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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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暻從容淡定的定了網上最貴的酒店,開車導航繞了好幾圈才找到,停好車,她才發現,這裏與麗水古鎮一墻之隔。

酒店從外面看,和古鎮上那些鎖著門不知裏面是什麽的老房子一樣,進去了才發現別有洞天,處處顯得雅致,換好門卡,前臺還提醒,穿過回廊,右側可以直入麗水古鎮。

她自認是個雲市人,也不知道,這個清流廊橋,灰瓦木窗,淡淡煙火曲入夢的古城裏,居然是藏著這樣現代化的高級酒店。

“休息一會吧,累了一天了。”房間裏有淡淡的花香,梁宸隨手將行李放在沙發上,還算滿意的坐在床上。

“嗯”她特意繞道床另一側,靠在床頭的軟枕頭上,隨手拿起遙控器,才發現這裏安裝了投影儀,她點開漫無目的地選著節目。其實她也沒想看什麽,只是習慣了聲音,沒有聲音的房間總讓她沒有安全感。

都是最新的電影,她看著名字沒什麽興趣的一個一個換過去,梁宸躺過去挨著她,湊近去聞她的頭發。

“咦?”梁宸聽她驚訝的看著投影,也去看。

“怎麽了?”

“沒想到這個電影會順利上映,”知暻不好意思的笑笑,“這還是我以前投資的,只不過後來我離開了,也沒有再了解。”

梁宸看這屏幕上的影片海報上,一片平靜的綠水,角落側坐著一個中年婦女,側臉上皺紋很深,不知在看什麽。下面才是影片的名字——等你。

“不過應該是個沒什麽意思的電影,我之後完全沒有聽過,居然悄悄的就在電視上上映了。”

“我們看這個吧。”梁宸說著,不似開玩笑的看著她。“我很好奇你喜歡的電影,你喜歡才會投資的,對吧。”

知暻直楞楞的看他,點頭,播放。

電影節奏很慢,也沒有背景音樂,只是收錄了實景的聲音。

山裏的風雨聲,雞犬的叫聲,冗雜的腳步聲,沈重的呼吸聲,城市喧囂的各種車水馬龍的聲音。

這是一個關於等待的故事。女孩是個留守兒童吧,沒人知道她父親是誰,她一出生媽媽就走出了大山。

一開始媽媽還會寄錢回來,到了過年的時候,還會回來看她,後來就失去了消息。她在姨媽家寄人籬下,十六歲的時候也離開了大山。她幹過保潔,也做過洗頭妹,在酒吧裏賣過酒,喜歡過人,也被人喜歡過,更多的是被騙。她變了很多,唯一沒變的是她始終忘不了她失蹤的媽媽。無論到哪裏,認識什麽人,她都會拿出自己僅有的照片,問問,有沒有見過她的媽媽。

一晃過去了20多年,蹉跎半生的她終於筋疲力竭,坐上了回家的火車。家鄉早就沒人認識她了,見了也認不出,她惶惶不安地慢慢走到自己生活過的房子,那院子的大門敞開著,裏面是嬉笑怒罵。她聽見裏面有人在說“你等我女兒回來了,會還你錢的。”

“回來個屁,你女兒早就不知道死哪裏去了,沒死也不會回來讓你吸血!你個老表子,好的時候不想著我們,老了孬了想起回來了。不要逼臉。”

她茫然無措的站在門口,看著裏面背對著她的臃腫女人,諂媚地求爺爺告奶奶。“我就再來一點點錢就行了,我保證不賭,我也得吃飯啊,姐姐啊,你是我親姐啊。”

“我能信你,我就是個鱉,你快點滾!”另一個身材差不多的女人拿著個菜盆子沖出來,指著鼻子正要罵她,看見了門口的女孩,楞住了,奇怪的問。“你幹什麽的?有什麽事嗎?”

女孩看看她,再看看那個轉過身來的女人,嘴巴開開合合。

“誒,問你呢,你幹什麽的?”姨媽老了,她莫名其妙的看著女孩傻傻的樣子,女孩一步步後退,驚慌失措的搖頭。“我走錯了,沒什麽事。”逃命似的跑走了。

電影的結尾,女孩在一座小城裏生活下來,城裏有一片像海一樣的湖,美麗的讓人不舍離去。她就在這裏撿垃圾為生,居然成為這裏出名的小人物,總有游客專程與她合影。

問她為什麽一直留在這裏,這時候她就看向水面,已經成為阿婆的女孩滿懷希望的一笑,“我在等我的媽媽。”

白幕上還在滾動著人名,梁宸和知暻都沒有說話,電影裏回不去的壓抑似乎渲染到了現實,梁宸等了一會兒,才去取了礦泉水,自己一瓶,給知暻一瓶。

“你心情還好嗎?”

“挺好的呀”她挑眉一笑,沒想到他會這麽問,“這個演員演得還不錯,我當初還擔心這個新人演不好呢。”下了床舒展後背,打開燈,瞧見梁宸還在沈默,便問他。

“你呢?”

“什麽?”梁宸楞神了,知暻來到他面前,“你心情還好嗎?”

“為什麽這麽問”

“從來到這裏,你就心情不太好,不喜歡這裏嗎?還是不想陪我了?”她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畫著圈。

“我只是,”她居然看出來了,他不知怎樣回答,卻有些欣喜於她對自己的關註。但他不想這樣草草的就與她相認,所以沒過多解釋。“我可能是有點累了,沒什麽,你不用擔心。”

“只是這樣?”她略不信地追問,梁宸寵溺地摟住她,親她的額頭,眼睛。“就是這樣,不過你放心,我還沒有累到不能服侍你的程度。”

他銜住她的微涼的唇,知暻睜著的眼睛閃過惡作劇的光芒,張嘴順從的迎接他,在他深入的瞬間牙尖稍稍用力。“嘶。”

梁宸吸著氣,意外又惱怒地看她,知暻壞笑。“我就不用梁教授服侍了,您還是早點休息吧。”

說完作勢就往洗手間走,梁宸不放過她,從身後環住她的腰,順勢將她帶到床上,站在她的兩腿間,雙手支撐在她頭兩側,痞痞的上下打量她。……

“喜歡嗎?”他撩人的問她。

這個角度,她能看到梁宸所有的表情變化,朗朗君子的梁教授,眼裏情愫遍布,殷紅的淚痣也在光影下平添一抹邪魅。

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自己更喜歡這樣的梁宸,好與壞,溫良與邪惡,好的壞的交織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人。

……

梁宸急不可耐的俯身吻她,她也捧著他的臉,繾綣的含住他的唇。這溫柔的回應更讓他難以自制。

……

梁宸摟著她不肯離去,她本就覺得身上汗跡黏膩,更覺難受就去推他,他耍賴不動,氣的知暻將汗抹在他身上。“我要去洗掉這個。”

“你這姑奶奶。”梁宸發現之後,無奈的笑著,笑容裏的寵溺是那麽的明顯。“我去給你放水,你先歇著。”男人赤身裸體的站起來,知暻移開目光,才發現他的右小腿上有一道不小的疤痕,這種疤痕她很熟悉,“你的腿?”

“嗯?這個?”梁宸語氣輕松一帶而過。“小時候骨折手術留的,沒什麽事。”

放好水,知暻圍著被單快速進了浴室,鎖上門。

“你幹什麽?”梁宸隔著門問她。

“我得鎖好門,免得餓狼進來。”知暻得意洋洋的聲音傳出來。

“幹得好,那我等你出來的。”

“梁教授,梁老師,您可放過我把,讓我休息休息。”

“呵。”這一番小女兒撒嬌,梁宸才作罷。

帶兩人都清洗完,天色已黑,他們倒是都不太餓。閑著無事,決定出去散步。

他們手拉手,沿著小路,進了麗水古鎮。

這裏的夜晚才有意思,不少白天叫賣的店鋪都關了門,一些小店只點著小燈,潺潺水流聲混在歌聲裏,小街上的燈光星星點點的閃爍。他們沿著石板路走,她隨便挑了紮染的圍巾,披在肩上,拿了一個鐵銀鐲子和一個看不出成色的玉鐲子,不值錢,叮叮咚咚墜在手腕上。

偶爾經過的酒吧,裏面聲音吵吵嚷嚷,他倆都沒有進去,有的靜吧裏小夥子獨自彈唱著不知名的曲子,兩人也只是看了看就離開了。

他們一直走到盡頭,江水上波光粼粼,對面茫茫黑暗,看不清楚。

知暻看了一會,擡手指著那裏。“明天陪我去那裏吧。”

他順著手也看過去,不知那裏有何特殊,“那。”一個字剛出口,突然有了隱隱的答案。

“那裏是狗窩,”知暻靜默的看著遠處。“我的,家。”

清晨,梁宸喊了客房服務,他讓前臺多準備幾種餐食送上來。

他們的服務很周到,早餐及其豐富,西式的面包牛奶炒蛋,甜粥,包子,還有一碗面線。知暻吃著還給他介紹。

“這是破酥包,裏面是雲腿,”包子鮮鹹微甜,香氣撲鼻,梁宸點頭咬了一大口。

“這不是米線,是餌絲,”知暻摸了一下大碗,發現旁邊還有一碟。“還有這個呢,這是餌塊,我小時候最常吃的就是這個,塗上腐乳,頂餓。”

那些往事在她看來已經是過眼雲煙,還不介懷的拿起來,梁宸深沈的拿起一塊,學著她的樣子,夾上肉絲,慢慢的吃了一口。

緊繃著的下顎松弛下來,嘴角彎起來,這味道還不錯,完全沒有生硬難咬,還溫熱著,配菜微辣帶甜,真的還不錯。

一餐結束,他們才出發。

繞了一圈,這裏依舊是窮困之地,路上還是塵土飛揚,臟嘻嘻的,下了車呼吸的空氣裏都帶著灰塵。

車停在對面的平房邊上,知暻下車環顧四周,不禁有些感慨。這裏居然沒什麽變化,破敗幾乎坍塌的垃圾站還在,這片平房還在,只是擠擠插插多處了一些看著年頭也不少的破房子,這裏好像是被遺忘的角落,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原先的樣子。

梁宸跟在知暻身後,焦黑的墻面,還貼著小廣告,噴著“禁”的標志,她沿著“狗窩”的殘骸來來回回的走著。記憶還在,絲毫沒有褪色,每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的印在她的腦海裏,這些早已不使她痛苦,只讓她更加堅定的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梁宸也發現,重回噩夢之地並沒有那麽可怕,他反而滿心滿眼的只擔心知暻的狀態,瞧著女孩釋然的揚起笑容,安心的被她拉著往回走。

在車邊看見這一排平房,想了想問梁宸。“你身上有多少錢?”

“現金嗎?嗯,”他摸出錢包,一排卡片,現金寥寥。奇怪的問“手機支付可以嗎?”

“額,也行吧,借我點錢。”知暻不客氣的拍拍他肩膀,沿著路邊數數,停在一個黑色大門前,深思猶豫幾秒敲上去。

“誰啊?”聲音很大,一位大著肚子看上去年紀不小的婦女開的門,看見她,女人打量她的衣著和身後梁宸的樣子,謹慎的聲音轉小。“你是誰,找哪位?”

女人堵在門前,知暻禮貌的問。“您好,你們是房主嗎?我想找一下以前住在這裏的一位老奶奶,不知道她,是否還在。”

女人眼神滴溜溜的打轉,“老奶奶,你找她做什麽?”

“誰啊,老婆娘。”後面走過來一個男人,與女人差不多年紀的樣子,看樣子是夫妻倆,女人回頭小聲對他說。“不認識,應該是老找你母媽的。”

“什麽人會找我母媽”男人疑惑的回答,聲音稍大,知暻聽見了插話回答。“您好,以前老奶奶照顧我,我回來看看她,能讓我們進去嗎?”

男人聽見皺著眉頭,要攆人。“看什麽看,沒什麽看的,”說到一半就被老婆掐了一把“哎呦。”女人小聲咒罵他。“你幹什麽,你個沒出息的,腦子長著裝糞的吧,沒聽人家說母媽照顧過她嗎?進來說說話,能空手嗎?還趕人,還趕人,”

男人不喜歡這樣的事,還想說什麽,女人手指搓搓,精明的算計。“你別搗亂,要不是你做生意賠本咱家也不至於過程這樣子,看看又不會少點灰,你別裝大爺,沒準人家一上感情,就多意思意思了。”

這番算計梁宸和知暻都不知道,只是見他們開了門,有些過於熱情的帶她進了院子。

簡單的對話,她才知道,這是老奶奶的兒子兒媳,搬過來好多年了,老奶奶,也走了好多年了。

孟知暻心下有些酸楚,倒也還能忍耐,上了一炷香,被媳婦拉著吃茶,她本性不喜歡跟人虛偽的客套,靜靜的坐在板凳上喝著茶水,女人沒話找話。“阿妹姓什麽啊,也不知道怎麽認識我母媽的。”

“我姓孟,我以前就住這附近,老奶奶有時候施舍我飯。”

“哦這樣啊,我母媽就是心地好。”女人還在說什麽,男人在一旁卻古怪的打量起知暻,還不停的偷看梁宸,梁宸的衣著上明顯的品牌標志和一刻不離的看著女孩的目光,更加肯定了他的想法。而他太過頻繁的目光,引得梁宸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男人緊張地正襟危坐。

男人不停的抖腿,坐立難安,心裏糾結的很,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走過去噓噓的拍知暻,把她拉到一邊,鬼鬼祟祟一邊盯著梁宸,一邊小聲問她。“阿妹啊,那個,你需要我們幫你嗎?”

“什麽?”知暻不解。男人吞咽一下口水,語速飛快。

“你現在還需要報警嗎?”手指還悄悄的指向梁宸。

知暻覺得莫名其妙,搖頭,“不需要,他怎麽了?他是我朋友。”

男人一楞,一口氣洩下來,放松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我搞錯了搞錯了,我以為他是壞人嘞,阿妹。”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知暻問他,梁宸也覺得可笑。男人撓著頭,如實的回答。

“也沒什麽,就是我母媽嘛,她臨了的時候,腦子不清楚啦。每天躺在床上,就拉著我讓我們打110啊。”

“什麽救救孟子的,說要找警察救孩子。我這突然想起來,你還姓孟,我就以為這說的是你呢。”

男人不好意思的說笑,梁宸發現知暻不動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看她,知暻茫然無措的呆立在原地,微張的嘴唇慢慢顫抖起來,眼睛逐漸紅了,她撇過頭,又仰頭看看天花板,轉了幾下身,手放在嘴邊,不知所措極了。

幾個人都奇怪的看著她,不知道她怎麽了,梁宸兩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搖晃她。“知暻,你怎麽了,知暻,你看看我,知暻!孟子!”

她空洞的大眼睛才聚焦,眼裏含著淚水,將落不落。她搖搖頭,推開他。慌不擇路的往外走,她聽不見周圍人在說什麽,踉踉蹌蹌的走出院子,快速的走到車邊。

開門,不停的開門。

梁宸追了過來,看著她緩緩蹲在地上,走過去,才發現。

她哭了。

“我再也沒來看過她。”

“我從沒給過她好臉色。”

“我怨她。我怨她明明知道我們那裏的事,卻不報警,不幫我報警。”

“她眼睛不好使,腿腳也不利索,雞棚總是臭烘烘的不打掃。我知道她是故意留在讓我幹的,為了好讓我拿她東西的時候自在些。”

“她還會給我上藥,冬天還會給我摸凍瘡膏,奶奶對我很好的,很好的,沒有她,我早就死了。”

“可我還怨她,就是怨她,就是怨她。”

梁宸站在他旁邊,任她拉著自己的衣角,盡情的放聲哭泣,像個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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