微偏僻的咖啡廳。

3、

狐貍先生的咖啡店。

客人不多，可能因為中午的原因。這家咖啡店雖深在小巷且面積較小，但裝修別有風味，像是從哪個海濱城市原封不動般瞬移過來的，桌椅、擺件、盆栽處處有主人的小心思，且氛圍平和靜謐，因而平時極受學生的喜愛。

點了一杯拿鐵一杯炭燒，談不上正宗，卻好喝。

阮怡昕定定地看著手裏的咖啡杯，素白的、精細的，杯子下沿印著線條簡潔的狐貍，慵懶狡黠的形象，年輕人的偏好。

“初荷快要結婚了吧！”阮怡昕抿了一小口咖啡，意外之外的香濃。

“下個月初。”

“嗯，爺爺奶奶肯定高興壞了。陸家那孩子跟你同歲？”

“是的。”

“三十了吧，是不小了。”

宋明路笑了笑，不置可否，食指不成節奏的一下一下點著杯身。

阮怡昕也笑，擡頭看了看對面的年輕男子，氣度從容，是滿意的。又繼續道：“前幾年我本想回來見見凡煙，可我知道即便早幾年，情形也同現在一樣，再後來，凡煙她弟弟……哦，我後來又結過一次婚……我兒子，十六歲，前年生的病，癌，熬了大半年，終也沒熬過去。”

宋明路也說不上來什麽感覺，悲傷嗎？沒有。惋惜嗎？或許。一個孩子，年紀輕輕尚未感受這世間的善惡美醜就離開，是值得惋惜的。同時，作為有血親關系的弟弟，倘若還在世，凡煙因著這層關系，也許還有原諒她母親的可能。是了，太可惜了。

阮怡昕深深吸了口氣，平覆哽咽的語氣，接著說：“我嫁給你沈叔叔，是家裏的意思。後來，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像是鬼迷了心竅，竟然就這麽拋下凡煙走了。……這麽多年，我常常後悔，後悔得怎麽也不能原諒自己。頭兩年，我多少次想回來看看她帶走她，但是沈家，沈家怎麽能允許。……再後來，就有了她弟弟。”

宋明路沈默，他曾暗暗希望曾經是有什麽無法阻擋的外力迫使阮阿姨離開的，這麽看來，凡煙是對的，哪有什麽苦衷，哪有什麽身不由己。一句“鬼迷了心竅”就撇清了所有，又阻隔了所有。

他的心裏湧起幾許無可名狀、不可思議的悲哀，為一直無法擁有安全感的凡煙，為再也回不到過去的她的母親，為不曾見面也沒法再見的她的弟弟。

兩個人都在沈默。空氣安靜得好像連周圍的塵埃都是完全靜止的。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吧臺後面的店主打開了音樂，可能午休時間過去，為了迎接生意吧。Norah Jones的《Don't know why 》，輕緩柔和的旋律響起，拉回了沈浸在各自思緒裏的兩人。

阮怡昕又端起手裏的咖啡，喝了小口，試探著開口：“你能幫幫我嗎？幫我見見凡煙？就當是為了凡煙。”

宋明路想，就是為了凡煙，我才更沒有辦法幫你。理了理衣服，站起身來，平淡說道：“有些事，失去的就已失去，再多思多想，也無可挽回。抱歉，我也無能為力。”

作者有話要說： 要完結了，寫得比較慢。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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