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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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顫來的手,將毛領子扯下,往自己夾了厚棉的手袖之中藏去。

愛佳已記不得她後來是否為母親買了藥。又或者她手裏那緊握著的四方藥包是浮萍接到她手上去的,她只是笑道今天的藥行生意如何這樣好,可抓的藥只剩一貼了,興許是雪下起來,把人的病和痛都刺醒了似的。愛佳問她道:“浮萍小姐生的又是什麽病呢?”她卻不回她的話頭。她暫且先讓愛佳改了這尊稱罷,什麽小姐呢,這裏面是有沒有諷刺的意味在的?愛佳說她絕沒有。實際愛佳從不知如何來譏諷另一個女人,如果她真知情亦絕不會用來譏諷一個叫做“浮萍”的女人。即是她常常有這樣的想法——妒恨一個人便是很拜下風的作為,那麽在妒恨本身加上了譏諷、厭惡,甚或是謾罵,那麽她便和母親真正地沒有了區別。不止是與浮萍同處的這一天,即便是後來的許多時刻,再是與胡安結婚之後的許多年,她再沒有對世上任何一個女人產生同等的妒恨。又或者她並不是對浮萍這樣一個女人產生了妒恨,而是對她那一番游走之間的氣味產生了妒恨,不知哪一天她終於問她道:“你擦了什麽在身上?這樣香。”而浮萍只將手肘擡起來聞一聞,回道:“我聞著卻是沒有味道的呀。”於是她方恍如初醒般。不久之後再見到胡安的面卻又聞得到了,那樣又苦又香的氣味總是淡淡地游走在胡安與浮萍之間,通過她來做一個引子一般,在浮萍身上散去了,又在胡安身上浮出來。她忘記了什麽時候真正地再也聞不到那樣令人作嘔的味道,興許是在見過浮萍最後一面之後,又或者是在與胡安結了婚之後,總之是她再沒有將胡安與浮萍這兩個母親口中的“臭名”來做遐想之時,她方記起——那氣味無非是她與母親的藥味融合後便短暫組成她了悲戚時刻中的一部分。大雪下過之後母親的病便愈發嚴重了,她仿佛從某一天起就再也不下床榻來,有時她翻身叫著痛睡過去了,愛佳方乘上車往外頭去。那段時日胡安正在為他家中的許多雜事做一些打算,即便有人笑話她道:“開春之後再見面也不會遲,怎麽就躲不過這場雪去呢?”她將臉轉過來望,望見的無非是玉佳那一副尖銳的神色。她便不理會她罷。閉上眼再望見的卻是浮萍一張冰冷的面容,在冰冷之中不失為另一種柔和的平靜,如揚起來的一場場細雪,將她臉上那張原本擦紅抹綠的面容覆去了。浮萍道:“您還是少見我,說到底我是我,您是您,我們這樣兩個女人本來這一生都不必有什麽牽扯。”愛佳卻忽地瘋了似問她:“胡安卻可以來見你麽?”浮萍方真正地嗤笑出聲來:“您在我這兒盯梢麽?更不必呀,實際他在還未認識您之前就沒往我那小舞場去了。您又怎麽總皺眉頭?他可比您清醒的多呢!”愛佳道:“他多清醒呢?”浮萍道:“他懂得和我這樣的女人來消磨時日,和您這樣的女人來消磨婚姻。一個男人一生中的兩大快樂都占了——即是和下賤的女人快活,和上等的女人生活!”愛佳道:“你恨他。”浮萍又低低地笑了:“我不恨他,誰也別再說我恨他。您知道麽?也有人指望愛就能生出恨來,愛便是愛,恨便是恨,這兩種情感總會有清晰的界限在,一個男人只要你愛過他,你便永遠不會真正地恨他。”愛佳又道:“你愛他?”浮萍只匆匆註一句:“可這世上又不止愛與恨呀。”

於是愛佳從此這樣來勸慰自己——世上不止愛與恨。她不愛胡安,但也並不恨胡安,不必為不愛胡安這件事感到自愧,更無需因此而打消與他結成婚姻的念頭。亦是某一天她父親真真正正地與她談起胡安即將結成的婚姻時,她只是在一片黯淡的燭火之中回了父親的話:“我願意和胡安結婚。”那時燭火方如她昏暗不明的心緒,忽地滅去了。她再不低著臉來與他說話,也不再常常流淚了。胡安有一天看見她,她微笑著將他的手挽起來說話,問他道:“其實你也是不愛我的,對嗎?”胡安怔了怔,好似什麽也沒有說,卻已是回了她的話了。愛佳又問道:“你該問我說怎麽要說“也是”呢?是因為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胡安道:“真是這樣。”愛佳道:“你愛那個舞女。”胡安搖了搖頭,他笑道:“她有個名字,叫做浮萍。”愛佳道:“一個叫做浮萍的舞女。”胡安道:“她是不會跳舞的呀。”那便是她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來與他談起一個叫做浮萍的女人。卻並不是要真正地來談論另一種愛與不愛的界限,她清晰地幻想出胡安與她的婚姻將會是多麽的平靜與美滿。但在這場註定無波無瀾的婚姻啟程之前,她仿佛非要分明地來講:“你那天說的話是算不算數的?”胡安道:“什麽話?”愛佳笑道:“你說——我從此會比許多人更幸福。”的確是如此,在他還未與她形成這個俗成的約定之前,她本質上是無法真正地捉摸到“幸福”這個念頭的。在那之後她常想起來這句話,他要比她年歲大上許多,但這並不是要緊的事,他的家道已經完完全全敗落了,可她活著以來也不曾真正的體面過呀,也不必去談論其它橫隔在她與他的婚姻之間的眾多因素——譬如浮萍這個女人。又或者是除此浮萍之外的任何一個女人。她不知什麽時候才覺驚恐起來,原來世上是不止有一個叫做浮萍的舞女的,如果有一天他又在某一場細雪之中乘上車見到了仍沒有結婚的浮萍,亦或是和浮萍相似至極的另一張臉,那麽她會不會忽地和母親一樣永遠地冠上“大太太”的頭銜?這是個好稱號,它母庸置疑是所有女人這一生可獲得的尊稱之中最上等的一個,但也不失為是最悲哀的一個。只因如果沒有“二太太”“三太太”,那麽便不必稱呼一個女人為“大太太”。這一生她只要做一個男人的妻子,絕不要再做一個男人的“太太”。於是她又重問了他一遍:“你是只會和我一個人結婚麽?”胡安立即回答道:“是的。”然後他同樣無比真誠地吻了吻她清白的額前。

不久後她母親便真正的病倒了。於是愛佳不再和胡安去看那些有人演出的悲劇了,她在家中每日都見得到一場又一場,母親在床榻上翻著身,不時地作嘔,有時咳起來一天也沒個消停,仿佛非得把最後一口氣嘔出來才算罷休。二太太常流著莫須有的淚水來問她:“你母親今日怎麽樣了?”愛佳正吃著飯,一口咽下了,咽下一塊石頭似的,再做不了聲。她只是將眼睜著來望二太太那張猙獰的臉,再望一眼玉佳,她便是不會流淚的,父親又為一個早已忘卻的人流什麽淚?飯廳裏只她一個人紅著眼無聲地吞咽,只是咬著齒牙,也咬著一絲氣似的,只求別把淚滴在瓷碗邊上出了聲來。過往的幾年來她常低著臉來吃飯,直至有那麽一天胡安問她道:“你怎麽把臉埋在脖頸裏頭呢?”愛佳便又道起歉意:“真對不起呀。”胡安道:“這又道什麽歉了!”她那時覺得是很令人發笑的,怎麽她就是一個慣愛低頭的人呢?即便是浮萍,即便是二太太這樣的人,她都不必為她們低下臉來。父親問二太太道:“藥煮好了送過去沒有?”二太太回道:“今日沒有煮藥呀!外頭物資這樣緊缺,你托人去買個藥,錢都花在人上了,哪還有餘來買藥呢?”父親便不再問她了。於是愛佳把飯嚼碎了,連同把這樣一份屈辱一同嚼碎了,她起了身往飯廳外走去,不再回身到母親的床前去痛哭一場,只因從此之後她再不必低著臉來吃飯了。

母親逐漸在日與夜的交替之中忘記了自己患了哪一種病痛,又或者她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病中了。那日她爬下幔帳來,在床沿邊上坐起來,見愛佳在一張梨木矮凳上坐著,便問她道:“天這樣暗了,你下了學嗎?”實際在母親病倒之後她方休了學,那麽她母親是不是只記得病前的日子了呢。愛佳道:“您還記著胡安麽?”母親道:“啊!你竟然要跟他結婚去。”愛佳點了點頭。母親又問她道:“什麽時候的事兒呢?”愛佳思索了一番,想著是開春麽?興許真會是開春呢。天到底是暗的,看不出來她倆人的神色,只知外頭忽然一陣天翻地覆起來。原來是她母親的藥盆子在院子裏打碎了,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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